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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兵權

曦月風華錄

上凰照野第一次真正越界,是在北軍右路主將病退之後。

那個位置原本不該輪到她。

至少按照兵部最初的安排,不該。

北軍經過趙氏軍馬案後,被上凰昭拆得極碎。原先靖王一人能統籌的大權,如今被兵部、朝廷直轄諸營與幾位宗室將領分開掌著。右路又正好壓著兩處重要驛道,一旦給了誰,便等於讓那個人在北軍真正扎下一根釘子。

靖華想拿回去。

不是為趙氏。

是因為右路原本就是她舊部最多的地方。

明歡不想要。

她手裡已有北境巡防、軍需後勤與幾支真正跟著她多年的人馬,並不缺一個名義上的右路主將。

照野卻想要。

而且想得非常明顯。

兵部第一次議這件事時,她就坐在末席。

等幾位老將名字念完,她直接問:

「為什麼沒有我?」

滿堂安靜。

兵部尚書如今已經很習慣敦郡王這種問法。

「殿下已有京北騎營,又兼北軍一部協防。」

照野道:「所以我更熟。」

「右路不是只帶騎兵。」

「我學。」

「不是學會就能給。」

照野抬眼。

「那要怎樣才能給?」

兵部尚書被問住。

這種問題最難答。

因為若說資歷,她能熬。

若說軍功,她正在積。

若說能力,她最近偏偏證明得很快。

最後還是靖華開口。

「別爭。」

照野立即轉頭。

「為什麼?」

靖華道:「你手裡的兵已經夠你現在用了。」

「又是夠。」

照野笑了一聲,「二姐姐以前怎麼不嫌自己的兵多?」

靖華神色沉下來。

「我現在是在教你。」

「我不想聽這個。」

這句一出,氣氛立刻變了。

以前照野再怎麼頂嘴,還是學生對老師。

現在不是了。

她是在和靖王爭同一個位置。

而且第一次,不肯退。

—

上凰曦月當時也在。

她沒有支持靖華。

也沒有支持照野。

只坐在一旁慢慢看。

回府後,玄英若在場,大概會說她終於學會一點東西。

因為曦月第一次沒有急著跳出去阻止。

她只是想看。

母皇到底要怎麼分。

結果上凰昭比所有人都更有耐心。

這個位置空了整整二十日。

沒有任命。

也沒有明確說給誰。

靖華以為皇帝在觀察。

照野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明歡則乾脆回北境處理秋糧。

直到第二十一日,邊地真的出了事。

—

北路一支游騎突然越境。

人不算多。

約千餘。

卻專挑新舊主將交接的空檔,連續襲擊兩處馬場與一個軍糧轉運點。

按正常程序,右路副將應先調附近駐軍阻截,再報兵部。

可消息傳到京北時,照野先收到了。

原因也簡單。

她自己的騎營有人在附近巡哨。

當夜,照野沒有等兵部。

也沒有等靖華。

她直接帶了八百騎出去。

只有一道極短的軍令:

「糧道不失,人我來追。」

這已經越界。

她手裡的協防權允許她在自己防區內應急調動。

卻沒有允許她跨入右路指揮。

尤其右路主將仍未正式任命。

她這一步,幾乎等於趁著桌上椅子空著,自己先坐了上去。

—

靖華知道時,照野已經出城兩個時辰。

她當場摔了兵部送來的急報。

「誰准她去的?」

沒人敢答。

因為答案是:

她自己。

靖華立即下令讓右路原有副將接管糧道,並派人追回照野。

可追令沒有追上。

照野跑得太快。

明歡得知後,只說了一句:

「她瘋了?」

曦月倒沒有罵。

她只是坐在御前,看著那份越界軍報,手指慢慢收緊。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二十六第一次覺得——

軍令可以事後再補。

只要她能贏。

—

她確實贏了。

而且贏得很漂亮。

軍事上。

照野沒有直接追那千餘游騎。

她先搶回被燒了一半的馬場,又讓三百騎護送剩下糧車撤入堡寨。

剩下五百人分兩路。

一路明追。

一路夜裡抄近道繞前。

第二日清晨,游騎以為甩掉追兵,剛停下換馬,照野從東面壓進去。

半日結束。

斬、俘過半。

剩下的散逃。

被奪走的馬追回七成。

糧道沒有真正斷。

軍功沒有任何人能抹。

問題是——

她根本沒有權調這一仗。

—

捷報送回京城那日,朝上沒有半點喜氣。

照野風塵僕僕回來。

鎧甲都沒換乾淨。

跪在御前。

上凰昭問她:

「誰讓你去的?」

照野道:「沒人。」

「知道越界嗎?」

「知道。」

「知道還去?」

「等兵部批完,人早跑了。」

兵部尚書臉色極難看。

靖華更難看。

上凰昭卻沒怒。

「所以你覺得,只要能贏,規矩可以先放一邊?」

照野沉默一下。

「這一次可以。」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氣。

連曦月都看了她一眼。

太直了。

但這就是照野。

她甚至不願意編一句「軍情緊急,兒臣迫不得已」。

上凰昭問:

「若輸了呢?」

照野這一次停得更久。

「兒臣自己領罪。」

「你拿八百人的命去領你的罪?」

照野不說話了。

這一句終於打中她。

—

第一個出聲替她說話的,竟是明歡。

「母皇。」

上凰昭看過去。

明歡道:

「二十六越軍令有錯。」

「但軍情確急。」

「這一仗若拖,右路驛線至少要多斷兩日。」

她不是替照野洗。

只是講軍事事實。

靖華卻沒有幫。

她只冷冷道:

「贏了也錯。」

照野猛地看向她。

這句比皇帝罵她更難受。

「二姐姐。」

靖華沒有躲。

「你今日贏了。」

「所以所有人都會替你找理由。」

「可這種理由一旦養成習慣,早晚有一天你會覺得——」

「只要你認為自己對,就可以先調兵。」

照野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以前沒這樣做過?」

靖華沒答。

因為做過。

甚至不止一次。

照野笑了。

笑得很難看。

「所以還是那句。」

「你做過,可以。」

「我做,就不行。」

靖華道:「正因為我做過,才知道後果。」

照野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

令儀這時才出聲。

「敦王越權,按律應罰。」

非常乾脆。

照野看她。

令儀繼續道:

「但右路確實缺主。」

「若朝廷只罰不賞,軍中也會不服。」

元徽則接得更柔。

「功罪分論。」

「有功者賞,有罪者罰。」

兩姐妹又一次一唱一和。

照野自己跪在下面。

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所有人都在談她。

但每個人談的都不是她。

是她手裡的兵。

—

最後,上凰昭下旨:

敦郡王越權調軍,罰俸一年,記過一次。

同時——

右路其中兩營,正式交她節制。

照野爭到了。

真的爭到了。

從那一天起,她第一次不再只是京北騎營的年輕副統。

而是手裡真正有了一塊北軍。

朝中不少人說她贏了。

可靖華看她的眼神更冷。

明歡也沒有恭喜。

曦月當晚甚至直接對沈九卿說:

「贏得太難看。」

因為她不是按規矩爭來。

是先動兵。

打贏。

再逼朝廷承認結果。

第一次就成功了。

這才最危險。

—

照野自己也高興不起來。

回敦王府後,旨意擺在桌上。

新兵權是真的。

罰俸也是真的。

她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忽然問身邊人:

「二姐姐是不是覺得我不配?」

沒人敢答。

「十四是不是又覺得自己看對了?」

還是沒人答。

照野冷笑。

「她現在肯定很得意。」

其實曦月一點都不得意。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二十六第一次越界,就贏了。

這種經驗太壞。

—

真正讓曦月看懂母皇的,卻是三日後。

上凰昭重新召三個女兒進養心殿。

靖華。

照野。

明歡。

曦月原本不在召見之列。

卻被玄英那條線留下的習慣驅使,特意去問了兵部最新調令。

這一看,她才真正明白。

母皇不是在把北軍交給照野。

她是在分。

三分。

靖華留一份。

雖被削過,卻仍保留最老的一批北軍將領、軍務參議權與部分舊部。

照野一份。

新騎軍、右路兩營,加上最適合她發揮的機動兵力。

而明歡一份。

看起來最不顯眼。

北境巡防。

糧道。

後勤。

幾處關隘輪防。

還有一批不經趙氏、也不經敦王府的直屬老兵。

曦月看完名冊,坐在書房裡沉默很久。

最後把三份兵權重新排了一遍。

才發現——

真正最完整的,是明歡。

—

阿勒坦站在她身後。

「十七最強?」

「不是最強。」

曦月道,「是最穩。」

「二姐姐有將望。」

「二十六有衝勁。」

「但十七手裡的東西,才是真的能讓一支軍隊活下去。」

糧。

路。

關。

後備。

巡防。

以及一批與京中奪嫡關係不深的北境軍官。

阿勒坦道:「那皇帝最信她?」

曦月沉默。

很久才道:

「至少在兵這件事上,是。」

明歡年輕時就受上凰昭喜愛。

她不是嫡長。

沒有強大的父族逼著她搶皇位。

蘇疏影那一系也遠沒有趙氏、沈氏那麼重。

更重要的是,明歡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強的帝王心。

她喜歡北地。

喜歡做事。

會帶兵。

但從來沒有像靖華那樣把軍功與皇位綁在一起,也不像照野,正在用兵權證明自己。

所以皇帝反而敢給她。

給真正能用的。

—

上凰曦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冷。

「我以前還覺得母皇寵十七,是因為她省心。」

現在才明白。

省心本身就是政治價值。

一個有能力、能帶兵、又沒有強烈奪嫡意圖的皇女——

才是皇帝最敢放兵的人。

—

幾日後,曦月去見玄英。

把三份北軍調令放到老人面前。

玄英只看了一遍。

「看懂了?」

曦月道:「一半。」

「說。」

「母皇故意讓二姐姐和二十六互相咬。」

玄英沒反應。

曦月繼續:

「二姐姐若兵太多,趙氏又會回來。」

「二十六若兵太多,更危險。」

「所以讓兩個人都有。」

「誰都覺得另一個搶了自己的。」

玄英這才點了一下頭。

「還有呢?」

曦月把明歡那一份推到中間。

「真正的底在十七這裡。」

玄英終於笑了。

「這才對。」

曦月看著她。

「母皇不怕明歡?」

「為什麼怕?」

「她也有兵。」

玄英淡淡道:

「兵多不是最可怕。」

「最可怕的是,一個人既有兵,又需要用兵證明自己。」

曦月一下想到照野。

玄英道:

「安寧王現在不需要證明。」

「她的爵有。」

「帝寵有。」

「北地位置有。」

「姐姐也有。」

「她甚至不急著做太女。」

「皇帝當然敢給她。」

「那二姐姐和二十六呢?」

玄英看她。

「你母皇就是要她們爭。」

非常直接。

「靖華會覺得那些兵本來是自己的。」

「照野會覺得自己有本事,為什麼不能拿更多。」

「兩個人只要互相盯著。」

「就擰不成一股繩。」

曦月背後忽然有些發冷。

她原先以為母皇削靖華、扶照野,是換刀。

現在才明白。

不是換。

是同時留兩把。

讓兩把刀彼此卡著。

然後真正穩定的軍權,放在明歡手裡。

玄英淡淡道:

「這就是你母皇比你現在厲害的地方。」

「你看見照野危險,第一反應是壓。」

「她看見照野危險,第一反應是給。」

曦月皺眉。

「給?」

「給她一點。」

玄英道,「讓她覺得自己還能往上。」

「再留靖華壓她。」

「再把真正不想反的人放在旁邊。」

「三個人都有兵。」

「卻沒有一個人能單獨吃下北軍。」

這才叫帝王心術。

不是把所有兵都抓回自己手裡。

而是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拿到了什麼。

又讓每個人都缺一塊。

—

照野也很快意識到自己沒有真的贏完。

她拿到右路兩營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查北軍完整調令。

然後看見了靖華。

又看見明歡。

她站在兵部檔房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

「為什麼十七姐姐有這麼多?」

兵部官員不敢答。

照野自己越看越不服。

她剛打了一仗。

越了軍令。

挨了罰。

才換來兩營。

明歡卻什麼都沒爭。

手裡反而握著最穩的一塊。

她第一次真正產生一種以前沒有過的情緒。

不是對曦月。

不是對靖華。

是對明歡。

憑什麼?

而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上凰昭想要的東西,就已經開始發生了。

—

當晚,靖華也看見了調令。

她看著照野新拿走的兩營,很久沒有說話。

那兩營裡,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她舊部。

照野搶走了。

靖華不可能完全無感。

於是兩個原本可能因為「都被姐姐們防備」而慢慢靠近的軍事皇女,又被重新推開。

照野覺得靖華一直壓她。

靖華覺得照野正在吃自己留下來的兵。

誰都沒有真正想到聯手。

—

只有明歡拿到調令時,反應最平。

「哦。」

蘇疏影問女兒:

「不高興?」

「沒有。」

「兵更多了。」

明歡皺眉。

「事也更多。」

她甚至第一個想到的是:

今年北糧又要多算幾營。

這種反應若讓靖華與照野知道,大概都會氣得不輕。

可偏偏正因如此,上凰昭才最放心她。

—

上凰曦月那晚離開玄英山莊時,心裡一直想著那三份調令。

她終於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帝王不是一定要消滅所有強者。

有時候最好的辦法,是讓強者都活著。

靖華不能死。

照野也不能被壓死。

只要她們互相看不順眼。

誰都需要皇帝作最後的裁判。

而真正能穩住底盤的人——

放在最不想爭的那一個手裡。

這才是上凰昭真正的可怕之處。

她養虎。

卻從來不讓兩隻虎站在同一邊。

而照野第一次正式上桌的那一日,還以為自己真的從姐姐手裡搶到了一塊肉。

她不知道。

那塊肉,本來就是上凰昭故意扔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