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樣東西全部找齊之後,希爾維亞沒有在武魂城多停留。
第二日,她便再次去了天使神殿。
這一次,千道流沒有跟著。
不是不能。
而是希爾維亞沒有讓任何人來。
她要的是一個答案。
不是勸慰。
更不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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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神殿仍然和上一次一樣。
漫天金色羽翼懸浮在虛空中,聖光從高處垂落,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雜質。
希爾維亞站在神殿中央。
抬手。
三道光芒依次浮現。
冰髓之心。
光明聖泉。
神聖魂獸的本源骨。
她把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放在面前。
「妳要的,我都找到了。」
神殿沒有回應。
希爾維亞抬頭。
「天使神。」
「出來。」
聲音落下之後,四周依舊安靜。
過了很久。
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羽翼才緩緩亮起。
金色光芒凝聚。
那道熟悉的六翼身影重新出現在神殿盡頭。
天使神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三件材料。
沒有驚訝。
也沒有讚許。
只是十分平靜地開口。
「比我預想得更快。」
希爾維亞並不想聽這些。
「下一步。」
天使神卻沒有立即回答。
她的視線依次掃過三件材料。
「冰髓純度足夠。」
「聖泉沒有被其他魂力污染。」
「本源骨中的神聖屬性也仍然完整。」
「的確符合要求。」
希爾維亞看著她。
「所以?」
「可以開始準備復生之軀。」
聽到這句話,希爾維亞一直緊繃的神情才稍微鬆動了一些。
可下一刻——
天使神又補了一句。
「至於最後是否能夠成功,不確定。」
希爾維亞沒有說話。
像是一時間沒有聽明白。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成功的可能性存在。」
「但我從未說過,一定能讓他復活。」
整座神殿忽然安靜下來。
希爾維亞盯著她。
很久。
「妳上次不是這樣說的。」
天使神平靜道:
「上一次我告訴妳,這些東西可以替一名死去的六翼天使準備重新承載血脈的身體。」
「我也告訴過妳。」
「我不能保證千尋疾一定能夠回來。」
希爾維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冰藍色魂力開始在她腳下蔓延。
神殿冰冷了一瞬。
幾片雪花從虛空中飄落。
「所以我用了三個月。」
「去了極北。」
「去了星羅西北。」
「追著一頭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魂獸找了十八天。」
「最後妳告訴我——」
她看著天使神。
「只是有可能?」
天使神沒有因為她的怒意改變語氣。
「是。」
很簡單的一個字。
甚至連一點歉意都沒有。
希爾維亞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個笑意很冷。
「妳們神是不是都喜歡這樣?」
天使神看向她。
「把話說一半。」
「剩下一半等人走到最後再告訴他。」
「如果一開始我就知道只有幾率呢?」
「妳就不會去找?」
希爾維亞頓住。
沒有回答。
天使神卻已經知道答案。
「妳還是會去。」
「既然如此,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希爾維亞。
腳下冰霜猛然向外炸開。
極寒之氣瞬間席捲整座天使神殿。
原本飄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羽毛表面,甚至都覆上了一層極淡的冰晶。
「當然有區別!」
希爾維亞抬起頭。
「我有權知道!」
「千尋疾也有權知道!」
「你們讓千家世世代代供奉妳,守著妳的神殿,繼承妳的武魂,替妳傳承所謂天使的榮耀。」
「結果到最後——」
她指著面前的三樣材料。
「我連救一個人,都只能換來一句有可能?」
金光微微震動。
冰霜頃刻間停止蔓延。
不是消失。
而是被一股更高層次的力量硬生生壓住。
希爾維亞能感覺到。
天使神沒有真正出手。
只是警告。
可她根本沒有後退。
「回答我。」
「千家供奉妳這麼多年,到底算什麼?」
這一次,天使神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生氣。
也沒有因為希爾維亞冒犯神明而降下懲罰。
只是淡淡道:
「供奉不是交易。」
希爾維亞皺眉。
天使神繼續道:
「信仰神明,也不是用香火、血脈與忠誠,換取神明對某一個人的偏愛。」
「千家供奉我。」
「是因為他們選擇繼承天使的秩序。」
「而不是因為只要他們供奉得足夠久,我便應該替他們免除死亡。」
希爾維亞的神色徹底冷了下去。
「所以千尋疾死了,在妳眼裡也只是正常?」
「是。」
「千道流如果死了呢?」
「一樣。」
「千仞雪呢?」
「一樣。」
希爾維亞死死盯著她。
天使神卻沒有半點退讓。
「他們是我的傳承者。」
「不是我的孩子。」
「神明的傳承從來不是庇護。」
「而是責任。」
希爾維亞忽然明白了。
這就是天使神。
看起來仁慈。
代表光明。
接受世人的祈禱。
甚至願意給予傳承者力量。
可她從來不會因為誰供奉了自己,就多偏愛那個人一分。
規則就是規則。
哪怕死的是侍奉她千年的血脈。
也不例外。
這種公平甚至讓人覺得冷酷。
希爾維亞沉默了很久。
然後忽然問:
「那妳告訴我。」
「這樣的血脈傳承,究竟有什麼意義?」
天使神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
希爾維亞繼續道:
「一代一代生下來。」
「一代一代繼承六翼天使。」
「守護妳的神殿。」
「替妳傳下信仰。」
「最後需要的時候,又要有人去犧牲。」
「千尋疾如此。」
「千道流如此。」1
天使神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以後千仞雪是不是也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如果所謂傳承的終點,就是等待下一個人去死。」
「那這種傳承有什麼值得守護的?」
整座天使神殿第一次真正發生了變化。
金色羽翼停止飄落。
原本溫和的聖光也慢慢變得銳利。
希爾維亞能清楚感覺到。
她碰到了天使神真正不能隨意被質疑的東西。
不是尊嚴。
是秩序。
天使神的聲音仍舊平靜。
「妳把犧牲當成了傳承本身。」
「難道不是?」
「不是。」
天使神抬起手。
無數金色光點在兩人之間浮現。
其中一些明亮。
一些黯淡。
最後逐漸連成一條漫長的光帶。
「最初繼承天使力量的人,並不是因為畏懼死亡才選擇傳承。」
「他們需要力量去守護一些東西。」
「後來的人,也是一樣。」
希爾維亞冷冷道:
「聽起來很好聽。」
「但死的人又不是妳。」
天使神沒有否認。
「是。」
希爾維亞一怔。
她原以為對方會反駁。
天使神卻只是看著那條由無數光點形成的長河。
「所以我從未要求他們感謝死亡。」
「也從未要求他們喜歡犧牲。」
「每一個人都可以拒絕。」
希爾維亞立刻問:
「千尋疾可以拒絕?」
「可以。」
「代價呢?」
天使神看向她。
「有人代替他承擔。」
「或者傳承中斷。」
希爾維亞冷笑。
「這也叫可以?」
「選擇本來就有代價。」
天使神道:
「沒有任何一條道路,能讓每一個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神也不能。」
這句話讓希爾維亞更加厭煩。
「又是規則。」
「是。」
「又是秩序。」
「是。」
「那人呢?」
希爾維亞忽然問。
「你們的秩序裡,到底有沒有『人』?」
天使神安靜了一瞬。
希爾維亞向前走了一步。
「千尋疾不是六翼天使武魂。」
「不是教皇。」
「不是千家的血脈。」
「也不是妳用來維持傳承的東西。」
「他是人。」
「他有名字。」
「他叫千尋疾。」
她抬眼看著天使神。
「我現在要救的也是千尋疾。」
「不是什麼天使血脈。」
話音落下。
神殿內突然安靜得可怕。
天使神久久沒有回答。
直到希爾維亞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對方才終於開口。
「這就是妳與他最大的不同。」
「什麼?」
「千尋疾直到死亡以前,都將自己視作六翼天使的傳承者。」
「妳卻只把他當作千尋疾。」
希爾維亞沒有否認。
「有問題?」
「沒有。」
天使神道:
「也許這正是他還有機會回來的原因。」
希爾維亞眼神微變。
「什麼意思?」
天使神抬手。
面前那三樣材料同時亮起。
「我可以教妳如何重塑一副能夠承載六翼天使血脈的軀體。」
「但軀體只是容器。」
「真正決定千尋疾能不能回來的,不是我。」
希爾維亞已經猜到了。
「是他自己。」
「是。」
「如果他不願意呢?」
「那麼即使妳準備得再完整,也只會得到一副沒有靈魂的身體。」
希爾維亞沉默。
天使神又道:
「而且妳只有一次機會。」
她猛地抬頭。
「為什麼?」
「冰髓可以再找。」
「聖泉也還會重新凝聚。」
「本源骨甚至可以等待下一頭魂獸。」
「但千尋疾殘留在人間的靈魂印記,不會永遠停留。」
「一旦第一次召回失敗——」
「它會真正開始消散。」
希爾維亞臉色終於變了。
天使神看著她。
沒有安慰。
也沒有說什麼「相信自己」。
只是像宣讀一條早已存在的規則。
「所以,在開始以前。」
「妳最好想清楚。」
希爾維亞站在原地。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只是把三樣材料重新收好。
天使神問:
「還要繼續?」
希爾維亞抬眼。
那雙冰藍色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暴怒。
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我找了三個月。」
「不是來聽妳勸我回去的。」
天使神看著她。
「哪怕只有一成?」
「繼續。」
「半成?」
「繼續。」
「如果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希爾維亞沉默了一瞬。
「那至少是我自己選的。」
她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神殿邊緣時,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說。」
希爾維亞沒有回頭。
「我還是不喜歡妳們天使這套規矩。」
「我知道。」
「等千尋疾回來。」
「我會讓他自己想清楚。」
「到底是繼續守妳的規矩——」
她側過臉。
「還是先學會好好活著。」
天使神沒有阻止。
只是在她離開前,淡淡說了一句:
「希爾維亞。」
她停住。
「妳剛才問我,犧牲血脈的傳承有什麼意義。」
「答案不是由我給。」
「那由誰?」
「由活下來的人。」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
金色神殿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外面的風雪迎面而來。
她走了出去。
而身後。
天使神獨自站在漫天聖光裡。
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許久之後,才很輕地說了一句。
「所以我也想知道。」
「這一次——」
「千尋疾會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