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照野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姐姐們開始怕她,是在晉封敦郡王之後。
不是誰明著說。
沒有人會蠢到當著她的面說:
二十六,你現在有兵,我們怕你。
所有變化都很小。
小得若不是她這些年一直在軍中學著看人的站位、號令和眼色,甚至未必能察覺。
以前她進兵部議事,靖華會直接把軍圖攤到她面前。
「自己看。」
哪裡不懂,照野問。
問錯了,靖華罵。
問得好,靖華也不誇,只多講兩句。
現在不一樣。
有些圖她看不到了。
有些北軍調防議程,靖華會在她進門後收起來。
照野第一次發現時,以為自己看錯。
第二次,她直接問:
「二姐姐,為什麼收?」
靖華道:「你現在只管京北騎營和協防那一部。」
「其他幾路不歸你。」
「以前我也看。」
「以前你沒有自己的兵。」
照野一愣。
靖華繼續道:
「現在不一樣。」
只有四個字。
卻讓她心裡第一次真正不舒服。
她當時什麼也沒說。
只坐下。
可後面靖華講的東西,她幾乎一句沒聽。
—
十七姐姐明歡的變化更直接。
明歡不是會裝的人。
以前照野去北境時,明歡會帶她看軍營。
騎兵輪換。
糧道。
巡防。
甚至讓她跟著真正的邊軍跑過一段。
那時明歡嘴上嫌她煩,實際上願意教。
現在照野再問:
「十七姐姐,下個月北邊換防,我能不能跟?」
明歡第一句是:
「你去幹什麼?」
照野愣了一下。
「看。」
「你自己的騎營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那也別去。」
「為什麼?」
明歡沉默片刻。
最後很直白。
「你現在有自己的兵。」
又是這句。
照野臉色一下沉下去。
「所以有兵以後,反而什麼都不能看?」
「不是不能看。」
「那是什麼?」
明歡被她問得有些煩。
「二十六,你現在不是以前跟著我們後面跑的小孩。」
「有些東西你看了,旁人會多想。」
照野盯著她。
「旁人是誰?」
明歡沒答。
照野自己替她說了。
「十四姐姐?」
明歡皺眉。
「不只十四。」
「那就是你也防我。」
「我防的是兵。」
「兵在我手裡。」
「所以呢?」
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防的就是我。」
明歡被堵得沒話。
而照野轉身就走。
那一次,她三個月沒主動去安寧郡王府。
—
真正讓她記恨最深的,卻還是上凰曦月。
因為十四從來不掩飾。
曦月不是靖華。
不會一邊收圖,一邊還說是為她好。
也不是明歡。
不會因姐妹情而多解釋幾句。
她就是防。
明著防。
一次兵部議事,有人提出北軍新編兩營最好由同一個人臨時統轄,以免軍令不一。
照野原本沒有開口。
兵部先提了她。
理由也很充分。
她最近連打兩場漂亮的小仗。
又熟騎軍。
年輕。
肯跑。
結果上凰曦月坐在一旁,聽完只說:
「不妥。」
照野當場看向她。
「哪裡不妥?」
曦月甚至沒躲。
「你手裡已經有一營。」
「再給兩營,太快。」
照野問:「我帶不了?」
「你帶得了。」
這回答反而讓她一頓。
曦月繼續道:
「就是因為你帶得了,才不能一次給太多。」
整個兵部都安靜。
這已經不是暗示。
是直接告訴她:
我防你。
照野臉色一點點變了。
「十四姐姐覺得我會反?」
曦月看她。
「我沒說。」
「那你怕什麼?」
「我怕所有皇女手裡兵太多。」
「二姐姐以前更多。」
「所以她現在沒了。」
這句尤其狠。
靖華就坐在不遠處。
臉色也不好看。
照野卻沒有去看二姐。
只盯著十四。
「如果我不是皇女呢?」
曦月道:「那我未必反對。」
照野忽然明白。
原來不是她做得不好。
恰恰是因為她是皇女。
所以無論她多能打,姐姐們第一個想到的都不是:
這個人能不能用。
而是:
她會不會有一天用兵對著我們。
照野當場沒再爭。
甚至笑了一下。
「明白了。」
曦月看她那個笑,心裡反而一緊。
可那時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
晚上回府,照野第一次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很久。
她不是想造反。
至少那時候真的不是。
她甚至沒有想過坐皇位。
她最開始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帶兵。
打贏。
讓靖華承認自己不是只會騎馬的小孩。
讓明歡承認她真的能守北境。
甚至——
讓十四閉嘴。
就這樣。
可當所有人開始因為她有兵而防她時,這件事本身就變了。
照野第一次開始想: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有兵就是危險。
那我是不是應該真的多拿一些?
至少拿到——
讓你們不能隨便收走為止。
—
靖華最早察覺她變了。
有一次照野來府裡看她。
已經很久沒有像以前那樣拿著軍圖就問。
反而坐得很安靜。
靖華問:
「最近騎營怎麼樣?」
「挺好。」
「糧夠?」
「夠。」
「馬匹?」
「也夠。」
「有沒有不服你?」
照野笑。
「現在沒有。」
靖華皺眉。
這句話不對。
「什麼叫現在沒有?」
照野抬頭。
「以前有幾個老將覺得我年輕。」
「後來呢?」
「打服了。」
靖華道:「怎麼打?」
「演武。」
「只演武?」
照野沉默一瞬。
「還有一次實戰。」
靖華看她。
「你在養自己的威信。」
照野忽然笑了。
「不然呢?」
「兵不信我,我怎麼帶?」
「兵要信軍令。」
「軍令也得有人下。」
又繞回那個問題。
靖華沉下臉。
「照野。」
「嗯?」
「別把兵對你的信任,當成兵是你的。」
照野眼神一冷。
「二姐姐現在是不是也只會說這句?」
「因為你越來越聽不懂。」
「我懂。」
照野忽然站起來。
「我就是太懂了。」
「你以前有兵的時候,所有人都叫你戰神。」
「趙家出事以後,她們說兵是朝廷的。」
「你沒兵了。」
「現在輪到我有。」
「十四姐姐第一個說我拿得太快。」
「十七姐姐也不讓我看北境換防。」
「連你都開始把圖收起來。」
靖華臉色變了。
照野繼續道:
「你們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我沒兵。」
「所以你們敢教我。」
「現在我有了。」
「你們就都怕我學得太多。」
這一句,連靖華都沒辦法立刻反駁。
因為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確實在防。
不完全是怕照野反。
更多是怕她走得太快。
可對照野來說沒有差別。
靖華道:「我們防的是你手裡的軍權,不是你。」
照野冷笑。
「有區別?」
「有。」
「我看不出來。」
靖華第一次有些急。
「二十六,你別鑽牛角尖。」
照野卻反問:
「二姐姐。」
「如果母皇明天把你的兵還給你。」
「你要不要?」
靖華一頓。
「要。」
照野笑了。
「那就是了。」
「你也想要。」
「只是你有過,所以現在叫我別貪。」
說完她轉身走了。
靖華坐在原地。
半天沒有動。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可能真的開始管不住這個妹妹了。
—
元徽對照野反而一直很好。
至少表面上。
她不直接壓。
甚至幾次在朝上都說:
「敦王年輕,有軍功,可多歷練。」
照野對她的敵意因此最少。
但也沒有真正親近。
因為元徽有一個她不喜歡的地方。
說話太像太女。
每一句都很穩。
每一句都像提前想過。
照野有一次直接問她:
「大姐姐真的覺得我可以多帶兵?」
元徽道:「可以。」
「那如果我以後帶得比二姐姐還好?」
「那是朝廷之幸。」
照野看了她很久。
「大姐姐不怕?」
元徽笑了。
「孤為什麼要怕一個替朝廷打勝仗的妹妹?」
這話太漂亮。
漂亮得照野反而不信。
她最後只說:
「你們都一樣。」
元徽問:「哪裡一樣?」
照野沒答。
她覺得她們全都在看她。
只是方式不同。
靖華是收。
明歡是攔。
曦月是明著防。
元徽則是笑著看。
令儀更不用說。
沈氏文官從她晉郡王那一天起,就開始記她每一筆軍權變化。
她甚至覺得自己每多一百匹馬,御史臺都有人在記。
—
照野的報復心真正指向曦月,是在一次校場之後。
那天她帶著新騎營演練。
曦月奉命旁觀。
她本來完全不懂騎兵,只帶了兵部和榷貨司的人來看糧草消耗。
結果照野打得很漂亮。
快。
狠。
三次變陣都成功。
連靖華看完都沒說話。
演練結束後,照野從馬上下來。
一身汗。
卻第一個走到曦月面前。
「十四姐姐。」
曦月抬眼。
「嗯?」
「看懂了嗎?」
語氣很沖。
明歡在旁邊已經皺眉。
曦月倒沒生氣。
「看不懂陣。」
照野冷笑。
「那你上次還說不能給我兵。」
「我看得懂人。」
這一句立刻把照野點著了。
「你就是覺得我會反。」
曦月沒有否認。
只道:
「你越想證明我錯,越容易讓我覺得我沒看錯。」
照野臉色瞬間難看。
「所以我做什麼都不對?」
「不是。」
「那我打贏了也不對?」
「打贏是對。」
曦月語氣很平。
「但你現在每次打贏,第一個想的都是讓我看。」
照野一下沒話。
因為被說中了。
她最近確實越來越想證明給十四看。
不是給母皇。
甚至不是給靖華。
就是十四。
她最討厭曦月那種眼神。
像早就把她當成將來會出事的人。
像她現在每一點軍功,都只是將來的一條罪證。
照野冷冷道:
「我早晚會比二姐姐更強。」
曦月看她。
「那很好。」
「你不信?」
「我信。」
照野又是一怔。
曦月繼續道:
「你天賦確實比她高。」
這一次,連靖華都看過來。
照野更沒想到。
曦月卻道:
「所以我才更怕。」
一句話,又把前面的肯定全部變成了警告。
照野氣得眼睛都紅了。
「上凰曦月。」
第一次連姐姐都不叫。
明歡立即道:「二十六。」
曦月卻抬手。
「讓她說。」
照野盯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要比你低一頭,你才放心?」
曦月道:「不是。」
「那你到底要怎樣?」
「你有兵,但別把兵當成證明自己的東西。」
照野冷笑。
「你有錢的時候怎麼不這麼想?」
這一句,曦月也沉默了。
照野繼續道:
「你用商路。」
「用榷貨。」
「用銀子。」
「所有人都說你能幹。」
「我用兵。」
「你就說我危險。」
「憑什麼?」
這一回,曦月沒有立刻答上來。
因為某種意義上,照野說得沒錯。
她自己也曾把商路、貨倉、銀錢當作保命的根。
她只是覺得兵比錢危險。
可對二十六而言,那就是她唯一真正擅長的東西。
曦月最終只道:
「因為兵能殺人。」
照野冷冷看她。
「你的銀子不能?」
話落,轉身就走。
—
那一夜,曦月罕見地沒有立刻把照野歸為「不講理」。
她在書房坐了很久。
阿勒坦問她:
「二十六又惹你?」
曦月搖頭。
「這次可能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
阿勒坦不懂朝中那些彎。
只問:「你怕她?」
「嗯。」
「她知道?」
「知道。」
「那她會更生氣。」
曦月抬眼。
阿勒坦說得很簡單。
「北地獵犬,你越死盯著它不讓動,它越想掙。」
「鬆一點反而可能沒事。」
曦月沉默。
這話玄英也說過類似的。
永遠要給對手一條退路。
可照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所有人都在堵她。
靖華怕她重走自己老路。
明歡怕她把北軍變成私兵。
令儀怕她軍權坐大。
元徽不怕她,卻顯然在觀察。
曦月則最直接。
她甚至從照野剛拿到第一支騎營起,就已經把「將來可能造反」寫在心裡。
一個人若每天都被所有人當作會反的人。
久而久之——
她會不會開始覺得: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真的反?
曦月第一次想到這裡。
心裡更不舒服了。
—
可照野那邊,想的卻不是皇位。
她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要比靖華強。
不是因為恨靖華。
恰恰因為靖華曾是她最仰望的人。
二姐姐教她騎馬。
教她看圖。
教她軍糧比衝鋒重要。
也第一個告訴她:
打仗不是勇敢就夠。
所以照野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讓靖華承認:
你比我強。
可現在靖華失兵。
姐姐們卻開始一起來管她。
那種感覺在照野心裡慢慢變質。
她甚至開始想:
你們不是都怕我嗎?
那我就真的變成比二姐姐更強的人。
強到十四不敢再一句話壓我的兵。
強到十七不能再說我太急。
強到二姐姐收起來的那些軍圖,最後全都得送到我桌上。
她那時仍然沒有想過反。
她只是想——
證明。
可權力最危險的地方就在這裡。
很多人的第一步,都不是想要天下。
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證明自己沒有錯。
證明別人看低了自己。
證明那些曾經防著自己的人——
防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