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軍馬案之後,靖王府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府門前仍有兵。
親王儀仗仍在。
靖華的爵位沒有削。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北軍原本完整握在她手中的調兵權被切成三塊。
靖華還能議軍。
還能看圖。
還能進兵部。
甚至很多將領見到她,依舊會下意識行舊日軍禮。
但一紙軍令要真正發出去,已經不能只蓋靖王府的印。
這種變化,比奪爵更慢。
也更痛。
—
最先讓上凰曦月不舒服的,不是靖華失勢。
是照野開始變了。
二十六皇女原本就喜歡往靖王府跑。
騎馬。
看圖。
學軍陣。
被靖華罵得狗血淋頭,第二日照樣來。
從前所有人都覺得她只是喜歡打仗。
現在卻不一樣。
靖華被削兵之後,照野去得更勤。
甚至開始主動問一些以前她根本懶得問的事。
「如果北軍拆成三路,哪一路最容易出問題?」
「軍糧從哪幾條路走?」
「主將輪調之後,下面的人到底聽誰?」
「如果一個人沒有正式調兵印,但底下的人都願意跟她,算不算有兵?」
靖華第一次聽見最後一句時,抬頭看了她很久。
照野還一臉坦然。
「二姐姐?」
靖華道:「誰教你問的?」
「沒人。」
「那你為什麼想這些?」
照野想了想。
「因為我以前覺得有兵符就有兵。」
「現在看你好像不是。」
靖華神色一下沉了。
照野卻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中了什麼。
她只是很自然地繼續:
「那些將軍還是聽你的。」
「士兵也認你。」
「母皇只是把印收走一部分。」
「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人,不是印?」
靖華很久沒有回答。
最後只道:
「二十六。」
「嗯?」
「你最近少往軍營跑。」
照野眉頭立刻皺起。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你以前還讓我去。」
「以前是以前。」
照野明顯不高興。
「就因為你現在沒兵?」
靖華猛地抬眼。
「上凰照野。」
這一次語氣重了。
照野終於閉嘴。
可她眼裡那點東西沒有消失。
不是反抗。
更像第一次看見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門。
以前靖華太強。
北軍太完整。
照野再喜歡軍事,也只是姐姐後面一個學騎馬、學陣圖的小妹妹。
可現在,靖華被削了。
北軍被拆。
原來那個永遠輪不到她的位置——
空了一角。
—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明歡耳中。
她回京那日,第一個去的不是榮王府。
是靖王府。
曦月知道後,竟也沒不高興。
反而第二日自己去了。
三姐妹難得坐在一起。
靖華面前有酒。
明歡沒喝。
曦月更沒碰。
她最近被阿勒坦盯著飲食,空腹喝酒這種事想都別想。
靖華看著她們兩個。
「稀奇。」
「十七來就算了。」
「十四也來?」
曦月淡淡道:「看看二姐姐死了沒有。」
靖華冷笑。
「放心,比你能活。」
這才像她們從前說話的樣子。
明歡直接道:「我沒參與彈劾。」
靖華看她。
「我知道。」
曦月也道:「我也沒有。」
靖華這次是真的挑了下眉。
「你?」
「嗯。」
「你不是一直看趙家不順眼?」
「是。」
曦月承認得乾脆。
「我也不喜歡父君被趙貴君壓過。」
「以前更沒少跟二姐姐不對付。」
靖華看她。
兩個人都想起很多年前那次校場。
那時曦月還年輕。
為了葉暮川,在趙蘭庭面前出頭。
靖華當場要教訓她。
幾乎動了手。
只是最後沒得逞。
那一回兩姐妹之間真正結過怨。
多年以後再提,反而已經有些遠。
靖華道:「既然如此,你怎麼不跟著踩一腳?」
曦月看她。
「因為我不想二十六接你的兵。」
一句話。
屋裡忽然安靜。
明歡也看了曦月一眼。
靖華的表情慢慢收斂。
「你也看出來了?」
「她最近太勤快。」
曦月道,「而且母皇剛升了穆容華。」
「趙家出事。」
「靖王削兵。」
「照野父君晉位。」
「她自己又開始往軍中問得越來越深。」
「這幾件事放一起,我不喜歡。」
明歡在旁邊淡淡道:
「我也不喜歡。」
靖華看向她。
明歡道:「二十六敢。」
「而且她是真的什麼都敢。」
「以前只是沒位置給她。」
—
三姐妹裡,靖華最了解照野。
所以她沉默得最久。
最後才道:
「她現在還沒有那麼深。」
曦月點頭。
「我知道。」
「她不是裝。」
「也不是提前算好了你倒下,她接班。」
靖華道:「那你還防她?」
曦月反問:
「野心一定要從小就有?」
靖華沒說話。
曦月繼續道:
「有時候只是先看見位置。」
「再覺得自己做得到。」
「最後才開始覺得——」
「為什麼不能是我。」
明歡看她一眼。
「你說她,還是說你自己?」
曦月:「……」
「閉嘴。」
明歡嗤了一聲。
靖華卻沒笑。
因為她知道十四說得對。
照野現在還沒到「我要兵權」那一步。
但她已經開始第一次認真看那個位置。
這本身就夠危險。
—
靖華低聲道:
「她以前問我,為什麼皇女不能一直帶自己的兵。」
曦月抬眼。
明歡也安靜下來。
「你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兵是朝廷的。」
「她呢?」
靖華沉默片刻。
「她說——」
「如果兵更信我,不信朝廷派來的人,那算誰的?」
曦月臉色徹底冷了。
明歡也不再開玩笑。
這不是謀反。
甚至可以說是很多年輕將領最自然的疑問。
可放到皇女身上,就完全不同。
尤其是照野。
一個鎮國公。
一個皇女。
一個已經開始被上凰昭刻意抬起來的軍事苗子。
她若有一天真的得到一支只認她、不認兵部的軍隊——
那就不是靖華第二。
可能比靖華更麻煩。
因為靖華至少還有趙氏。
趙氏很蠢。
利益攤得滿地都是。
好查。
好抓。
好拆。
照野不一樣。
她現在沒有大族母系根基。
沒有一個明晃晃的趙氏在背後拖累她。
若她將來自己從低階軍官、寒門將領、邊地騎隊裡一點點養出人——
那才是真正難拔的根。
曦月慢慢道:
「我寧可你還在。」
靖華看她。
「這話從你嘴裡出來,真難得。」
曦月道:「二姐姐至少有把柄。」
靖華:「……」
明歡直接笑出聲。
靖華臉色黑了。
「上凰曦月。」
「我說真的。」
曦月很平靜。
「趙家太顯眼。」
「你自己也講規矩。」
「二十六呢?」
「她若真瘋起來,誰管得住?」
靖華沒法反駁。
因為她自己教過照野。
知道那個妹妹最大的問題就是——
膽子太大。
而且越被壓,越想試。
—
照野的野心真正露出來,是在一次兵部議軍之後。
她原本沒有資格坐主位。
只是以鎮國公身份旁聽。
兵部正在討論北軍拆分後,其中一路缺一名常駐副將。
幾個名字輪番被提。
都是資歷很深的將領。
照野坐在末位,聽了很久。
忽然問:
「為什麼不讓我去?」
整個堂上都靜了一瞬。
兵部尚書看她。
「鎮國公尚年輕。」
照野道:「我知道。」
「那殿下——」
「年輕就不能帶?」
「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她問得極直接。
沒有拐彎。
也沒有藏。
這就是照野和其他姐妹最大的不同。
她想要,是真的會說。
兵部尚書只能道:
「殿下尚未獨領過一軍。」
照野立刻接:
「所以更該讓我領。」
「不讓我領,我永遠沒有。」
兵部眾人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答。
這話邏輯上甚至沒錯。
可誰敢在靖王剛被削兵後,就把一路北軍直接給二十六皇女?
最後還是令儀開口。
「二十六。」
照野轉頭。
寧王坐在另一側。
神色很淡。
「帶兵不是騎馬。」
「不是你敢衝就行。」
照野道:「我知道。」
令儀問:「那一萬人一天吃多少糧?」
照野頓了一下。
「不同兵種不同。」
「冬天呢?」
「……」
「馬料呢?」
照野沒立刻答。
令儀道:
「先算明白,再問為什麼不是你。」
照野臉上明顯掛不住。
但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直接頂回去。
只沉默片刻。
「我回去算。」
這一句讓曦月真正警惕。
如果照野當場發火,反而沒什麼。
可她居然真的回去算。
—
三日後。
她重新出現在兵部。
帶著自己整理的一整冊東西。
冬糧。
馬料。
營帳。
醫藥。
行軍損耗。
甚至還算了不同天候下的消耗。
不算完美。
有幾處甚至很粗。
可她真的做了。
兵部尚書翻完,神色第一次變了。
照野站在堂中。
問:
「現在呢?」
沒人能再用「你只會騎馬」堵她。
這件事傳到榮王府時,曦月正在阿勒坦懷裡看帳。
聽完後,她很久沒說話。
阿勒坦低頭。
「怎麼了?」
曦月只道:
「麻煩長大了。」
—
明歡當晚也來了。
一進門就道:
「姐姐。」
曦月看她。
「幹嘛?」
「你以前是不是說過,二十六只會騎馬?」
曦月面無表情。
「閉嘴。」
明歡笑得非常不客氣。
「現在人家會算糧了。」
曦月不理她。
明歡坐下後,神色才慢慢正經。
「我沒參與彈劾二姐姐。」
曦月道:「我知道。」
「不是因為我喜歡趙家。」
「我也知道。」
明歡看她。
「我就是覺得現在動得太狠,會把二十六抬起來。」
曦月終於抬眼。
兩姐妹想到一起去了。
明歡繼續道:
「母皇現在需要一把新的刀。」
「大姐姐沒有軍。」
「三姐姐不走這條路。」
「你更不行。」
「我手裡有北境兵,但我不想再往中央擴。」
「剩下誰?」
曦月道:
「照野。」
「嗯。」
明歡低聲道:
「她現在還只是想帶兵。」
「可一個皇女一旦真的帶過兵,還打贏過幾次——」
後面不用說。
她們都知道。
軍功是會養人的。
也會養野心。
尤其照野本來就不是安分性子。
—
上凰昭顯然也知道女兒們在想什麼。
可她沒有停。
反而在不久後的一次御前議軍中,直接點了照野的名字。
「京北新編騎營缺一個副統。」
「讓二十六去。」
靖華當場抬頭。
曦月也看向上首。
元徽沒有表態。
令儀若有所思。
明歡眉頭皺起。
照野自己卻愣了。
只有一下。
下一刻,她眼睛亮得驚人。
「兒臣領旨!」
那個聲音太快。
太亮。
沒有一點推辭。
甚至連裝都懶得裝。
上凰昭看著她。
似乎很滿意。
「只是副統。」
「別高興太早。」
照野笑道:
「副統也是統。」
這句話一出。
靖華閉了閉眼。
曦月心裡則更沉。
她突然明白——
這就是野心真正開始的那一刻。
不是陰謀。
不是密室。
不是誰教唆。
只是皇帝給了一個位置。
照野走上去。
站穩。
然後第一次發現——
原來自己真的可以。
—
退朝後,曦月沒有立刻走。
她故意等靖華。
二人走到宮門外。
靖華忽然道:
「十四。」
「嗯?」
「你這次為什麼站我?」
曦月看她。
很久。
才道:
「因為我以前和你鬥,是因為你擋我的路。」
「不是因為我想看你死。」
靖華神色微動。
曦月繼續道:
「而且說實話。」
「二姐姐雖然討厭。」
「至少我知道你要什麼。」
靖華冷笑。
「二十六呢?」
曦月看向前方。
照野正牽著逐風從宮道另一頭出去。
步子很快。
背脊筆直。
整個人都帶著一種第一次真正摸到軍權之後壓不住的興奮。
曦月看了很久。
「她自己現在都還不知道,她最後想要什麼。」
這才是最麻煩的。
一個人已經有了野心,至少可以算。
可一個正在長出野心的人——
連她自己都還不知道邊界在哪。
靖華看著妹妹的背影。
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低聲道:
「我教她帶兵。」
「不是教她搶兵。」
曦月沒有回頭。
「那二姐姐最好趁她現在還聽你的,多教一句。」
「教什麼?」
曦月淡淡道:
「兵是朝廷的。」
「不是誰打贏了。」
「就歸誰。」
靖華的腳步停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她最近才真正學明白。
而現在——
輪到她去教下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