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看着她一脸轻松，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又夹杂着一丝不安。他觉得千仞雪太大意了，这样的秘密，这样关乎她性命的信息，她竟然能说得如此坦然。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岂不是比比东都会知道？”唐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和责备。

千仞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啊，既然眼线就在这里，那我说的话，她自然会听到。”

唐三被她的态度气得差点笑出来。他往前一步，眉头紧锁，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点头干什么？你现在就不担心了？你之前不是还说了很多想要逃离武魂殿的话吗？你现在就不怕她听到了？”

“那又怎么样？”

千仞雪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之前那种凄凉与无奈，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决绝。她向前一步，原本微微佝偻的肩背竟挺直了几分，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宿命背得更干脆些。

“她是我妈。”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双总是盛着风雪的眼瞳里，此刻竟翻涌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她难道还能杀了我吗？”

唐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千道通令下，武魂殿内部规矩森严，却也从未想过千仞雪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母亲。

“反正不过是剥夺我现在的自由罢了。”千仞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得像飘云，却重得像铅块，“我之前怕，怕她真的发现我想逃离，怕她把我锁回那座镀金的牢笼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仿佛又看到了武魂殿那座高耸的塔楼。

“可是现在，跟你又没有可能了。”千仞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我要这些自由干什么？我逃出去又能去哪？我一个人……”

唐三听得心头一震，她那破罐破摔的语气和刻意挺直的脊背，反而激起了他心底那股更硬的韧劲。他忽然向前一步，双眉一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认识的千仞雪可从来不会屈服于命运。”

千仞雪先是一怔，随即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嘲讽，清脆得像风铃相击，但笑着笑着，眼角却悄悄红了。她侧身避开唐三直射而来的目光，抬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鬓发，掩去眼底那点脆弱的水光，才回头看向他，嘴角勾着一抹带着泪的笑：“好啊，唐三。你告诉我，你认识的千仞雪会怎么做？”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恳求，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期待——她想听，想听那个在他心里、在他笔下那个骄傲、倔强、甚至有些偏执的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唐三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看着千仞雪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映着月光，映着他，映着无数个日夜她在武魂殿的深宫里挣扎、暗自蓄力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她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隐忍，连同他自己的心疼与理解，一并化作力量。

他向前一步，与她只隔着半步。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最终在地上紧紧纠缠在一起，如同两人此刻难分难解的命运。

唐三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仿佛不是在回答，而是在替她，把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一字一句地剖开在阳光下：“如果暗地里的棋盘不顺，那就把棋盘亮在明面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共鸣，是理解，更是无声的支持：“光明正大地较量高低。”

“你不是想逃，你是想赢。”唐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擂鼓般敲在千仞雪的心上，“你不是想逃离这棋盘，你是想亲手把这棋盘掀翻，或者，自己做那个执棋的人。”

千仞雪浑身一震，脸上所有的故作轻松瞬间凝固。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唐三，那双总是盛满冰雪的眸子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倒映出他的身影，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是啊，她想逃吗？

不，她从来没想过真正的逃离。她只是想摆脱比比东的控制，想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那个属于她的位置。她在暗地里布下的那些棋，那些连比比东都不知道的棋，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和她光明正大地对弈吗？

千仞雪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一瞬间凝固的表情。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故作轻松、所有的破罐破摔，在唐三那一句“你是想赢”的剖白下，瞬间土崩瓦解。

千仞雪的目光缓缓聚焦，重新聚焦在唐三的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被理解后的狂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彻底压下去。

千仞雪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如果此刻有人在侧，定能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在人前如此平静地呼唤过的称呼。

——妈妈。

她想，妈妈，我会证明给你看。

证明我才是对的。

证明武魂殿不该是你那样冰冷的，而是应该由我，由一个真正理解它、也热爱它的人来执掌。

证明我布下的那些棋，比你这几十年来的铁腕更有未来。

证明那个在背地里偷偷观察、偷偷学习的我，比那个高高在上、被所有人供奉着的你，更配做武魂殿的未来。

这才是她千仞雪的路，不是逃离，而是取而代之。

千仞雪猛地睁开眼，那双冰雪封冻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烧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一种是对母亲比比东那无法违抗的权威的叛逆，另一种，则是对唐三那句“光明正大地较量高低”的共鸣与响应。

那一瞬间，千仞雪的世界里，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夜色、甚至那轮照了千年的明月，都统统退去了。

眼里真正只有一个人。

满眼都是。

是唐三。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随着心跳剧烈起伏，而她却浑然不觉。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化作最柔软的依赖，从眼底漫出来，像冰下最深的那潭春水，无声却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看着唐三，那双总是盛着风雪的眼瞳里，此刻只剩下清晰的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他的身旁，仿佛只有那样，才不算漂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陷。

而唐三，却感觉要陷进去了。

他看着她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像一场风暴在那具看似单薄的躯壳里卷动——那是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的渴望，是被理解后的颤抖，是终于敢抬头望向天空的怯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再是剖白，而是牵引。

而她，正被这股力量，一步步推向他。

千仞雪缓缓向前。

那一步很短，却像跨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到他脚边，轻轻贴住，像终于寻到归宿。

她抬起手，指尖想碰他的脸颊，刚伸到半空，手腕却微微一颤，最终落在了他的袖边，轻轻一握。力道不重，却像抓住了一条救命绳，又像抓住了一段再也不愿放手的命运。

“唐三。”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要被夜风吞没，却字字清晰，“吻我。”

一句话，落进空气里，像点燃了火。

唐三浑身一震。

那一刻，理智像被瞬间抽离，只剩下本能——一种长久压抑在血脉里的共鸣，一种明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眼里的热、眼里的他。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所谓的“少主威仪”，也没有“武魂殿大小姐”的矜持……

只有一句，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恳求。

要他。

要他的吻，来证明她并非只是孤独，而是选择。

来证明她并非只是被命运逼到角落，而是终于敢为自己活一次。

唐三的喉结滚了滚。

指尖微微发紧，仿佛随时会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第一百七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