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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王初起

曦月風華錄

北軍重新拆編之後,上凰曦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搶靖華留下來的位置。

她往西走。

不是親自出京。

而是去了軒轅氏在京中的宗府。

這一家,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登門。

曾經她與軒轅氏的關係,比現在複雜得多。

軒轅既白曾是她的帝卿。

那一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夫妻情分。

世家、皇女、軍中舊脈,從進門那一日起便全部捆在一起。

後來既白與靖華私通。

又有了孩子。

事情敗露。

剝位。

幽禁。

最後從城樓一躍而下。

人死了。

事情卻沒有跟著死。

軒轅家沒有公開與榮王翻臉。

可也再沒真正親近過她。

如今曦月重新登門,為的是西軍。

—

軒轅氏在西境經營多年。

雖不像趙氏那樣直接把軍馬、軍械和私兵全攤在明面上,但西軍中不少將領都與軒轅氏有舊。

有的是姻親。

有的是門生。

還有一部分,祖輩便跟著軒轅家守過西境。

趙氏被削。

北軍亂。

曦月不想把所有目光都放在北邊。

她需要另一條軍中支撐。

不求控制西軍。

至少不能讓西軍完全倒向東宮、寧王,或者任何一個姐姐。

可軒轅氏沒有給她這個面子。

族主親自見了。

禮數周全。

茶也是最好的。

說話更挑不出半點錯。

曦月談西境商路。

族主說願意合作。

談軍糧轉運。

族主說可依朝廷規矩。

談地方馬場。

族主也說榮王若有商務需要,族中願意配合。

唯獨一提軍中舊將。

對方就退。

退得非常乾淨。

曦月問:

「西軍近來換了幾名副將,軒轅家可有人選?」

族主笑道:

「軍中任用,自有兵部與陛下裁斷。」

「老身不敢妄議。」

曦月又問:

「那幾位老將與貴府多年有舊,我若想見一見呢?」

族主仍舊笑。

「殿下若以朝廷公事相召,自然見得。」

「若是私下——」

她停了一下。

「恐怕不妥。」

曦月明白了。

這就是拒絕。

她端起茶,沒有立刻喝。

「軒轅家還在記既白的事?」

族主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殿下何必再提亡人。」

「正因為死了,才該說清楚。」

曦月看著她。

「既白做過什麼,軒轅家自己知道。」

「本王沒有殺他。」

族主沉默片刻。

「是。」

「可他終究死在榮王府那樁事之後。」

「所以你們怨我?」

「不敢。」

曦月笑了一下。

「又是不敢。」

軒轅氏這些人,和趙家完全不同。

趙家若怨,會直接說。

軒轅家不。

他們把所有東西都包進禮裡。

不翻臉。

也不給你。

這種最麻煩。

曦月沒有強求。

起身前只留下一句:

「西軍不是軒轅家的。」

族主抬眼。

曦月道:

「當然,也不是本王的。」

「所以我今日來,只是問一問。」

「你們不願意,便算了。」

她走得很平靜。

可出了軒轅府,上車之後,臉色便沉了。

西軍這條線,短時間拿不回來。

不是不能撬。

而是代價太大。

她若現在硬撬,只會讓整個軒轅家更靠向別人。

玄英說過。

不是每一扇關上的門,都要立刻踹開。

曦月只能先記著。

—

同一時間,北軍那邊也出了問題。

照野與靖華徹底吵翻。

起因甚至很小。

新編騎營第一次實戰演練,照野擅自改了靖華留下來的一套側翼護送打法。

她把原本負責保糧道的一支輕騎抽走三成,繞去攻假想敵後方。

結果打贏了。

但糧道差點被另一隊摸進去。

靖華看完戰報,當場把她叫回府。

第一句就是:

「誰准你改陣?」

照野道:「我自己。」

「軍令是讓你自己玩的?」

「可我贏了。」

靖華臉色一下冷下來。

「你今天贏,是因為對面只是演練。」

「真打仗,糧道一斷,你前面贏得再漂亮都得死。」

照野不服。

「可如果我不抽那三成騎兵,我根本打不到後面。」

「那就不打。」

「為什麼?」

「因為你的任務不是贏得漂亮。」

靖華一字一句道:

「是把糧送到。」

照野沉默幾息。

忽然道:

「二姐姐是不是覺得,我永遠只能照你教的來?」

靖華皺眉。

「我說的是軍令。」

「可你以前也改過。」

「我有權。」

「所以還是因為我沒權。」

這一句把事情徹底拐了方向。

靖華看她很久。

「照野。」

「你現在最危險的不是不懂。」

「是剛懂一點,就覺得所有規矩都可以為你讓路。」

照野的臉立刻沉下去。

「二姐姐現在沒兵了,就開始覺得誰有兵都危險?」

啪。

靖華一掌拍在桌上。

「滾出去。」

照野也真的轉身就走。

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

這一吵,很快傳遍幾府。

明歡第一個表態:

「二姐姐說得沒錯。」

照野知道後,氣得半日沒理她。

曦月更直接。

她在兵部議事時,當眾反對把新編騎營的臨時調度權再放大。

理由只有一句:

「二十六還沒學會守軍令。」

照野當時就在場。

立刻抬頭。

「十四姐姐。」

曦月看她。

「怎麼?」

「你又不懂打仗。」

「我是不懂。」

曦月道,「所以我懂一件事。」

「不懂的人不能亂動。」

照野氣得臉都紅了。

「我打贏了!」

曦月淡淡道:

「你若護糧護到一半把糧丟了,前面殺十個人也叫輸。」

明歡站在另一側,沒有替照野說話。

甚至補了一句:

「北地騎軍最怕的就是有人只想衝。」

照野猛地看向她。

「十七姐姐也覺得我不行?」

明歡道:「我覺得你太急。」

這一句比曦月的反對更傷人。

照野幾乎一下紅了眼。

不是哭。

是氣。

她原本一直覺得靖華至少會教她。

明歡懂軍,也多少會站她。

十四雖然討厭,但以前兩人還真動過手、鬥過嘴,算不上什麼深仇。

可現在。

靖華罵她。

十四壓她。

十七也說她不行。

那種委屈來得非常直白。

她不像元徽,會立刻把情緒藏起來。

也不像令儀,能笑著記在心裡。

她當場就問:

「是不是因為你們都覺得我年紀小?」

沒人回答。

她又看向曦月。

「十四姐姐以前還說我只會騎馬。」

曦月:「……」

這句她確實說過。

照野咬著牙。

「現在我會看圖。」

「會算糧。」

「也真的帶過騎營。」

「你們還是覺得我不行。」

曦月道:

「不是不行。」

「是現在不能給你更多。」

照野冷笑。

「有什麼不一樣?」

說完便走。

—

那一日之後,照野三日沒有去靖王府。

也沒有去找明歡。

甚至連兵部都少去。

很多人以為她被打擊到了。

上凰曦月卻不信。

因為二十六不是那種受點委屈就縮回去的人。

果然。

第五日,北軍急報送進京。

不是大戰。

只是邊地一支流寇與外族馬隊混在一起,趁冬末補給薄弱,連著騷擾三處小驛。

原本並不難打。

問題在於三處距離遠。

敵人又全是輕騎。

追東跑西。

兵部派出去兩隊人都沒抓住。

照野正好就在其中一路。

她沒有請示增兵。

也沒有再犯上一次的錯。

反而只帶三百騎。

把大隊留在原地守補給。

自己帶輕騎夜行。

第一日不追。

第二日也不追。

甚至故意讓對方搶走一批數量不大的草料。

第三日,才沿著雪地上留下來的馬糞、蹄印和休息點,一路咬住。

最後沒有正面追擊。

而是提前繞過一處山坳。

等。

流寇自己撞進來。

三百騎吃掉對方前鋒。

後隊一亂,照野沒有戀戰,立刻撤。

第二次再打,又切掉一支。

短短五日。

沒有一場大勝。

卻把對方一支原本行動極快的騎隊,硬生生拆成三段。

最後連人帶馬俘了大半。

戰報送到兵部時,靖華看了很久。

一句話沒說。

明歡也沉默。

曦月更是第一次真正覺得背後發涼。

因為這次照野沒有亂來。

她改了。

而且改得太快。

上一次才因擅自抽兵被罵。

這一次便學會守住補給。

上一次被令儀問軍糧答不全。

這一次她甚至提前算了五日馬料,只帶最輕的配置追敵。

一個人犯錯不怕。

怕的是她每犯一次,下一次就不再犯。

—

上凰昭親自看了戰報。

問兵部尚書:

「她有沒有違軍令?」

「沒有。」

「有沒有擅調別部?」

「沒有。」

「傷亡呢?」

「很低。」

上凰昭點頭。

當日下午便下旨:

二十六皇女上凰照野,升爵。

由鎮國公——

晉為敦郡王。

並正式領京北騎營與北軍一部之協防權。

不是完整北軍。

卻已經不是旁聽。

是實打實的一塊兵。

—

旨意傳出去時,照野自己都愣了。

她大概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接旨後第一件事,也不是去靖王府。

而是進宮謝恩。

她跪在上凰昭面前。

「兒臣謝母皇。」

上凰昭看著她。

「還委屈嗎?」

照野一怔。

顯然母皇知道前幾日那些事。

她抿了抿嘴。

「有一點。」

「怪誰?」

「都怪。」

上凰昭居然笑了。

「包括你二姐姐?」

「包括。」

「十四?」

「也包括。」

「十七?」

照野更委屈。

「她也包括。」

上凰昭看著她。

沒有責備。

只道:

「那就記著。」

照野抬頭。

上凰昭淡淡道:

「但別只記誰壓過你。」

「也記她們為什麼壓你。」

照野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才道:

「兒臣知道。」

她到底知不知道,上凰昭沒有再追問。

—

真正心裡一緊的是曦月。

消息送到榮王府時,她正在吃晚膳。

阿勒坦替她夾了一塊羊肉。

曦月卻沒動。

沈九卿站在一旁。

「殿下?」

她看完旨意。

慢慢放下。

「敦郡王。」

阿勒坦問:「二十六?」

「嗯。」

「升得很快。」

「太快了。」

曦月沒有食慾了。

她以前一直覺得靖華危險。

有兵。

有趙氏。

有北軍舊望。

脾氣也硬。

可現在一比較,靖華反而有一個巨大的好處。

她有章法。

她認軍令。

認上下。

認軍功。

即使護趙氏,也是在一套她自己覺得合理的秩序裡護。

照野不是。

她沒有靖華那麼重的家族負擔。

也沒有元徽那種嫡長邏輯。

甚至沒有令儀那種文官對規則與程序的迷戀。

她想做的時候,會先問:

為什麼不能?

如果答案不能讓她服,她真的會自己試。

更麻煩的是——

她記仇。

而且記得很私人。

二姐姐罵過她。

十四姐姐壓過她。

十七姐姐說她太急。

這些事,她未必會因為多年後懂了道理便真的忘。

曦月甚至覺得,照野比靖華記仇得多。

也比元徽更不講邏輯。

元徽至少會衡量利益。

照野一旦被激怒,有時可能只是單純覺得:

我就是要證明你錯。

這種人拿到軍隊,最麻煩。

—

明歡當夜就來了。

一進門便道:

「升了。」

曦月沒好氣。

「我知道。」

「敦郡王。」

「我會看字。」

明歡坐下。

「姐姐以前不是說她只會騎馬?」

曦月冷冷看她。

「閉嘴。」

明歡這次沒笑多久。

很快也沉下來。

「母皇真的開始給她兵了。」

「嗯。」

「你後悔跟著壓她?」

曦月搖頭。

「不後悔。」

「她那次本來就錯。」

「那現在呢?」

曦月沉默片刻。

「現在更麻煩。」

「二姐姐至少聽得進規矩。」

「二十六聽的是她服不服。」

明歡點頭。

她也懂。

曦月又道:

「而且她現在一定記著我們。」

「記就記。」

明歡倒沒那麼怕。

「難道因為怕她記,就什麼都由她?」

曦月看她一眼。

「我沒說要讓。」

「我只是提醒你。」

「以後少當面刺激她。」

明歡挑眉。

「姐姐怕她?」

曦月很坦然。

「怕。」

明歡反而一怔。

曦月道:

「我怕所有拿兵又不完全按章法的人。」

「有什麼奇怪?」

明歡沒再笑。

因為這其實不是膽小。

恰恰是十四最清楚軍權有多危險。

—

同一夜。

靖王府也亮著燈。

照野終於來了。

如今已經不是鎮國公。

是敦郡王。

靖華看著她。

半晌。

「恭喜。」

照野站在門口。

沒動。

「二姐姐不生氣?」

「我為什麼生氣?」

「我拿了你原來的一部分兵。」

靖華淡淡道:

「那是朝廷的兵。」

照野嘴角動了一下。

「你最近最愛說這句。」

靖華看她。

「因為我最近才學明白。」

照野沉默。

兩姐妹之間第一次有了一種真正不同於從前的氣氛。

以前照野是學生。

靖華是老師。

現在照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軍權。

她開始不再只是仰頭看姐姐。

「二姐姐。」

「嗯?」

「我不會一直照你的路走。」

靖華眼神微沉。

「我也沒讓你照。」

「可你總覺得你的才對。」

「軍令本來就有對錯。」

「那如果我贏了呢?」

靖華看著她。

「你又繞回去了。」

照野沒退。

「因為我還是覺得。」

「能贏的人,就該有更多兵。」

靖華心裡一沉。

她突然明白十四為什麼那麼警惕二十六。

不是因為她現在有多少兵。

而是因為她真的相信這件事。

能力可以天然換權力。

只要她一直贏。

她就會一直覺得:

自己理應拿更多。

靖華站起身。

走到妹妹面前。

第一次沒有像老師一樣訓她。

只道:

「照野。」

「你記住。」

「會打仗的人很多。」

「皇女卻只有幾個。」

「所以你每多拿一支兵,別人看的就不只是你會不會打。」

照野沒有說話。

靖華繼續道:

「她們會問。」

「你想幹什麼。」

照野抬頭。

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讓她們問。」

靖華沒有笑。

因為她第一次從這個自己親手教大的妹妹眼睛裡,看見了一點連她也不熟悉的東西。

不是叛逆。

不是少年意氣。

是野心。

還很年輕。

還沒有長成。

但已經真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