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萝

北青萝（第六章）

世间微尘里，吾愿爱与憎。

诺大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一声鸟叫撕破沉默，繁星似水，顺着时间缓缓流淌。

阿尔瓦坐在桌前批改着学生作业，卢卡斯呆在一旁的桌子上改论文。

卢卡斯百无聊赖地将字母上每一个圈圈涂黑，平时做实验兴致冲冲，这种干枯乏味的工作他真的没有兴趣。

在参考资料上画完第三个阿尔瓦小人后卢卡斯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往桌子上一砸，好像一条上岸的鱼放弃了挣扎。

他偷偷抬眼瞥见阿尔瓦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眼睛，似乎是想要休息一会。

鬓发阻隔了一些视野，但不妨碍阿尔瓦观察到小孩在余光里愈来愈近，一点一点地往自己旁边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只是专注地在学生们的作业上用红笔打叉叉。

接着他的视野中闯入了一杯红茶。

“老师快喝。”

阿尔瓦抬头，小孩眼中闪着聪明过分的光，那颗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里面融化的方糖和蜂蜜几乎让阿尔瓦平淡的味蕾集体跳楼。

老师淡淡地放下茶杯，银边眼镜闪闪发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干什么。”

小孩先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然后双手献上了自己号称改了三天的论文。

“请老师过目。”

阿尔瓦看着卢卡斯期待又有点畏惧的眼神，心还是软了下来。

“就这一次。”

卢卡斯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阿尔瓦下一秒反悔，那他就是真的前途无望了。

老师的手真好看，骨节分明，握着笔打叉的时候好像在纸上起舞........

等等，打叉？这才看到第几行啊？连第一页都没翻过去呢。

“这里引用错误....这里没有标注作者.....这里措辞不严谨，用词太绝对.....”

卢卡斯觉得阿尔瓦嘴中每吐出一个音节自己的心上就被插入一把飞刀，直到老师把那张全是圈圈叉叉的纸递给他的时候卢卡斯已经快没气了。

阿尔瓦看到身旁石化的学生感到有点好笑，小孩眼中都没光了。

他用教案拍了拍小孩的头，就像教训一只偷吃剩菜的小猫一样。

“想什么呢，快去改，展览会可不会因为你漏洞百出的小作文推迟。”

卢卡斯把自己的脸埋到论文里发出一声哀嚎，觉得未来的天才发明家可能要猝死在这个阴暗的晚上了。

小孩干脆自暴自弃地趴在了阿尔瓦的桌子上，那副模样像极了不给糖不让走的小小无赖。

卢卡斯抬头露出一对黑眼圈，却看到自家老师翘起的嘴角，于是又发出了一声哀嚎。

阿尔瓦再次用教案拍了拍小孩的头，带着点警告又有点宠溺的味道。

“既然知道错误就快去改，这可是你第一个展览作品。”

卢卡斯已经不想动了，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渴望，一想到自己还要面对这个破玩意至少一周眼泪都要当场掉下来。

阿尔瓦刚想把小孩从作业上拽起来，就听到卢卡斯幽幽开口。

“论文不好又有什么关系，那些展会上的东西无聊透了.....”

阿尔瓦沉默了，接着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发顶

“你也是在展会上遇到我的。”

卢卡斯没回话，谁也没有动，任凭夜色与沉默在二人之间默默流淌。

“那不一样........你是老师....”

卢卡斯听着老师的沉默，有点疑惑。想抬头看看老师怎么了，结果就被老师从桌子上拽起来。

“行了，不要再吵了，累了就回去睡觉。”

卢卡斯瞬间立正，满脸不可置信，仔细地打量老师，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真的吗”

阿尔瓦看着自家学生印着批红的脏脏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阿尔瓦伸手替小孩擦掉他脸上半个红色叉，轻轻嗯了一声。

“赶紧收拾东西，还是说你想继续陪我在这里改论文？”

小孩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出门，冲到门口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又噔噔噔地跑回来，非常认真的看着阿尔瓦。

阿尔瓦没跟上小孩的脑回路，以为他落下了什么东西。

心里的疑惑还未问出口，阿尔瓦就被对方一个紧紧的拥抱切断了大脑回路。

小孩整个人的身体都撞入他怀里，两只胳膊紧紧地环绕住阿尔瓦的脖颈，发丝不安分地学着主人拥上阿尔瓦的耳畔，将卢卡斯整个人压实，装在阿尔瓦的心口。

阿尔瓦睁大了眼睛，沉重炙热的感情和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做起实验来老练沉稳的两只手现在也不知道往哪放。

不过这场情感的霸凌并没有持续多久，小孩来的快跑的也快。从椅背上拽起阿尔瓦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就冲出了门口。

“老师再见！记得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在宿舍门口等我！”

全然不顾愣在房间里的老师。

阿尔瓦还保持着刚刚拥抱的姿势，直到卢卡斯离开半晌才回魂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慢慢垂下眼眸。

肇事者此时正披着老师的外套在回宿舍的路上狂奔，风在耳边呼啸。

老师身上的味道包裹着自己，略过耳畔的晚风并没有令通红的耳朵降温，反而让外套随着卢卡斯的动作在背后飞舞。

卢卡斯悄悄将外套拢得更紧了一些，企图用黑暗和属于另一个人的衣领遮住自己绯红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