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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成兵

曦月風華錄

雪諫贏了敦郡王之後,北境表面反而安靜了。

上凰照野沒有再拆赫連氏的騎隊。

沒有再動北坡哨線。

甚至連先前被她調走的幾名地方騎手,也按約定重新放回原位。

人人都覺得敦王至少還算輸得起。

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件事遠遠沒有過去。

—

照野開始查赫連氏。

不是讓兵部查。

也不是上奏朝廷。

而是用自己的王府人手,從軍籍、馬場、商路、地方婚籍和歷年協防名冊一層一層往回翻。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

為什麼北境的人這麼聽赫連氏?

結果越查,名字越熟。

第一個是雪諫。

這不意外。

雪諫的母系本就與赫連氏相連,在北地長大,熟悉地方騎隊、牧場、舊路。

再往下。

六王。

上凰玄英。

照野盯著那幾頁舊案看了很久。

赫連氏與六王父族早有姻親。

當年的軍械案又是玄英親手查的。

七人定罪。

其餘未牽連者保下。

赫連氏因此既怕她,也承她情。

這已經夠深。

可再往後——

又出現一個名字。

上凰曦月。

照野的手停住。

—

阿勒坦。

赫連氏男子。

如今是榮王府王側卿。

正式宗室婚冊。

這一樁婚,還是十四親自向母皇請的。

再往下。

榮王府商路近一年與北地幾處馬市、藥材、皮貨交易都有增加。

其中兩條路恰好與赫連氏活動區域重合。

榷貨司的人曾替幾處北地商站重新核定貨稅。

赫連氏一支旁系的牧場也因此受益。

這些全都不是秘密。

甚至每一項都能找到正常理由。

可照野看得越多,臉色越冷。

雪諫。

六王。

赫連氏。

阿勒坦。

榮王府。

商路。

然後再回到那一天——

自己剛剛調整赫連騎隊。

雪諫就來了。

和自己吵。

和自己比。

最後把自己摔在北境軍營所有人面前。

照野靠在椅背上。

突然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

身邊親信低聲道:

「殿下是覺得,雪諫郡主那日是受榮王指使?」

照野沒有立即回答。

理智上,她其實知道未必。

十四人在京城。

決鬥是自己臨時提出。

甚至連雪諫最開始都沒想打。

可人一旦心裡先有了答案,很多事情便會自己往那個方向靠。

照野道:

「她未必要指使。」

「可雪諫為什麼敢那麼對我?」

親信不敢回答。

照野自己答:

「因為她知道後面有人。」

「六王。」

「赫連氏。」

「還有十四。」

她越說,越覺得合理。

「十四娶赫連家的男人。」

「又跟六王走近。」

「雪諫還是她帶去見六王的人。」

「十七在北境多年也不動赫連。」

「現在我一來,才動幾個人,所有人都跳出來。」

她眼神慢慢變了。

「不是北境不讓我動。」

「是她們都不想讓我進來。」

—

這個「她們」,逐漸從赫連氏,變成了姐姐們。

靖華不讓她看軍圖。

明歡不願她碰完整北境換防。

曦月最直接,從她第一次拿兵就開始壓。

元徽嘴上支持,卻從沒真正把一塊完整軍權給她。

令儀更不用說。

御史臺幾乎天天盯著敦王府的軍令。

照野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

所有姐姐都有自己的地方。

只有她沒有。

她從母皇手裡拿到一點,姐姐們便立刻開始問:

是不是太多?

是不是太快?

是不是危險?

—

而十四最讓她恨。

不是因為十四最強。

恰恰因為上凰曦月根本不懂軍。

照野從小便不服她。

她一直記得很早以前,那一次和十四真正鬧起來。

那時她們都還年輕。

曦月也不是如今這個坐在榷貨司裡一筆一筆算天下商路的榮王。

脾氣比現在更直。

照野同樣野。

兩人鬧到最後甚至動過手。

她挨過十四的揍。

不算什麼真正的傷。

小孩子打架而已。

後來誰都沒把事情掛在嘴上。

可照野其實一直記著。

她就是這樣。

小時候誰搶過她一匹馬。

誰當眾笑過她。

誰打過她。

很多年後還能想起來。

以前只是小打小鬧。

她見到十四,偶爾故意刺一句。

十四也不讓。

姐妹之間吵完就算。

可現在不一樣了。

曦月開始擋她的軍權。

那麼從前那些很小的舊帳,便突然都有了新的味道。

照野盯著桌上的赫連氏名冊。

腦子裡冒出一句極幼稚的話。

她從小就壓我。

可緊接著,這句話又變成:

她現在還想壓我。

這就不再是童年了。

—

京城裡的上凰曦月對這一切完全不知情。

至少一開始不知道。

雪諫送來的信裡只寫了決鬥經過。

沒有添油加醋。

甚至特意說了一句:

「是敦王自己提出,我未提前告你。」

曦月看完還罵了一句:

「誰讓她跟二十六打的?」

阿勒坦坐在旁邊。

「你不是說雪諫贏了?」

「贏了才麻煩。」

曦月揉著額角。

「二十六那個人輸不起。」

阿勒坦道:「她答應改軍令,也改了。」

「那是軍令。」

曦月道,「不是她心裡。」

她太了解照野。

某種程度上,甚至比靖華更早看見妹妹的問題。

照野不是不能認輸。

她可以認一場。

但她一定會回去想:

下次怎麼贏回來。

更糟的是,她會把這種輸贏記成人。

曦月當時還不知道。

自己已經被照野記進去了。

—

半月後,第一次真正的衝突來了。

兵部準備調整北軍兩支混編營。

其中一營原本隸屬靖華舊部。

另一營長年在明歡控制的北境巡防體系裡輪換。

按照兵部最初方案,兩營不歸任何一位宗室永久統屬。

戰時再調。

照野卻突然上奏。

請把兩營併入敦王所轄右路。

理由寫得非常漂亮。

右路機動兵力不足。

兩營本就以騎軍為主。

統一節制可減少號令衝突。

甚至附上糧草、馬匹、輪換計畫。

這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問「為什麼不能給我」的二十六。

她開始學會寫一份讓兵部很難直接駁掉的東西。

—

靖華第一個反對。

「不能併。」

照野看她。

「為什麼?」

「一營是北軍機動預備。」

「一營兼北境巡防。」

「你全拿走,右路太重。」

照野冷笑。

「又是太重。」

靖華聽出語氣不對。

「我說的是軍制。」

「我說的也是軍制。」

照野把奏報往前一推。

「糧、馬、路線全在這裡。」

「二姐姐看哪裡不對?」

靖華翻了幾頁。

不得不承認。

寫得不差。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放心。

「東西沒大錯。」

「那為什麼不給?」

靖華抬頭。

「因為不能只看你帶不帶得了。」

照野笑了。

「明白。」

又是這個理由。

—

明歡也反對。

她更直接。

「巡防營不能給你。」

照野立刻問:

「十七姐姐怕我?」

明歡皺眉。

「那支營是巡防,不是拿來打正面仗。」

「我可以照原來的方式用。」

「你前幾日才拆赫連騎隊。」

「我改回去了。」

「是雪諫贏了你以後,你才改。」

這一句像刀。

照野臉色瞬間沉下來。

「所以十七姐姐也覺得我不如雪諫?」

明歡愣了一下。

「我沒這麼說。」

「那你提她幹什麼?」

「我提的是你對北境還不熟。」

「又是不熟。」

照野冷笑。

「我不接手,永遠不會熟。」

明歡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因為這句邏輯也沒錯。

可就是讓人不放心。

—

真正把事情徹底推成姐妹爭權的,是曦月回京後的一句話。

兵部把兩營歸屬拿去御前議。

上凰昭沒表態。

反而問女兒們。

元徽道:

「可暫不併。」

令儀道:

「軍權初分,不宜再聚。」

靖華反對。

明歡也反對。

輪到曦月。

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不帶兵。

上凰昭仍問:

「十四呢?」

曦月原本不想說。

可想了想,還是道:

「兒臣也不贊成。」

照野當場看向她。

曦月繼續:

「敦王如今手裡已有京北騎營、右路兩營和協防權。」

「再併兩營,增得太快。」

還是那句。

太快。

照野忽然笑了。

那笑讓曦月心裡一沉。

「十四姐姐。」

「嗯?」

「如果這兩營是給十七,你反不反對?」

曦月一頓。

照野立刻看明白了。

「你不反對。」

曦月道:「十七本來就管巡防。」

「那如果給二姐姐?」

「看是哪一營。」

「那就是也可以。」

照野的眼神徹底冷下去。

「所以不是兵不能集中。」

「是不能集中到我手裡。」

殿內一下安靜。

曦月沒有辦法完全否認。

最後只道:

「對。」

這個字很輕。

卻比任何委婉都更刺激人。

照野盯著她。

「十四姐姐倒誠實。」

曦月道:「我一直都防你。」

「我知道。」

照野點頭。

「從小就是。」

這句讓曦月一怔。

還沒反應過來。

照野已經轉向上凰昭。

「母皇。」

「兒臣還是請這兩營。」

第一次。

她不再是因為兵部需要而爭。

不是因為軍情急。

甚至不是單純為了證明自己能帶。

她就是要跟姐姐們爭。

—

上凰昭坐在上首。

看了很久。

沒有立刻拒絕。

「理由。」

照野道:

「右路現有兵力分散。」

「兩營併入,可在北境至京北之間形成完整騎軍輪換。」

「兒臣願意按季向兵部交軍籍。」

「將官任免仍報朝廷。」

「糧餉不經敦王府。」

這幾條一出。

靖華臉色變了。

明歡也抬頭。

連曦月都看了她一眼。

她進步太快了。

照野已經知道姐姐們怕的是什麼。

所以她提前把最敏感的幾點堵住。

不要私餉。

不要私任將官。

接受軍籍審核。

她只要——

指揮權。

這就很難駁。

—

上凰昭最後沒有全部給。

只把其中那支偏機動的騎營,暫時劃入敦王右路節制一年。

另一支巡防營仍留明歡體系。

照野贏了一半。

可她看上去不像贏了一半。

更像拿下一城。

散朝時,她甚至特意從曦月身邊經過。

停了一下。

「十四姐姐。」

曦月看她。

照野道:

「你反對也沒用。」

語氣不重。

卻已經完全不是以前姐妹吵架的味道。

曦月眼神慢慢沉下去。

「二十六。」

「嗯?」

「你是在跟我爭?」

照野笑了。

「姐姐不是一直怕我爭嗎?」

說完便走。

—

曦月站在原地很久。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照野變了。

從前她和二十六之間的矛盾,是性格不合。

是小時候打架。

是長大後彼此看不順眼。

照野嫌她只會算錢。

她嫌照野腦子一熱就往前衝。

互相刺。

互相罵。

最多吵完幾天不見。

可剛才不是。

剛才二十六真的從她反對的方向,搶走了一支營。

而且特意回來告訴她:

你攔不住。

這已經是權力。

—

當夜,曦月去了玄英那裡。

老人聽完,只問:

「你最近是不是又明著壓她?」

曦月沉默。

「是。」

玄英道:「她是不是又贏了一點?」

「嗯。」

「那就正常。」

曦月皺眉。

「什麼正常?」

「你每壓一次。」

玄英慢慢翻過一頁書。

「她只要贏一次,就會覺得——」

「你看,十四果然是在嫉妒我。」

曦月立即道:「我不是。」

玄英看她。

「重要嗎?」

曦月一噎。

不重要。

照野怎麼理解才重要。

玄英繼續道:

「她現在已經不是在爭那一營。」

「她在爭你的判斷權。」

曦月神色微變。

「什麼意思?」

「你說她不能拿。」

「她偏要拿。」

「你說她會危險。」

「她就要證明自己即便危險,你也攔不住。」

玄英合上書。

「人一旦把權力爭奪變成私人恩怨,就很難收。」

曦月心口一緊。

她忽然想起照野今日那句:

從小就是。

「她還記得小時候?」

玄英笑了一下。

「記仇的人,什麼都記。」

—

另一邊,敦王府燈火通明。

照野第一次把新劃來的一營名冊攤在自己桌上。

不是兵部臨時給她看的。

也不是靖華借她學的。

是真正歸她節制。

她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

看到最後,忽然問:

「十四手裡有多少能直接調的兵?」

身邊人愣住。

「榮王?」

「嗯。」

「殿下……榮王並不掌正軍。」

照野沉默。

這反而更讓她不舒服。

十四沒有兵。

卻敢一直壓她。

靠什麼?

錢。

商路。

赫連姻親。

六王。

還有她那張在朝上總能說幾句的嘴。

照野低聲道:

「那就查她能影響誰。」

這是第一次。

她正式把榮王當成了一個需要調查、需要衡量、需要壓制的政治對手。

不再只是姐姐。

—

親信低聲問:

「殿下是想防榮王?」

照野抬頭。

停了很久。

「不是。」

「我要讓她以後沒有資格再跟母皇說——」

「不能給我。」

她說這句話時,眼裡第一次沒有孩子氣。

也沒有單純委屈。

只有非常清楚的爭奪欲。

她要兵。

要更多。

要強到靖華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強。

要強到明歡不能再拿「不熟北境」攔她。

更要強到上凰曦月再也不能坐在御前,用一句「太快」就決定她該拿多少。

最開始,她只是想讓姐姐們承認自己。

如今卻慢慢變成——

她要讓姐姐們再也管不了自己。

這兩者之間,只差了一步。

而照野已經跨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