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郡王上凰照野第一次真正踏入北境時,帶著新封的王爵,也帶著剛剛到手不久的軍權。
她心情很好。
至少最開始是。
京城裡所有人都在防她。
靖華不肯再把完整軍圖給她。
明歡手裡握著真正穩定的北境防線,卻從來不覺得那算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
十四更不用說。
上凰曦月幾乎把「我怕你拿太多兵」幾個字寫在臉上。
可北境不一樣。
這一次,上凰昭真的給了她一道軍令。
整頓北軍右路與北境協防之間的混編問題,重新核定三處冬防哨線,調整騎營與地方協防部族的人員配置。
照野拿到軍令時,看了三遍。
她第一次真正覺得——
母皇信她。
至少比姐姐們信。
—
北境的軍制遠比京中帳冊上複雜。
朝廷正軍是一套。
地方協防是一套。
再往北,還有赫連氏這類數代居住於此的遊獵舊族。
她們有自己的獵隊、馬群、巡防習慣,也有一批平日是牧民、獵手,遇到戰事便能立刻上馬的人。
朝廷並沒有正式承認所有人都是軍戶。
卻也離不開她們。
尤其冬季。
有些山口和雪原,京中調來的兵連路都認不清。
赫連氏的人閉著眼都知道哪條河面能走、哪條不能踩。
過去靖華在北軍時,對這套東西並沒有硬拆。
明歡更是如此。
她在北境待久了,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只按兵部名冊處理。
照野卻不喜歡。
她第一日看完協防名冊,便皺起眉。
「同一個營裡,為什麼有這麼多赫連家的人?」
副將低聲道:「她們本來就在附近幾個部落。」
「那就拆開。」
副將一愣。
「殿下?」
「同族都放在一起,真有事到底聽軍令還是聽族長?」
這話並非毫無道理。
甚至若放到京畿正軍裡,很正常。
照野拿筆,直接在名冊上劃了幾道。
「這三百人拆入另外兩營。」
「赫連家的騎手分散。」
「北坡哨站原本八成是當地人,也換一半京北騎軍進去。」
副將臉色有些不好。
「可北坡冬季——」
「不認路就學。」
照野頭也沒抬。
「朝廷養兵,難道因為一條路難走,就永遠只能靠赫連家?」
沒人再敢說。
—
第二把火燒得更快。
照野看過北境三處軍防部署後,認為原有防線太散。
赫連氏習慣沿水草、山口、冬季獸道設小型騎哨。
每處人不多。
但消息傳得快。
照野嫌慢。
她要把幾處小哨併成兩個大營。
「人聚起來,才能打。」
當地一名老將道:
「可散哨不是為了打。」
「是為了看。」
照野反問:
「看見敵人以後呢?」
「報。」
「等大軍來,人早跑了。」
老將沒說話。
照野越發覺得自己看得對。
她最近接連幾場仗都靠主動出擊拿下。
在她眼裡,北境現在這套防法太守。
太慢。
也太依賴地方舊族。
她甚至隱約覺得——
這正是明歡能一直在北境坐穩的原因。
明歡不拆赫連氏。
赫連氏自然認她。
可自己不是來討好地方人的。
自己是來治軍。
—
第三把火,燒到了雪諫頭上。
雪諫回北之後,本來沒有立刻重新進入朝局。
她聽曦月的。
安靜。
不串聯。
不進京。
大部分時間都在赫連氏舊地活動。
可照野一到,她想安靜也安靜不了。
因為照野把她熟悉的一支地方騎隊拆了。
那支人馬只有四百餘人。
正式軍籍不到一半。
剩下多是赫連氏與附近部族的騎手。
平日巡山、護牧、看冬季獸道。
一旦邊境有事,她們是最快能集結的一批人。
照野直接把其中兩百餘人調走。
換入京北騎軍。
雪諫拿到新軍令時,只問了一句:
「誰定的?」
來人道:「敦王殿下。」
雪諫沉默了一會兒。
「她知道這支人是怎麼用的嗎?」
沒人敢答。
第二日,她直接去了照野的軍帳。
—
兩人其實不是第一次見。
但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站到對立面。
照野知道雪諫。
榮王近來非常親近的人。
六王舊線。
赫連氏。
又是明歡與北境都熟悉的郡主。
所以她一開始還算客氣。
「郡主有事?」
雪諫把軍令放到她桌上。
「這個改回去。」
照野抬眼。
屋內瞬間安靜。
「你來命令我?」
「不是。」
雪諫道,「來告訴你,這樣排會出事。」
「哪裡出事?」
「北坡那兩個哨不能換一半新人。」
「為什麼?」
「冬季夜裡起白風,連山線都看不見。那些人靠的是多年跑出來的習慣,不是學幾張圖就會。」
照野道:「那就讓老兵帶新兵。」
「你把老兵拆了。」
「拆開才能把路教給更多人。」
雪諫看著她。
「你想得太快。」
照野臉色立刻變了。
這句話她最近最不愛聽。
靖華說她急。
明歡說她急。
十四也說她急。
現在到了北境,連雪諫也說。
「郡主。」
她語氣冷下來。
「這是軍令。」
雪諫道:「錯的軍令也得改。」
照野冷笑。
「你是北軍主將?」
「不是。」
「有兵部任命?」
「沒有。」
「那你憑什麼?」
雪諫沒有被激。
只道:
「憑這裡的人會死。」
照野站起身。
「打仗哪有不死人?」
「能不死的,不該白死。」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僵住。
—
照野最生氣的還不是雪諫頂撞。
而是她很快發現——
當地人真的更聽赫連氏。
她重新分營後,軍令表面執行了。
人也換了。
可一到夜巡,問題立刻出現。
新調進來的京北騎兵需要當地人帶路。
當地騎手嘴上服從,遇到真正的雪線、河冰與山坳,第一反應卻不是問軍官。
而是找赫連氏的人。
甚至有一次,一名營尉下令從東坡繞行。
赫連氏的一名老騎手當場說:
「不能走。」
營尉問原因。
「下面有空冰。」
營尉不信。
最後整隊人停下。
誰都不往前。
直到赫連氏的人另選一條路。
照野知道以後,臉色極難看。
「這叫抗令。」
副將低聲道:
「可那條路確實不能走。」
「那她們也該先報!」
「北地很多時候來不及。」
照野不說話了。
她心裡第一次生出非常明顯的不適。
她是敦郡王。
皇帝的女兒。
手裡有正式軍令。
可在這裡,一個赫連氏的老騎手說「不能走」,有時候竟然比她蓋印的軍令更有用。
這讓她感覺自己像被架空。
更讓她覺得——
十四為什麼偏偏要跟赫連氏聯姻?
明歡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動這套人?
六王為什麼又和赫連家扯得那麼深?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這裡有一塊不真正聽朝廷的地方?
—
她開始故意碰。
不是最初那種不懂。
是故意。
照野又調了一次人。
這一次,把赫連氏一名很有威望的騎隊頭領從原隊調走。
理由:
輪換。
雪諫知道後,直接來找她。
「你故意的。」
照野沒有否認。
「軍隊不能只聽一家。」
「她們聽的是熟悉這裡的人。」
「那為什麼不是我?」
雪諫看了她一會兒。
「因為你剛來。」
簡簡單單四個字。
照野卻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是主將。」
「你是皇女。」
雪諫糾正。
「也是拿著軍令來的人。」
「但這裡不是京城。」
照野冷笑。
「所以赫連家才是皇帝?」
軍帳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雪諫眼神也冷下來。
「慎言。」
照野反而笑。
「你還知道慎言?」
「本王現在才看懂。」
「不是北境離不開赫連氏。」
「是你們故意讓它離不開。」
雪諫盯著她。
「敦王殿下。」
「你若真想知道北地軍防怎麼運轉,我可以一條一條告訴你。」
「可你若只是想證明皇女比赫連氏大——」
她停了一下。
「那不用證明。」
「爵位當然是你大。」
「但雪地不認爵。」
—
這句話,徹底把照野惹火了。
「你很能?」
雪諫沒答。
「她們都聽你。」
照野往帳外看了一眼。
「是不是因為你比我強?」
雪諫皺眉。
「這不是一回事。」
「那比一場。」
軍帳裡的人全愣了。
雪諫也沉默。
照野走到她面前。
她們兩個都高。
但雪諫仍比照野高出一些。
照野仰起眼。
「不是說北地人服能打的?」
「你贏我。」
「我把那支騎隊調令改回去。」
「我贏你。」
「你從此別再拿赫連氏來壓本王。」
雪諫看了她很久。
「你確定?」
「確定。」
「比什麼?」
照野道:
「隨你。」
雪諫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不比馬。」
照野皺眉。
她原以為雪諫會挑自己最熟的騎術。
「為什麼?」
「你會說我佔地利。」
照野沒否認。
雪諫道:
「也不比弓。」
「就近身。」
「三次倒地,輸。」
這一次,照野笑了。
「好。」
—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附近幾營都知道:
敦郡王要和雪諫郡主比武。
靖華若在,必然會阻止。
明歡若在,也會罵。
偏偏兩個人都不在。
照野更沒有請示。
她就是要打。
她要讓這群人看清楚。
自己不是只靠皇女身份。
她打得過。
帶得了。
也壓得住。
—
第一回合,照野贏。
很快。
她這些年受過靖華、烏雲泰等人正規訓練,底子紮實。
一開手便先試雪諫下盤。
抓肩。
轉胯。
借勢一絆。
雪諫退了兩步,還是倒地。
四周很安靜。
照野胸口那口氣一下順了。
她伸手。
「起來。」
雪諫自己站起來。
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神色沒什麼變化。
「再來。」
—
第二回合,完全不同。
照野再進。
雪諫沒有和她正面頂。
先退。
再讓。
照野一抓到肩,雪諫整個人突然貼進去。
太近。
近到照野原本擅長的借力摔法根本展不開。
下一瞬,雪諫一腳勾住她後踝。
肩膀往上一頂。
照野整個重心被拔掉。
砰的一聲。
背著地。
照野躺在地上,愣了兩息。
周圍沒人敢出聲。
雪諫低頭。
「一比一。」
照野咬牙站起來。
—
第三回合打得最久。
這一次誰都沒有急。
照野是真的強。
力量、反應、正規技巧都很好。
雪諫卻比她更像一個真正從邊境長大的人。
她不追求動作漂亮。
膝。
肩。
胯。
抓衣。
貼身。
甚至利用身高與體重逼照野失去空間。
照野幾次差點把她摔倒。
雪諫都硬生生把重心拉回來。
最後兩個人纏到一起。
照野突然轉身。
原本已經抓到一個極好的借力點。
雪諫卻沒有往她預想的方向掙。
反而直接跟著她走。
然後——
一記非常短的側絆。
照野膝下一空。
雪諫同時壓肩。
她第二次倒地。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周圍徹底沒聲。
—
照野坐在地上。
沒有立刻起。
臉上看不出表情。
雪諫喘著氣。
她自己也不好受。
肩上已經有一片明顯紅痕。
可按照約定——
兩次倒地。
她贏。
照野忽然問:
「再來一局。」
雪諫道:「說好三次。」
「我不服。」
「不服也輸了。」
照野抬頭。
雪諫看著她。
「戰場不會因為你不服,就重打一遍。」
這句本來只是實話。
落進照野耳朵裡,卻難聽到了極點。
她猛地站起。
旁邊親兵下意識往前。
照野抬手。
誰都不准動。
她盯著雪諫很久。
最後道:
「調令我改。」
轉身就走。
沒有反悔。
這一點,她至少還認。
—
可事情沒有因此結束。
恰恰從這一天起,照野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結。
她輸給靖華,可以接受。
靖華是她老師。
她甚至一直想超過二姐。
輸給烏雲泰,也能接受。
那是教她的人。
可雪諫算什麼?
一個常年不在京城的郡主。
沒有她的王爵。
沒有她的御賜軍權。
甚至不是朝廷正兒八經養出來的「將軍王」。
偏偏她輸了。
還是在北境一群只認赫連氏的騎手面前。
像京城裡最耀眼的將軍王,第一次真正來到邊疆,卻被當地一個年輕將領當眾摔在地上。
一次。
兩次。
—
更讓她難受的是,軍令改回去後,北坡哨線很快恢復正常。
那幾支被她拆散的地方騎隊重新組起來。
夜巡效率甚至比她的新編法快了一截。
沒有任何人嘲笑她。
可越是沒人說,她越覺得所有人都在想:
敦王不懂北境。
照野坐在軍帳裡,盯著新送來的巡防報告。
忽然把紙揉成一團。
她第一次沒有想:
我該學。
而是想:
憑什麼?
—
雪諫那邊也沒有高興。
她回到赫連舊宅,烏勒吉看見她肩上的淤青,只問:
「打架了?」
雪諫道:「嗯。」
「跟誰?」
「敦王。」
烏勒吉沉默。
「你贏了?」
「嗯。」
男人臉上卻沒半點笑。
「麻煩了。」
雪諫也知道。
「嗯。」
打贏一個普通將領沒什麼。
打贏一個正在拼命想證明自己的皇女——
就不是一回事了。
—
消息傳到京城,比雪諫想得更快。
上凰曦月拿到信時,正在榮王府書房。
她看完第一遍。
沒說話。
第二遍。
還是沒說話。
阿勒坦在旁邊問:
「誰輸了?」
曦月抬眼。
「二十六。」
「輸給誰?」
「雪諫。」
阿勒坦竟然毫不意外。
「正常。」
曦月皺眉。
「正常?」
「雪諫小時候就很能打。」
「……她沒告訴我。」
「你也沒問。」
曦月沉默。
這群北地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沒告訴自己?
可她很快就沒心思想這個。
因為真正的問題不是誰更能打。
是照野。
她太了解二十六現在那個狀態。
靖華壓她。
明歡防她。
自己更是一直警惕。
她剛剛才用一場越界的勝仗證明自己,拿到真正軍權。
自信正盛。
轉頭到了北境。
卻被赫連氏當地勢力頂回去。
再被雪諫當眾擊敗。
這不是普通的一場輸贏。
是把她最想證明的東西踩碎了一角。
曦月慢慢把信放下。
「要出事。」
阿勒坦問:「這麼嚴重?」
曦月道:
「若是靖華輸了,她會回去想哪裡錯。」
「二十六——」
她停了一下。
「未必。」
—
果然。
照野沒有離開北境。
她照常巡營。
照常改軍令。
甚至表面比之前更克制。
不再隨便拆赫連氏的隊。
也不再拿皇女身份硬壓地方騎手。
所有人都以為她真的服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沒有。
她記住了。
記住雪諫把她摔倒時,周圍那些人的眼神。
記住所有人下意識先等赫連氏開口。
也記住十四和赫連氏的聯姻。
六王與赫連氏的舊親。
明歡多年經營的北境。
在她心裡,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東西開始一點點串起來。
最後變成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
是不是所有人都早就有自己的地方。
二姐有過北軍。
十七有北境。
十四有商路、有赫連姻親。
大姐姐有東宮。
三姐姐有沈氏文官。
二十二有母皇。
只有她——
每拿一點東西,都有人跳出來說:
太快。
太多。
不合規矩。
—
她坐在北境大帳中,看著桌上的軍圖。
手指慢慢落在赫連氏活動最密集的那一片。
沒有下令。
也沒有再碰。
可她第一次不是以一個將領的眼光看這塊地方。
而是以一個皇女的眼光。
她想:
有一天。
如果這裡的人也聽我呢?
如果赫連氏不再是明歡的根、不再是十四的姻親、不再是六王留下來的舊線。
如果所有人到了北境——
先問的是敦王。
那是不是就再也沒有人敢說:
她不懂這裡?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快。
也很輕。
照野甚至沒有意識到,它和最開始那個只想「證明自己比二姐姐強」的願望,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她只是盯著軍圖。
久久沒有移開手。
而北境的風,第一次真正把她心裡那點不甘,吹成了另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