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救赎  破镜重圆 

那时的记忆

甘橘的花语

向云念僵在原地,指尖还紧紧攥着那把带着雨夜微凉余温的白伞,整个人彻底失神,愣愣伫立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委屈,喉咙微微发紧,眼眶残存着尚未褪去的湿热酸涩。心绪纷乱恍惚间,她唇瓣轻颤,不受控制地轻轻吐出一个字:“水。”

姜云初闻声脚步倏然顿住。他身姿清挺笔直,眉眼生得干净清隽,轮廓利落分明,只是眼底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疏离,是被生活反复打磨后,悄悄褪去的青涩柔软。他原本已经迈步准备离去,这声细碎茫然的呢喃轻轻落在耳边,让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缓缓回头,漆黑澄澈的眼眸精准落向神色黯然的少女,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的疑惑。他只当她是方才情绪起伏过大,一时心神恍惚,随口低语缺水,声音温和又清浅地反问:“你说什么?渴了吗?”

向云念猛地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雨夜潮湿的水汽,迎面吹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几分她的茫然。她抬眸望着眼前眉目干净的少年,望着他眼底纯粹无垢的疑惑,望着他挺拔单薄、透着倔强孤韧的背影,所有盘旋在心底、欲言又止的解释,最终尽数卡在喉咙,悄无声息地咽回心底。

姜云初没有多余的停留,神色平静,转身径直离开。

向云念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牢牢凝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久久失神,不肯移开目光。直到厚重的包间木门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屋内所有喧嚣嘈杂、暧昧纷乱的光影,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银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层层叠叠蔓延开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心底无声喃喃,藏着无人知晓的柔软心事:我想说的是,这把雨伞像水一样,干净、澄澈、纯粹,就像你。可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方才所有的失态、所有的难过与落寞,全都是因为你。

夜色渐渐深沉,笼罩了整座小城,淅淅沥沥的雨势慢慢减弱,化作细密的雨丝轻轻飘落。

雨雾朦胧的街头,向云念和肖元宇并肩慢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路面积着薄薄一层雨水,清晰倒映出街边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的路灯光影,温柔又落寞。一路寂静无言,两人都没有开口打破安宁。行走途中,向云念拿出手机,轻声给林还依发去消息道别,纤细的指尖始终紧紧攥着屏幕,心绪翻涌杂乱,任凭晚风拂面,也久久无法平复。

回到家中,窗外的雨声依旧未歇,细碎的雨珠不断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柔绵长的声响,衬得深夜愈发安静寂寥。

向云念躺卧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底没有丝毫睡意。心底交织着两种极致的情绪,一边是隐秘细碎的雀跃与欢喜——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那把遗落的白伞,记得世间有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可转瞬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落寞与无力。

同样正值青葱年华,两人的人生,却早已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命运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彼此之间,无法跨越,无法靠近。她安稳困在书声琅琅的校园里,朝夕与笔墨习题为伴,前路坦荡纯粹,满心奔赴高考与未来;而他早早挣脱了安稳的桎梏,坠入复杂世俗的烟火之中,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辗转谋生,默默扛起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重压。两条鲜活的青春轨迹,终究背道而驰,遥远得遥遥无期。

思绪纷乱万千,她索性起身,赤着双脚踩在微凉柔软的地板上,缓步走到靠墙摆放的旧储物箱前。

指尖轻轻掀开略显陈旧的箱盖,箱中静静摆放着许多封存已久的儿时零碎物件,经年累月之下,覆着一层浅浅薄薄的灰尘。箱底最深处,整齐压着几张她和肖元宇从小到大的合照,照片里的孩童眉眼纯粹,笑得坦荡无忧、烂漫恣意。望着昔日无忧无虑的模样,她紧绷的唇角,终于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她俯身从箱底翻出一沓干净柔软的星星纸,还有一只通透清亮的玻璃罐。澄澈的罐体在屋内微弱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斑,干净又治愈。

就在这一刻,一个温柔又执拗的念头,在她心底深深扎根、悄然发芽:往后的日子里,我每多喜欢姜云初一天,就亲手折一颗星星放进罐中。等到哪天,我彻底放下这份心动、褪去这份执念,这罐星星,便是我整个青春最完整的告别。

自此往后漫长的数月时光里,小城的烟雨连绵不绝,朝暮晨昏不停交替。少女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无人知晓,无人窥探,只在日复一日遥遥相望的奔赴里,悄悄生根、肆意疯长。

向云念几乎每一个傍晚,都会绕远路来到星月初夏酒吧。她从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不敢开口搭话,只是安静地隐匿在不起眼的角落,遥遥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只需匆匆一眼,便足以慰藉她整日的惦念与心绪,足以让她紧绷的心底获得片刻安稳。

她早已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黄昏与深夜,她静静伫立观望。看着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围在他身侧,看着他在喧闹之中始终沉静疏离,看着他一次次端起酒杯,将所有疲惫、隐忍与无奈尽数藏于眼底,沉默地一杯杯咽下杯中寒凉的酒水。

吧台温柔通透的调酒师方嘉,早已熟知这个日日悄悄驻足张望的小姑娘。她心思细腻通透,眼光独到,早已一眼看穿少女眼底藏不住的牵挂、惦念与小心翼翼的心动。她从不多言、从不点破,只是默默陪伴,温柔守护着这份纯粹又笨拙的暗恋。

这天傍晚,暮色温柔绵软,晚风轻轻拂过街巷,带着淡淡的凉意。

向云念一如往常来到酒吧,手中紧紧攥着提前在药店细心挑选购置的药品,缓步走到吧台前,轻轻递到方嘉手中。

褪去工作服的方嘉,卸下了平日工作的干练利落,眉眼间染上几分淡淡的疲惫与不舍。她温柔牵起向云念微凉纤细的手,带着她避开喧闹人群,走到店内僻静柔软的沙发边静静坐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女细腻的手背,方嘉的语气温柔舒缓,却藏着过来人独有的清醒、惋惜与心疼:“云念啊,今天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飞往遥远的沿海发展了。这份工作我打算辞掉,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悄悄帮你给他送药、默默帮你留心照看了。”

她微微停顿,望着向云念眼底懵懂执着、不肯轻易放下的模样,心底满是柔软的心疼,耐着性子轻声劝诫:“姐姐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些真心话,想好好跟你说清楚。你和他,一路走来的路完全不同,生活、圈层、未来,全都不在一个轨迹上。你正值最好的年纪,一心奔赴学业、奔赴光明前途,前路一片坦荡;可他早早踏入复杂社会,只能靠着自己拼命谋生打拼。你们之间,本就很难有结果。这一行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干净纯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保护好自己。”

“再见啦,小姑娘。我走之后,这里的吧台就会换成新的工作人员了。你马上就要高考,是最关键的时期,别再总往这种复杂的地方跑,好好读书,珍惜自己的前程,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好。”

方嘉温柔恳切的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向云念心底,狠狠砸在她柔软的心尖上。送别了真心待她、懂她心事的方嘉,无助与酸涩瞬间席卷了全身,鼻尖阵阵发酸,心底空落落的,满是茫然与失落。

她默默伫立在原地,心底茫然无措,难道往后,在这座偌大陌生的城市里,她连唯一一个可以倾诉心事、温柔共情自己的人,都再也没有了吗?

就在她心神恍惚、落寞失神之际,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正穿过朦胧光影,朝着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向云念猛地抬眸,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疯狂怦怦跳动,眼底瞬间盛满了慌乱与无措。

是姜云初。

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隽温柔,周身带着安静疏离的气质。缓缓走近的瞬间,唇角轻轻漾开一抹干净浅浅的笑意,澄澈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嗓音清浅温和,缓缓开口:“向云念,我记得你。上一次你的伞落在我这里,还突然跟我说了一句‘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可爱,也让人忍不住发笑。”

骤然被人当众提起那晚窘迫失态的模样,向云念的脸颊瞬间滚烫通红,燥热的温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要慌乱地解释,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极致的窘迫之下,她脱口而出心底压抑许久的疑惑,声音带着几分轻轻的颤抖:“你……你为什么要当男模啊?”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少年脸上温柔的笑意淡了几分,眉眼轻轻沉下,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落寞与无奈,藏着无人能懂的身不由己。可仅仅片刻,他又重新抬眼,对着她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隐忍又克制,看得向云念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头微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轻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母亲的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笔钱治病,这一行,确实来钱最快。”

简单一句话,就让向云念鼻尖猛地发酸,心底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她多想替他分担些许压力,多想为他做些什么,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压。

姜云初垂眸,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向往微光,轻声补充:“不过,我其实很羡慕你们。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有朋友相伴,有轻松无忧的日常,有安稳温暖的家。”

向云念抬眼,恰好撞进他清澈又落寞的眼底。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对普通安稳生活的无限期盼,藏着外人看不见的遗憾与渴望。

他忽然抬眸,目光认真望向她,缓缓说起尘封已久的过往:“你还记得吗?我的母亲以前是一名化学老师。她总喜欢带着我做实验,看不同的药品碰撞相融,迸发出细碎又绚烂的光芒。那些光亮,就像是黑暗里的彼此救赎,相互照亮。”

“那时候,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以后一定要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实验室,让她亲眼看见我的成就。可惜……”

话语轻轻戛然而止,所有未尽的遗憾,都沉在了眼底无声的叹息里。

他缓缓站起身,脊背单薄却挺得笔直,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少年倔强的自尊:“你大可放心,我是卖艺,不卖身。”

向云念静静望着他孤绝挺拔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他褪去了本该肆意无忧的少年气,早早学会隐忍、承担、独自撑住所有风雨,那份成熟与孤勇,格外让人心疼。

这一刻,向云念在心底悄悄立下执念:往后我一定拼尽全力好好读书,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终有一天,我要帮他拾起年少遗憾,帮他实现那个藏在心底、未曾完成的梦想。

原来,这就是那年盛夏,独属于他,无人知晓的温柔与遗憾,是她藏在青春里,最绵长滚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