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馬案爆出後的第五日,皇太女上凰元徽第一次在朝上替靖王說話。
這件事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尤其出乎趙氏的意料。
彼時靖華已經被停了北軍調兵之權,兵部、戶部、御史臺三處同查,趙氏在軍馬、冬衣、軍械承運上的人也被停了一大批。
朝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刀若繼續往下砍,靖王最先失去的不是爵位。
是兵。
而對一個從少年時起便靠軍功立身的皇女而言,失去兵權,比降一級爵還重。
偏偏就在這時,元徽站了出來。
她沒有替趙氏洗罪。
也沒有說靖華無辜。
只在上凰昭問及靖王處置時,上前一步。
「母皇。」
「兒臣以為,二妹妹知情不報,自有其罪。」
「但北軍不可一日無主。」
殿中安靜。
靖華抬頭看了她一眼。
元徽沒有看她。
只是繼續道:
「趙氏之罪,應查。」
「軍馬之弊,也應整。」
「可二妹妹多年領軍,北境諸將熟悉她的號令。若此時一併盡奪,恐軍心浮動。」
這話聽起來,幾乎是在保靖華。
甚至有幾名趙氏一系的將領當場鬆了一口氣。
上凰昭看著長女。
「所以太女的意思,是不收她的兵?」
元徽垂眼。
「不是。」
「兒臣以為,可停靖王調兵之權,暫留她軍中議事之位。」
「待案查清,再論是否復權。」
很漂亮。
既沒有反對上凰昭。
也沒有把靖華徹底推下去。
留一線。
給軍中看。
也給靖華看。
上凰曦月站在下首,幾乎當場就明白元徽在做什麼。
她在救靖華。
但只救到「不至於立刻死」。
這種救最容易讓人欠情。
也最安全。
果然,退朝之後,趙氏很快便有人說:
「太女殿下到底顧念姐妹。」
甚至連靖華自己,神色都沒有前幾日那麼冷。
可曦月沒動。
因為她知道,如果元徽真的只是來救靖華,那這一局太簡單了。
直到第二日下午。
寧王上凰令儀遞進了第二批證據。
—
這一次,不再是馬。
是印。
北軍過去五年間,共有七次越過正常兵部流程,以「邊情緊急」為由先行調撥軍械。
其中四次,用的是靖王府的軍令副印。
這本身不算罪。
靖華本就曾有部分臨時軍權。
問題在於,其中兩次所調兵器,最後並未全部進入官軍。
有近一千五百副弓弩,轉入了趙氏名下幾處「協防莊」。
還有三百餘套皮甲,在軍冊上寫的是「邊民團練」。
實際穿在趙氏部曲身上。
令儀沒有說這是私兵。
她只是把人名、數量、時間、軍械印記一項項列出。
最後一句:
«「臣妹不敢斷趙氏有蓄兵之心,惟請陛下明察:官械何以為族兵所用?」»
這比直接說謀反狠得多。
因為她沒有下結論。
她讓皇帝自己看。
—
上凰昭看完奏摺,沒有說話。
只問兵部:
「這些弓弩,現在還在嗎?」
兵部尚書低頭。
「回陛下,已查到九百餘副。」
「在哪?」
「趙氏京北三處莊上。」
殿中一下靜透。
靖華臉色也變了。
她顯然知道趙家用過官軍淘汰下來的裝備。
卻不知道連新弓弩也在。
上凰昭看她。
「這個你也知道?」
靖華沉默很久。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兒臣不敢欺瞞。」
上凰昭沒有再問。
因為這一次,她信。
可信,反而更麻煩。
如果靖華知道,是縱容。
如果靖華不知道——
那就說明趙氏已經能越過靖王本人,直接動用她的軍令體系。
哪一種都不好。
—
令儀很快又遞上第三份。
這一次是軍餉。
趙氏族中兩家商號,在軍餉延遲的那兩個月裡,曾突然向外放出一大筆短期借銀。
數目與途經州府的軍餉幾乎對得上。
利息不高。
時間也短。
十五日後,本金全部回到官帳。
從結果看——
一兩都沒少。
可軍中的士兵因此晚拿了半個月。
這種事若換成普通商戶,或許只是挪用。
放在軍中,就是碰軍心。
令儀的奏摺依舊沒有一個激烈的字。
只寫:
«「趙氏或自以為借用數日,未傷國帑。然軍餉非商銀,兵卒非趙氏家丁。」»
上凰曦月看到這一句時,終於抬眼看了三姐姐。
令儀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快各自移開。
曦月心裡卻清楚。
沈氏這次是真的下場了。
而且查得很深。
—
趙氏和沈氏最大的不同,也在這裡。
沈氏做事,喜歡留白。
不把自己的利益寫在紙上。
一個沈家人替另一個沈家人辦事,中間往往隔著門生、同年、書院、姻親。
真查起來,能繞十幾層。
趙氏不一樣。
他們太習慣軍中做法。
誰家的馬。
誰家的莊。
誰帶的兵。
誰替朝廷墊了多少銀。
一筆一筆,全記著。
甚至覺得光明正大。
因為他們不覺得那些利益見不得人。
「我趙家替朝廷死了這麼多人。」
「拿幾匹馬怎麼了?」
「軍餉只是周轉十五日,又沒少。」
「部曲也替朝廷巡邊,穿幾套官甲有什麼?」
每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帶著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意味。
也正因此——
證據太好找了。
信是自己寫的。
帳是自己留的。
人是自家族女。
連莊子的匾都掛著趙氏姓氏。
一點沒有藏。
曦月看著都覺得頭疼。
若說沈氏是把根埋進土裡。
趙氏簡直是把根直接鋪在地面上,還生怕別人看不見。
—
元徽則依舊在求情。
第四次朝議,她仍然對上凰昭說:
「趙氏有罪,應辦。」
「可靖王多年鎮北,也有功。」
「兒臣請母皇分族罪與親王之罪。」
趙氏的人一聽,更覺得太女可靠。
甚至有人私下向靖華說:
「殿下,東宮此次確實留了情。」
靖華沒有答。
她不是傻。
她已經開始覺得不對了。
可她找不到哪裡不對。
因為元徽說的每一句都在幫她。
直到曦月在一次散朝後,和她並肩走了一段。
靖華忽然問:
「十四。」
「嗯?」
「你覺得大姐姐是真在幫我?」
曦月看她一眼。
「是。」
靖華眉頭皺得更深。
曦月又道:
「但她幫你,和她想削趙氏,不衝突。」
靖華腳步一停。
曦月卻沒有再說。
這是元徽如今最厲害的地方。
她可以真的顧念姐妹。
也可以真的覺得趙氏不能再握這麼大的軍中利益。
兩件事同時成立。
她甚至不需要裝。
—
真正把趙家逼到牆角的,卻不是前朝。
是後宮。
軍馬案第十七日,上凰昭忽然晉了兩個人的位分。
二十二皇女蘅歌之父,柳含章。
由容華晉為——
儀君。
二十六皇女照野之父,穆青岑。
由侍君晉為——
容華。
旨意非常平常。
柳含章多年侍駕,性情安靜,蘅歌又近年辦博古司市得力,晉一級合理。
穆青岑出身不高,但照野年漸長,已封鎮國公,又屢得上凰昭喜愛,生父晉位也說得過去。
沒有一個字提趙蘭庭。
可整個後宮都知道——
這就是在提。
因為同一天。
趙蘭庭被禁足。
鳳君印暫收。
理由是:
外戚涉軍案未明,鳳君宜避嫌,不預宮務。
三日後,第二道旨意下來。
趙蘭庭由鳳君——
降為貴君。
依舊是高位。
卻不再是六宮之首。
消息傳到趙家時,整個趙氏都亂了。
—
最先進京的是趙蘭庭的母親。
年過六旬。
早年也打過仗。
脾氣比女兒還直。
進京第一件事不是找東宮。
不是找寧王。
甚至不是去兵部活動。
她直接去了靖王府。
「殿下要救你父君!」
靖華坐在書房裡,頭都沒抬。
「怎麼救?」
老人急道:
「去求陛下!」
「我現在去求,母皇會更生氣。」
「那就讓軍中老將上書!」
靖華猛地抬頭。
「不准。」
老人一怔。
「為什麼?」
「現在誰敢讓北軍聯名替父君求情,誰就是在告訴母皇——趙家能動軍心逼宮。」
老人臉色變了。
她是真的沒想到這層。
這就是趙氏的問題。
她們很會打。
知道一個營缺幾匹馬。
知道糧車一天能走多少里。
知道哪個關口冬天最容易被雪封。
可到了京城這種地方,軍中最正常的「大家一起替老將說話」,放進皇權裡就能立刻變成另一個意思。
老人急得在屋裡來回走。
「那就什麼都不做?」
靖華道:
「先把手收回來。」
「哪些?」
「全部。」
「馬場。」
「軍械莊。」
「商號。」
「還有北軍裡趙氏自己安插的人。」
老人立刻道:
「那怎麼行?那些是趙家幾代——」
靖華忽然把桌上的杯子摔了。
啪的一聲。
屋裡徹底安靜。
她很少在家族長輩面前如此。
「就是因為你們一直覺得那些是趙家的,才走到今天!」
老人臉色發白。
靖華胸口起伏。
第一次真正帶出怒意。
「朝廷給的馬,不是趙家的。」
「軍械不是。」
「軍餉更不是。」
「你們以前墊過銀,立過功,死過人。」
「母皇也賞過。」
「爵、田、官、鳳君、親王。」
「還不夠嗎?」
老人張了張嘴。
半晌,只說:
「可沒有趙家,哪有今日北軍?」
靖華閉上眼。
這句話。
她以前也說過。
只是當年是在軍營裡。
帶著驕傲。
如今再聽,卻只覺得冷。
—
趙蘭庭的幾個族中姐妹也亂了陣腳。
有人主張立刻交回所有官馬。
有人主張拿先帝年間朝廷欠趙氏的舊帳出來。
還有人更蠢,直接說:
「我們手裡還有兵,陛下總不能把趙家逼死。」
這話一出,靖華當場變了臉。
「誰再說一次?」
那人也意識到失言。
卻還嘴硬。
「我只是說事實。」
靖華盯著她。
「這句話若傳進養心殿,趙家明日就可以辦喪事。」
終於沒人再說。
可靖華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她控制不了趙氏每一個人。
而母皇看見的,恰恰也是這一點。
—
後宮裡,趙蘭庭比外面更難受。
鳳君宮的牌匾還在。
人卻已不是鳳君。
內務府來收鳳印時,他坐在上首,半天沒有動。
最後還是自己把印盒推了出去。
「拿走。」
內侍不敢抬頭。
「貴君殿下……」
趙蘭庭聽見這四個字,手指微微收緊。
很多年了。
太久沒有人這樣叫他。
他曾經從軍權最盛的趙氏進宮。
成為上凰昭最倚重的男人之一。
生下靖華。
坐上鳳君之位。
甚至一度讓整個後宮都默認——
即便夏侯儀才是皇帝真正的白月光,現在掌六宮的仍然是趙家人。
可如今。
柳含章成了儀君。
穆青岑成了容華。
一個女兒是蘅歌。
一個女兒是照野。
全是上凰昭近年越來越喜歡的孩子。
趙蘭庭坐在殿中,很久沒說話。
他終於明白。
陛下不是只在罰他。
是在告訴趙家:
你們不是不可替代。
後宮不是。
北軍也不是。
—
趙家因此徹底急了。
越急,越容易出錯。
有人想送銀給御史。
被拒。
有人去找舊部,想讓她們替靖華說話。
消息第二天就到了御前。
還有人跑去求元徽。
元徽親自見了。
態度依舊溫和。
「孤會替二妹妹說話。」
趙家人千恩萬謝。
轉頭。
寧王府又送上一份新證據。
這一次,是趙氏族中一位掌軍馬的姨母親筆寫過的信:
«「好馬先留自家,官營左右不識。」»
短短十個字。
沒有任何能辯的餘地。
上凰曦月看到抄本時,甚至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沈九卿:
「她們寫信都這麼直接?」
沈九卿道:「軍中人說話,大概不愛繞。」
曦月揉了揉眉心。
「難怪三姐姐查她們這麼順。」
這哪是查。
幾乎像趙家自己把證據一箱箱往御史臺送。
—
最終,上凰昭沒有削靖華的親王爵。
卻下了第二道軍令。
靖王原統北軍諸部,暫改為參議軍務,不得單獨簽發調兵令。
北軍被拆成三路。
其中一路交兵部輪派主將。
一路暫歸朝廷直轄。
最後一路才保留靖華的議事權。
她仍然是靖親王。
仍然懂軍。
也仍有巨大的軍中威望。
可她手裡那一整塊完整的兵權——
第一次被切開了。
上凰昭下旨時,元徽又替她求了一次。
「母皇,二妹妹仍可為國用。」
上凰昭只道:
「朕知道。」
令儀沒有說話。
她要的已經到了。
曦月站在後面,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兩個姐姐現在是怎麼合作的。
元徽負責留下人。
令儀負責拔掉根。
一個讓靖華覺得自己仍有姐姐可依。
一個讓趙氏再也回不到從前。
表面上,她們甚至沒有結盟。
可這種默契本身,就已經足夠危險。
散朝後,曦月站在宮階上,看著元徽與令儀前後離開。
沈九卿走在她身後。
「殿下在看什麼?」
曦月淡淡道:
「看大姐姐現在是真的會玩了。」
「寧王呢?」
曦月停了一下。
「三姐姐一直都會。」
她真正擔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靖華被削了。
趙氏被壓。
鳳君降成貴君。
那麼上凰昭下一步會怎麼平衡?
她幾乎本能地想到一個人。
二十六。
照野。
靖華親手帶過的妹妹。
也是真正能在未來重新長出軍權的人。
曦月忽然明白玄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皇帝削掉一隻太大的手,不代表她不需要刀。
她只是——
會重新挑一把更聽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