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瞬间清醒了几分。
千仞雪还维持着看他的姿势,脸上的神情没来得及收敛,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眷恋。被他撞破目光,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
“没睡?”唐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低沉又好听。
千仞雪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
唐三坐起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千仞雪的睫毛很长,此刻像受惊的蝶翼,快速扇动了几下。
“在想什么?”唐三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里的情绪已经藏好了,只剩下一点不自然的闪躲。
“没什么。”千仞雪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就是睡不着,看看月亮。”
唐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月亮很圆,洒下的光温柔又清澈。他忽然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刚才看我看得那么认真,可不是在看月亮。”千仞雪被他一句话戳破心思,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她猛地拍开唐三停在自己眼角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气性,翻身就往床里挪了挪,背对着他蜷起身子,连带着被子都被卷走了大半。
“谁看你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冷硬,“唐三你少自作多情,我就是看床顶的花纹呢。”
唐三看着她裹成一团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往前凑了凑,想把被子往她那边推推,手刚伸过去,就被她带着被子往旁边一躲。
“别碰我。”她的声音更冷了,带着点小孩子闹脾气的执拗,“我要睡觉了,你不许说话。”
唐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他不过是随口逗了一句,怎么就真恼了?
他看着那团紧绷的被子,轻声道:“好好好,不碰你,也不说话。”
可等了半天,那团被子还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带着点刻意的沉重,显然是没真睡着。
唐三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是我错了行不行?不该说那句的。”
被子里的人依旧没动静。
他又试着说:“那……我给你讲个圣魂村的故事?以前老杰克爷爷总说的那种。”
还是没反应。
唐三彻底没辙了,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是……又踩中她哪根敏感的神经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炸毛了?
他轻轻碰了碰被子边缘,声音放得很轻:“伊伊?真不理我了?”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却只是往里面又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活像只拒绝交流的蚕蛹。
唐三见她还是没动静,索性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对了,你之前说在武魂城有亲人,是来探亲的。我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亲人?”
这话一出,被子里的千仞雪猛地一顿。
坏了。
她当时随口编的借口,哪想过他会突然追问细节?
千仞雪在被子里皱紧了眉,大脑飞速运转。武魂城里她的亲人……母亲?不行,比比东的身份太特殊,一旦说漏嘴就全完了。爷爷?千道流常年待在天使神殿,更是不能提。
说旁系亲戚?可武魂城的贵族大多与武魂殿有关系,万一他追问起姓氏或职位,她根本编不圆。说普通人家?又和她此刻的衣着身份不符。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里把唐三骂了千百遍——好端端的提什么亲人?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别扭一会儿吗?
唐三见被子半天没动静,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团影子在微微发抖,还以为她是不想说,便放缓了语气:“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千仞雪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他的话头,用一种刚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语气说:“远房表亲而已,住得偏,说了也不知道。而且……早就搬走了,我这次来也没见到。”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为何说不清具体位置,又堵死了他后续可能的追问,完美得无懈可击。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唐三果然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怀疑:“那还挺不巧的。”
千仞雪松了口气,刚想借着这股劲儿继续装睡,就听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以后要是有机会,我陪你找找?说不定能碰到。”
千仞雪:“……”
她猛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不用了!我困了!”
再聊下去,她怕自己要编出个不存在的家族族谱来。
唐三见她是真不想再聊,便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躺下,目光落在帐顶的月光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伊伊,前几天我做了个梦。”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却也没再往里面缩,显然是在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纹路,语气里带着点怅然:“梦到我妈妈了。”帐内的寂静被一声轻响打破。
千仞雪的心轻轻一跳。她知道唐三的母亲早逝,他从小跟着父亲长大,这是他心底的软肋。
“以前总听我爸爸说,我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唐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梦里她就站在圣魂村的老槐树下,穿着浅蓝色的布裙。她朝我笑,还叫我的名字。”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其实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她,就是我自己瞎想出来的。”
千仞雪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月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刚才的恼意,只剩下难得的柔和。没等唐三反应过来,她已经倾身靠近,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不是瞎想的。”
唐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抬手回抱,却又怕惊扰了她,手停在半空,只觉得颈间传来她发丝的柔软触感,还有她微凉的呼吸。
“妈妈的样子,就算记不清,心里也会有感应的。”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就像……就像种子知道要往土里钻,候鸟知道要往南方飞,那种感觉不会错的。”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安慰他:“她肯定是笑着叫你名字的,肯定穿得很温柔。因为她是妈妈啊,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唐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混着暖意涌上来,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唐三猛地收紧手臂,将千仞雪抱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他的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襟,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思念。
“我好想她……”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将所有的坚强轰然卸下。
“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他们说她很温柔,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
断断续续的话语混着哽咽,撞在千仞雪的心上,沉甸甸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唐三,那个在赛场上从容不迫、在伙伴面前沉稳可靠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
千仞雪的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想就想啊……”她的声音也有点发哑,“想妈妈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强忍着却依旧溢出的呜咽。那些年缺失的母爱,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月光静静流淌,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唐三的眼泪还在无声地落,千仞雪只是抱着他,任由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帐内安静了许久,连月光都仿佛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