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庭花（第五章）

课堂里寂静无声，只能偶尔听到偶尔的咳嗽或者鼻尖落地的声音。

阿尔瓦站在讲台上，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讲述着电磁学的知识点。

讲台上的灯照亮了规整的板书与图像，与之一起照亮的还有台上人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和闪着光的银色镜框。

试问谁没有在入学第一天沉醉于洛伦兹教授的美貌，在脑中为这副皮囊中的灵魂打上温柔，慈爱的标签呢？

接着，这些美丽的名词就会在第一堂课上被教授冷若冰霜的语气和毫不留情的分数击得粉碎。

即便教授的脸惊天地泣鬼神，依旧不能让学生忽视自己差0.3分挂掉的科目和写着不合格回去重写的实验报告。

这位物理给予人类的天才显然是拿着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学生们。

教授每次看到那些胡编乱造的实验报告都会先皱眉，然后那双好看的眼睛略带疑惑的看向你，仿佛在疑惑自己面前的是否真的是个长着脑子，智力没有缺陷的人。

阿尔瓦在讲台上讲话的声音突然顿住，接着在一些同学疑惑的眼神里泰然自若地继续讲下去。

这时的卢卡斯正在最后一排一边偷偷摸摸弯着腰前进，一边向老师比一个“嘘”的手势不好意思地笑笑。

卢卡斯见老师没有管他又偷偷往前挪了几排，把书往桌子上一摊就结束了这节课的学习。

阿尔瓦注意到了正在玩笔帽的卢卡斯，于是索性让学生们讨论一下昨天发下去的资料。

卢卡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懒懒地抬起眼皮。

台下一片白纸翻涌，老师站在讲台上，就像屹立于海浪之中的波塞冬，带着不可磨灭的沉静与温柔望向他。

接着他看见老师用口型对他说：“不要闹，今天带你回家吃晚饭。”

阿尔瓦看见卢卡斯立刻坐直了，眼里全是对夫人手艺的渴望，招手示意他过来。

阿尔瓦压下自己嘴角的笑意，佯装下台巡视，路过一群瑟瑟发抖的学生后来到了小孩身前。

老师俯下身，有几缕发丝挣脱发带的束缚，轻轻触碰到了卢卡斯的额头，就像老师的晚安吻一般带着丝丝痒意。

潮水般的银发将二人的气息包裹其中，像是他们两个的秘密空间。

卢卡拿书挡住二人的脸，防止有人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但小孩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场景在外人眼里有多么旖旎。

“你有没有告诉妈妈我想吃意大利面。”

阿尔瓦学着卢卡斯压低声音道：“告诉了。”

卢卡斯了得到想要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放阿尔瓦走了。

阿尔瓦重新站上讲台，又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教授。卢卡斯也坐直了身体，放肆地盯着老师的脸，将平时学生们只敢偷偷撇一眼的容颜大大方方地看了个遍。

刚下了马车卢卡斯就像出笼的小麻雀一样奔向了夫人，措不及防地将夫人撞了个满怀。

“妈妈！”

夫人一边笑着一边止不住地退后，带着满腔欣喜与爱意给了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呦哎呦，慢一点，都把我的帽子撞歪了。”

卢卡斯笑嘻嘻地在母亲怀里撒着娇，像一只呼噜噜的小猫咪。

夫人拽着儿子的肩头打量着他。

“是不是又长高了，都快赶上我了。”

阿尔瓦抚上卢卡斯的肩膀，带着笑意着说到：“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估计不久就能超过您了。”

夫人用指节抹了一下卢卡斯的鼻梁笑道：“好好吃饭，以后说不定能赶上老师呢。”

“真的吗？”

卢卡斯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呆毛才堪堪到老师的胸口，不免有些气馁。

阿尔瓦看着小孩的动作觉得有些可爱。

“怎么还把自己的头发算进去。”

小孩丝毫没有作弊的羞愧，反而扬起头，冲他露出小虎牙。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迟早会长的和老师一样高的。”

夫人看着这对师徒掩唇偷笑，觉得把卢卡斯送给阿尔瓦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餐桌上夫人看着卢卡斯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爱，还特意在卢卡斯的餐盘旁准备了红辣椒酱。

烛光配着鲜花在茶杯中缓缓荡漾，仿佛融入了一片欢声笑语。

此时的氛围是怎样的祥和美好，以至于让餐桌另一端空着的座位如此格格不入。

似是注意到了阿尔瓦的目光，夫人偏开脸，用行动避开了这个话题。

阿尔瓦注意到今天夫人的耳旁没有闪亮的光彩，往日不重样的指甲也很久没换，食指甲油好像剥落了一小块。

阿尔瓦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道：“我很抱歉。”

夫人一向完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小声道：“没事的，谢谢。”

接着，她重新抬起了头，又用面部肌肉拉扯出和刚刚别无二致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卢卡斯最近学习怎么样.....”

谁都没有对着话题的转变提出意见，只有卢卡斯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他猜不透大人之间的哑迷，也看不透妈妈内心的情绪，也不知道父亲在餐桌上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但怪异的氛围和语气他的心里弥漫开来，就好像感知雨季来临的昆虫。

被语言架起的高台让二人都感到无趣，似是感到这块遮羞布毫无作用，餐桌上的话语声也像尘埃般落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心如刀绞，但他们不忍心撕掉卢卡斯面前梦幻美好的画卷。

再晚一点吧...再晚一点.....最好是永远.......

夜晚

大厅中的蜡烛此时已经熄灭，整个大厅显得空洞又黑暗。

阿尔瓦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会客室。

女仆和管家们已经睡了，此时黑漆漆的会客室里只有一个人影。

阿尔瓦举起了手中的烛台，好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

“巴尔萨夫人？”

那个人影激烈的抖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向后躲了躲。

“哦，原来是您，洛伦兹教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是卢卡斯又把您拖住了吗？”

阿尔瓦摇了摇头道：“我把外套落在这了。”

夫人似乎不想让阿尔瓦看见她的脸，又向后退了几步。

“可能被女仆不知道放到哪去了，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来过夜.....”

说到一半，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阿尔瓦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用了，巴尔萨夫人。”

烛火悄然熄灭，阿尔瓦可以看到月光穿过她的宝石耳坠，在地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流光。

她低着头似乎在逃避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坚定地开了口：

“阿尔瓦洛伦兹教授，你是卢卡斯最敬仰的老师，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阿尔瓦这次看清了，夫人那双坚定的眼眸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与几年前卢卡斯把他堵在拐角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带着些悲寂与无可奈何。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和赫尔曼是否还在人世，你一定要保护好卢卡斯，即便欺骗与憎恶充斥你们二人的内心，即便让二人痛苦不堪。”

最后，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很自私洛伦兹教授，甚至不可理喻，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身体因为悲伤开始颤抖。

“卢卡斯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踏入和赫尔曼一样的绝境....如果没了我....还有谁会给我的孩子准备红椒酱呢.....”

阿尔瓦没有说话，一时间沉默充斥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洛伦兹夫人无助的抽泣声。

他想起卢卡斯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的模样，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助教点名.......还有小孩喊他老师时露出的小虎牙和上扬的尾调。

那是他冷若磐石的心脏唯一的软肋，是他严格标准下唯一的例外。

如果卢卡斯有一天重蹈覆辙，光是想想巨大的悲伤就快把他淹没.....

“我答应你，夫人.....我答应你....”

夫人最终卸下了盔甲，她双手掩面哭泣，任凭泪水沾湿高贵的丝绸手套，只是不停的重复着谢谢。

我将赌上我的一切，我的理想，我的未来，我的坦途......换取你永远明媚而朝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