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怪你。”
这四个字落地时,房间里的月光仿佛都颤了颤。千仞雪看见唐三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眼下的青黑,也看见他强撑着平静时,喉结用力上下来回滚动的模样。
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那抹刻意撑出来的凄凉,像被风吹散的雾,露出底下更沉的霜。
千仞雪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擦了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掩饰。她当然知道唐三没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可也仅仅是没怪你。
原谅,从来没提。
“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唐三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哑,像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喉咙里。他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凳子,木石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里荡开,却连一点波澜也没惊起千仞雪的心湖。
她抬眼时,瞳孔里映着他逼近的影子——那影子压得很近,近得让她鼻尖都微微发紧,却又被她用最后一点冷静撑得隔着半步远。
“你问。”千仞雪的声音很轻,指尖不自觉蜷起袖角。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会像一把钝刀,可她没逃,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你,千仞雪很不喜欢武魂殿?”
唐三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片深潭里捞起一点真,却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月光碰落的露。
“是。”
千仞雪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她说这一个字时,喉咙动了动,像咽下了无数没说出口的怨与痛。她不喜欢武魂殿吗?不,是恨——恨它裹着权力的糖,吞了她的童年;恨它把母亲变成另一副模样;恨它让她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着掖着,连回家都要找借口。可她不能说“是”之外的任何话,那些话一旦出口,就会把自己拖进更深的漩涡。
唐三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往前半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执拗:“那怎么之前在史莱克学院的时候一直听你说,想回家啊?”
千仞雪愣住了。
这一怔,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让她乱。她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一只惊飞的蝶又落回枝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角的纹路,甚至在袖口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想起在史莱克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一边抱怨家里规矩多,一边望着武魂殿的方向发呆,那时的“想回家”,是真的,却也是假的。
她愣了很久,久到唐三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开口说“不想说可以不说”。
千仞雪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自嘲,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还记得我跟你们说,来史莱克是因为家里人嫌我太娇气了,想让我体验体验民间疾苦,这个呢是我故意让菊花关跟母亲说的。”
她说“家里人”三个字时,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又被压下去。她顿了顿,指尖卷着袖角的布料,越卷越紧,指节泛白:“最后我成功出来了,我表现得肯定得是很不情愿的样子。因为我发现即使我出来了,可是那些眼线还在,说是保护,可是谁知道呢。”
说到“眼线”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抬眼时,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冰。
“所以我要是表现得开心,让她发现了我很想离开武魂殿,离开她,你说我还能出来吗?”
唐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他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脑海中迅速闪过史莱克学院的种种细节。
“眼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讶,“我之前怎么从未注意过?”
他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黑暗死死地盯着自己。
看他紧锁眉头、认真思索的模样,千仞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无奈。她摇了摇头,指尖卷着袖角的布料,越卷越紧,指节泛白:“别想了,查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三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母亲的眼线,向来神出鬼没。如果不是我早就知道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在我身边安插人手,美其名曰保护,实则监视。可这些人究竟是谁,藏在何处,连我都查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诉说一段长久的无奈与辛酸。
唐三刚想松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凉意稍稍退去,可还没等他完全放松下来,千仞雪的下一句话,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甚至现在,她的眼线就在盯着我们。”
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唐三耳中。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在我们离开昊天宗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当然,是盯着我,跟你没有关系。”
唐三浑身一震,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和后怕,脚步踉跄地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夜风呼啸着涌进房间,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探出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院墙边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远处的影壁墙,甚至连地上的每一片阴影都被他仔细看了一遍。
月光洒在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霜,哪里有半分人影?哪里有藏着的眼线?
他回头时,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嘴唇微微颤抖着:“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千仞雪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找不到他们的,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三的背影上,像透过他看到了武魂殿深处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他们藏得很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他们不会轻易暴露自己,除非我母亲下达了明确的命令。”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和心思,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