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清问:“这是为何?”
老妇人低下头:“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
多福,一个出生在南城的孩子,母亲生他后病死了,父亲悲痛过度,不久也过世了。
至此三岁,他再也见不到他的至亲,只有和姥姥相依为命。
姥姥不识字,但会织布干农活,讲好听的故事。在多福眼中,这是他的全世界。
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经常和小孩打架。
“不许说我姥姥!”多福气得脸通红,普通话说的并不是很标准。
几个顽皮的孩子驼着背模仿他姥姥走路的样子,随后捂嘴大笑。
这次玩笑开大了,多福从地上捡起一块和他拳头一样大小的石头,扔了过去。
“哎呀,你流血了!”一个孩子捂嘴发出惊呼。
二狗伸手一抹,确实是一片鲜红,大声嚎起来:“好疼啊,要死了!”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
“多福打人啦,打死人啦!”
多福站在一旁发愣,好像真摊上了大事了。
“都是多福不好,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多福的姥姥满脸堆笑,赔礼道歉。
二狗家有点小钱,喜欢狗仗人势。
“我们二狗这么可爱,你外孙子再不是,他也毁容了啊!”
“是是是,我回去好好说他。”多福姥姥点头哈腰。
“我儿子这帅气的脸...”
多福实在忍不了了,扯着他姥姥的衣服笑个不停,二狗瞟见了他这表情,更大声地嚎了起来。
两人从房中走到街上,多福一直在姥姥身后跟着,不敢吭声。
“过来啊,多福。”姥姥招手,“别走丢了,回家我给你做糖饼。”
多福笑了起来,这个在南城很普通的小男孩笑得让人感到如沐春风。黝黑的皮肤,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切的一切,似乎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他失去了双亲。或许那时他还年幼,记忆还不深刻。
“多福,我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
夜晚繁星灿然,夏风习习,卷去了燥热。
待多福睡着后,老妇人坐在织机前,点着蜡烛,一点一点地织着布匹。她将五颜六色的布放在一边,从箱子里翻出针线,眯着眼,抿了抿细细的线,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穿过针孔,在终于穿过去后叹了一声,才开始一针一线地忙活起来。
鸡啼时,多福还未睡醒,妇人便把昨夜赶织的布摆到了商品交易的地方,防止别人占了好地方。
卯时刚过,多福便从床上起来了,从桌上拿四个苹果,在路上摘三朵小花。
“刘爷爷早!”多福笑道,“苹果新鲜嘞!”
“谢谢多福!”
“若竹姐姐,小花很新鲜!”
女孩抬起脸,露出花儿一般地笑:“来,给你吃糖。”
“谢谢姐姐!”多福仍然跑得飞快,将苹果分给人们,一直到牢牢地铺子前,帮着老妇人一起吆喝。
在他十五岁那年,老妇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多福第一次跪在人身下,郎中家门口。
“我愿意在您家干苦力,当牛做马,我不能没有亲人。”
郎中不是不救,只是老妇人到尽头了。
“哎呀,多福,别扒着人家郎中了。”老妇人拄着拐,“回家,我给你做糖饼。”
“......”多福站起身,眼眶一红,叹了口气。
“男儿有泪不轻弹,”老妇人用布满老茧的手刮了刮他眼角,“羞不羞?”
老妇人回家一口气做了二十个糖饼。
“多福,冷了记得多穿衣服,照顾好自己。”老妇人用筷子拨着油锅中滋滋作响的糖饼,“别一口气吃三个饼,省着点吃。”
“今天的太阳真暖和,好久没见过冬日里有这样的阳光了。”老妇人朝门外走去,“多福,我睡一会儿,别打扰我啊,饿了吃饼。”
这一闭眼,便再也没有睁开过了。
白素清叹了口气:“那之后如何?”
“你不得不佩服他。”老妇人道,“正常人死了至亲,谁不丧气个七八天,他是每天鸡没叫就起来干活,干到深夜也不回家睡觉,半夜起来还能听到锄头锄地的声音,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丧气。”
“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他那样开心地笑了。”
白素清欲要张口,老妇人又说起来:“可是过了八年啊,他又开始笑,和儿时没有区别。我们以为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结果他说了一句‘乡亲们凑钱帮我姥姥办丧事,我有什么资格不拼命。我要是丧了气,我姥姥会不高兴的。’那样开朗的人儿啊!”
白素清点头。
多福年轻气盛,十九岁的他站在房顶上,大声喊:“乡亲们,咱们没读书,但咱们会种地,会织布子呀!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又有什么丢脸的嘞!宫中的人吃的都是咱们种的粮啊!”
那一年的生产量翻了一倍。
当别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时,多福却一个人跑到后山上面去了。
“姥姥,现在乡亲们可开心了,粮食多到吃不完!”我也有出息了,长大了,可以领着大家拿铜板了!”
“......”多福抹了抹脸,叩了一把黄土,“姥姥,我想你了。”
两年后,多福照常上山去看老妇人,给她扫墓。坟头上有些青苔,坟后是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合欢花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落在坟头,落在多福身上。
这合欢树是多福种下的。
多福下山的时候遇到个姑娘,脚扭了在喊救命。多福二话没说,背起姑娘走回家。
“我叫多福,姑娘好端端上山干啥?”
“我叫铭潞。我父亲病了,需要草药。”铭潞声音柔柔的,身上香香的,是少女青涩的模样。
多福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动了,滚热的血浆往头上涌,心跳越来越快。
两个历经苦难的年轻人情投意合,相互扶持。多福第一次品到爱情带给他的美好感受,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可好景不长,去年闹饥荒的时候,人们生活惨兮兮。
“去他的涝灾,去他的荒灾,要是环境不适合我们生存,我们就改变环境!”
去年多福除了治理洪涝,还要鼓励人心。
“挺过来,加油!”多福笑得明媚,和儿时无异,和阴暗的天空,碗里少得可怜的粮食形成了强烈碰撞。
“多福,朝廷发下米粮了,还有面条子!”
这个平时一顿能吃三碗面的人只吃了半碗,一天只吃一顿,瘦到皮包骨,却还是笑着笑着,从不低头,从不屈膝,从不流泪。
“多福,多福,”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铭潞...铭潞...”
多福听到这里,一股脑儿冲了出去。
多福看着床上的女子,瘦得只剩下骨头,和当年那个香香的,活泼大方的女子判若两人。桌台上标着一碗面,旁边写了个条:看你瘦成啥样了,今天多吃一碗。
多福短期那碗面,越吃越咸,泪珠滚滚,滴在碗中。他像个愣头青一样,把汤面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三分钟吃完。
“我忙完了,回来也把你葬在合欢树下。”多福摸摸铭潞的脸,走出了房门。
老妇人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了:“我们好一个城的人这辈子受的苦加起来也不如他受的苦多啊!”
白素清还记得疫病刚刚开始,他便感染了,在庙里还是活生生的,高烧要将他烧傻了,也天天都是一句话:“马上就治好了!”
他也还记得多福曾和他“大放厥词”道:“贵人,我再喝两天药,一定痊愈,到时来帮你。”笑得还是那样明丽,给人活着的希望。
“等我处理好这事,将他安葬在合欢树下。”白素清许诺。
众人又是一片缄默,眼睛都红了。
白素清不得不佩服,若自己的生活这样苦,他定先对自己做个了断。
“素清,过来一下。”林时伊在门口喊。
白素清向众人道了声谢,径直走出了屋子。
“东城,东城那边也出问题了!你先别管这里,去东城看看。”
白素清道:“你好好照顾他们,尽量减少死亡。”
“你快去,注意自己的身子。”
东城?东城和南城离得很远,只能是人为散播。
东城的疫病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人们只是不舒服,有些头晕,浑身无力,开药方喝下去就可以解决。
“请问药铺子在哪里?”
“随我来。”一个男子道。
白素清随他走,进入了药铺:“多谢。”
他拉开药柜,找着药材。
将所有药材找全后,白素清拉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根本拉不动。
“怎么回事?”他又使劲拉了拉,除了碰撞声,都无济于事。窗户在外面被木条钉死了,后门也是。东城哪里有疫病,一切都是设计好引他下套的。
“混蛋!”白素清骂道,但除生气,好像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师弟,开心吗?”门外一个声音问。
“柳暮?”白素清瞬间明白了,“你个混蛋!南城的疫病是你造成的?”
“太傅大人空口无凭,不要瞎说啊!”柳暮道,“怪就怪你非要插手贾扬钿的事。”
“你是认为借刀杀人之后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呵,你说冬忍?她是自找的,自己心甘情愿地为我服务。”
“三司不是你能碰的!我现在可是站在一个不与你对立的立场劝你!”
“传闻太傅大人心如毒蝎,今天我就洗一洗官场......”柳暮的声音刚提高一个度,就听见屋子里一声闷响。
白素清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我还没做什么啊?”柳暮一惊,但他骨子中的疑心病并没有消失,他甚至先动了点手脚,过了十分钟后,才开了门。
他刚一开门,便觉得眼前一黑,随后是罐子摔破的声音。
“傻子。”白素清看着倒在地上头部出血的柳暮,白了一眼,走出了房门。
白素清回到宫中,头便沉的抬不起来了,浑身酸痛。他料定柳暮身上装着疫病,指不定放在哪个药柜子中,放在人们吃的粮食里。
白素清推开府门,迪卡扎正坐在石桌上翘着二郎腿。
“阿素,你终于回来。”
“滚开,别碰我,小心死。”白素清推开屋门,倒在床上。
“......”迪卡扎站在门口。“南城那边疫病很严重吧?”
“嗯...”白素清只想睡觉,“别说话,让我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