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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軍馬案

曦月風華錄

榮王府近來實在太安靜了。

安靜到上凰曦月有時候甚至會忘記,外頭還有六個姐妹。

阿勒坦入府後,後院反而比從前省事。

沈九卿依舊管著府中內務。

雲霖陪知微。

葉疏桐還是那副漂亮又沒什麼野心的樣子。

阿勒坦更簡單。

誰找他麻煩,他自己處理。

曦月忙到忘記吃飯,他就把東西端過來。

有時她坐在榻上看帳,看到一半便自然往後靠,阿勒坦也不問,只伸手把她冰涼的手攏住。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人很容易產生錯覺。

好像東宮復立之後,所有人都真的安分下來。

元徽開始做一個合格的太女。

令儀在中書與御史之間慢慢經營。

明歡大半時間仍在北地。

蘅歌守著她的博古司市。

照野還在學帶兵。

靖華則很少在京中生事。

甚至連上凰昭都比前些年少了幾分刻意挑動女兒們彼此牽制的意味。

至少表面如此。

直到兵部送上來一份很不起眼的北軍報損冊。

—

最先發現不對的,不是御史。

是戶部一名算軍餉的小官。

她核的是一批去年冬季送往北境的軍馬。

帳上寫:

上等軍馬四千六百匹。

實收:

三千九百餘匹。

其中還有近五百匹在半年內報病、報廢、報死。

這本來不算罕見。

北地冬寒。

軍馬折損本就比南方高。

可奇怪的是,這一批馬在送出京畿馬場時,明明已經經過兩次驗看。

不少還正值壯年。

怎麼到了北軍手裡,不到一年就成了老馬、病馬?

小官不敢聲張。

又去翻了軍械帳。

這一翻,事情更奇怪。

兵部去年撥出的長槍一萬二千杆。

北軍實收不足九千。

弓弦、箭簇、馬鞍、皮甲,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額。

最離譜的是一批新製冬衣。

戶部帳上已經撥過銀。

工部也有交割。

可北境幾個營裡,士兵穿的仍是兩三年前的舊棉甲。

袖口補了又補。

有些軍衣連原本的色都洗得看不出來。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都像小問題。

馬死了。

兵器路上損了。

軍餉晚一兩個月。

冬衣發得不及時。

軍中哪年沒有?

可一旦放在一起——

味道便不對了。

—

第一封真正送入御史臺的密報,來自北境一名七品糧官。

只有一句最刺眼:

«「官軍馬瘦而老,趙氏部曲馬壯如春。」»

這句話很快就被抄進了東宮。

元徽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裴清辭坐在旁邊。

「殿下覺得真假?」

元徽把紙放下。

「若只有這一句,多半帶怨。」

「那若是真的?」

元徽沉默片刻。

「就不是幾匹馬的問題了。」

她沒有立即彈劾靖華。

甚至沒有把東西送去上凰昭面前。

而是讓人繼續查。

這一次,她學得很慢。

也很穩。

—

半月後,第二批材料到了。

北軍幾營今年春操時,有兩百餘匹軍馬因年老、蹄傷無法完成長途奔襲。

可同一時間,趙氏在京北私莊上的騎兵演練,用的卻是清一色的青壯馬。

毛色油亮。

鞍具全新。

連箭囊上的皮革都比官軍好。

一名被調離趙氏莊子的馬倌私下供稱:

其中至少一部分馬,原本就是從官營馬場挑出的。

不是直接偷。

而是「換」。

官營先挑。

趙氏的人再驗。

真正好的留下。

年老、有暗傷、耐力差的補回去。

帳面上數量不變。

甚至馬匹年齡也能改。

結果就是——

朝廷花銀子養出的好馬,一匹匹進了趙家。

趙家原本那些不中用的老馬,反而披上官營烙印,再送進軍中。

事情到這裡,已經壓不住。

—

朝會那日,上凰昭臉色並不好看。

兵部尚書把軍馬、軍械、軍服三份帳冊放在御前。

戶部也送來軍餉撥付記錄。

上凰曦月站在下首,看得很慢。

她近年管商政,看帳比很多戶部官員還快。

只看了幾頁,就知道問題不小。

最危險的不是虧空多少。

而是這條線走得太順。

軍馬從馬場出來。

有人驗。

有人換。

有人改冊。

送到北軍之後,營中又有人簽收。

軍械也是。

冬衣也是。

這不是某一個貪官能做成的。

是一整條人都默認了。

令儀站在另一側。

神色平靜得過分。

沈氏文官沒有第一時間出聲。

這反而讓曦月更警惕。

沈家不是不知道。

是在等。

元徽也沒說話。

靖華則站得筆直。

身上的朝服一絲不亂。

直到上凰昭問:

「靖王。」

「兒臣在。」

「你說。」

靖華抬頭。

「軍馬調換之事,兒臣知道一些。」

殿中一瞬間安靜。

連曦月都看向她。

沒人想到靖華會直接承認。

上凰昭的神色反而更冷。

「知道多少?」

靖華沒有躲。

「知道趙氏有時會從官營挑馬。」

「理由?」

「北地一些趙家舊部兼負巡邊,私莊騎隊也常配合軍務。族中長輩一直認為,既然趙氏自己出人、出糧、養馬,挑一些好馬不算過分。」

上凰昭盯著她。

「那把老馬換進官營,也不過分?」

靖華沉默。

答案已經很明顯。

她知道。

至少後來知道。

卻沒有制止。

—

朝堂上一片死寂。

曦月忽然有些明白靖華的問題。

二姐姐不是不知道軍紀。

恰恰相反。

她太知道。

可她也太熟悉趙氏在北軍裡的歷史。

趙家幾代替皇室守過邊。

死過人。

墊過糧。

甚至在國庫最困難時,自己出銀養過一部分騎兵。

久而久之,趙氏內部便形成了一種很危險的認知:

這些東西,本來就有我們一份。

朝廷的馬。

朝廷的兵。

朝廷的糧。

到了北地,好像便和趙家分不太開。

靖華從小在這套秩序裡長大。

她不是看不到問題。

而是覺得——

沒有那麼嚴重。

上凰昭問:

「軍餉呢?」

靖華臉色終於變了一點。

「兒臣不知具體延誤。」

戶部尚書立刻上前。

「靖王殿下,北三營去年有兩次軍餉遲發,最長一次兩月有餘。」

靖華皺眉。

「北軍將領報給本王的是十七日。」

戶部尚書道:

「軍餉到州府確為十七日。」

「但從州府到營中,又拖了一月餘。」

「其中部分銀兩曾短暫轉入趙氏控制的幾處商號兌換。」

這一下,靖華真正沉下臉。

她顯然不知道這麼深。

曦月卻已經看懂。

趙氏拿軍餉做了短期周轉。

哪怕最後補回去。

哪怕一兩銀子都沒少。

也已經碰到了最不能碰的線。

士兵等著吃飯的錢,被人拿出去過了一手。

—

上凰昭沒有發怒。

只問:

「趙蘭庭知道嗎?」

靖華沉默片刻。

「父君未必知道全部。」

這一句已經是在護。

曦月看了她一眼。

果然。

下一刻,上凰昭道:

「朕問的是知不知道。」

靖華終於答:

「知道趙氏取用過軍馬。」

「其他的,兒臣不敢替父君答。」

上凰昭沒再問她。

只是讓人把趙氏族譜與近十年所有涉及北軍後勤的家族名單送上來。

翻開之後,連元徽都皺了眉。

趙蘭庭的母親。

兩個姨母。

三個族中姐妹。

還有幾名外甥女。

幾乎都和軍馬、糧草、馬場、商號有關。

有人管馬。

有人承運軍械。

有人做冬衣。

有人負責邊軍糧道。

甚至有一支趙氏旁房,專門替朝廷從西北外族收購戰馬。

這已經不是一個家族吃幾口軍餉。

而是——

整條北軍後勤,被趙氏長年纏住了。

上凰昭把族譜合上。

「好。」

只有一個字。

越是這樣,越沒人敢說話。

—

真正讓事情徹底失去辯解餘地的,是三日後的現場驗軍。

上凰昭沒有親自去。

命東宮、兵部、戶部、御史臺共同抽查京北三營。

元徽去。

令儀也去。

曦月原本不在名單裡。

可她自己請了一句:

「兒臣想看。」

上凰昭看她一眼。

「你看什麼?」

「看馬。」

「你會?」

「不會。」

曦月很坦然。

「但我會看帳。」

上凰昭准了。

靖華也同行。

—

到了軍營,問題比紙上更難看。

士兵穿的冬衣確實舊。

有些是補過兩次的。

靴底磨薄。

軍械架上不少長槍槍頭已經重新打磨過。

不是不能用。

可絕不該是帳上那批去年才新製的東西。

馬棚裡更明顯。

老馬多。

毛色差。

幾匹甚至腰背已經塌下去。

曦月不懂戰馬。

可她見過阿勒坦的馬。

也見過雪諫騎的北地馬。

眼前這些,差得太遠。

靖華站在馬棚外,臉色越來越沉。

她比所有人都懂。

所以也比所有人都知道這有多難看。

元徽沒說話。

只讓人一匹匹記。

令儀則走到一名士卒面前。

「今年軍餉準時嗎?」

那士卒先看靖華。

沒敢答。

令儀看見了。

只是溫聲道:

「本王問你。」

士卒這才低聲說:

「最近準。」

「去年呢?」

沉默。

最後答:

「有晚。」

「多久?」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餉晚多久?」

士卒低頭。

「我們不敢問。」

這一句出來,靖華閉了閉眼。

—

當日下午,她們又去了趙氏名下的一處京北馬莊。

差距近乎刺眼。

同樣是冬天。

趙氏的馬匹膘肥體壯。

草料乾淨。

馬廄修得比官營還好。

騎隊穿的皮甲雖不是朝廷制式,卻全是新做。

有人甚至配著去年才從西北運進來的新式馬鞍。

曦月站在柵欄外。

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道:

「真肥。」

元徽看她一眼。

「你說馬?」

「也可以說人。」

靖華猛地看向她。

若是以前,曦月大概會接著刺。

可這次沒有。

她只是繼續往裡看。

因為已經不需要再刺。

眼前這一切,本身就比話難看。

—

趙氏族中一位負責馬莊的長輩被叫來。

年紀已經不小。

看見靖華,竟先叫了一聲:

「殿下。」

語氣裡沒有多少畏懼。

更多是熟稔。

這反而讓元徽眼神變了。

老人行完禮,只道:

「這些馬都是趙氏自己養的。」

兵部官員立刻拿出烙印記錄。

「其中三百餘匹原出官營。」

老人神色不變。

「官營欠趙氏馬。」

「何時欠?」

「先帝年間。」

「憑據?」

「北境那麼多年,趙家替朝廷填了多少窟窿,哪一筆都有憑據?」

這句話一出口,連靖華都抬頭。

老人卻顯然是真心如此認為。

「當年國庫沒錢。」

「是我們趙氏拿銀子買糧。」

「軍馬死光,是趙家從自己牧場補。」

「邊城缺人,是趙氏族女先上。」

「如今朝廷富了,便開始跟我們一匹匹算馬?」

元徽沒有怒。

只問:

「所以你們覺得,朝廷欠趙氏?」

老人道:

「不敢。」

嘴上說不敢。

神色卻不是這個意思。

—

回京的路上,靖華一直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曦月先開口。

「二姐姐早知道趙家這樣想?」

靖華沉默很久。

「知道。」

「你也覺得母皇欠趙家?」

靖華看她。

「十四。」

「嗯。」

「你沒在北軍待過。」

「我知道。」

「有一年邊關斷糧二十一日。」

靖華聲音很低。

「朝廷的糧沒到。」

「趙家開自己糧倉。」

「有一年敵軍破三城。」

「援軍沒到。」

「先死的是我姨母。」

「還有一年,軍馬疫死大半。」

「也是趙家把自己的馬送進去。」

曦月聽著。

沒有打斷。

靖華道:

「所以我以前覺得,她們拿一點,不算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承認。

不是不知道。

不是被蒙蔽。

而是放任。

曦月問:

「現在呢?」

靖華看向前方。

很久。

「拿過頭了。」

曦月沒說話。

因為這句「拿過頭了」,已經足以成為未來很多人攻擊靖華的證據。

可靖華自己可能到現在仍沒有完全意識到——

對皇帝而言,問題從來不是拿多拿少。

而是:

誰允許你拿?

—

當晚,養心殿內燈火一直亮到很晚。

上凰昭面前擺著三份東西。

北軍的舊軍服。

趙氏馬莊新馬的烙印拓本。

還有趙家近十年承接軍需的族人名冊。

她一頁一頁翻。

最後停在上凰靖華的名字旁。

沒有說話。

太女元徽站在下首。

令儀也在。

曦月靠後一些。

靖華則跪在最前面。

上凰昭終於問:

「靖華。」

「兒臣在。」

「你知情而不報。」

「是。」

「為何?」

靖華沉默片刻。

「因為兒臣一直覺得,趙氏有功。」

「所以可以拿?」

「……兒臣以前覺得,可以有些補償。」

上凰昭看著她。

「朕給過爵。」

「給過田。」

「給過榮寵。」

「讓趙氏進兵部、進北軍、進馬場。」

「你父君做鳳君。」

「你做親王。」

「還不算補?」

靖華低下頭。

沒話了。

上凰昭聲音仍舊不高。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貪。」

「是有些人吃朝廷吃久了,開始覺得朝廷欠她。」

沒有人敢抬頭。

曦月卻知道——

這一案,不會只停在軍馬。

因為趙氏真正犯的,已經不是幾百匹馬、幾箱兵器、幾月軍餉。

而是讓皇帝看見了另一件事:

朝廷的軍隊穿著舊衣。

騎著老馬。

拿著晚發的軍餉。

而趙氏自己的部曲,卻穿新甲、騎壯馬、吃最好的草料。

兩支軍隊放在一起。

誰都會問一句:

到底誰才是朝廷養的兵?

上凰昭合上最後一本帳。

「從今日起。」

「北軍馬場、軍械承運、冬衣採買,凡趙氏族人涉及者,一律停職待查。」

靖華猛地抬頭。

上凰昭看著她。

「你也停。」

「母皇——」

「靖王暫停北軍調兵之權。」

殿中死寂。

這才是第一刀。

不是殺。

是收兵。

靖華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而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元徽,始終沒有說一句落井下石的話。

曦月卻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

東宮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元徽甚至不需要自己製造趙氏軍馬案。

她只需要——

在它自己露出來時,不替靖華遮。

這比陷害乾淨得多。

也更難防。

上凰曦月忽然重新想起玄英那句話。

真正厲害的人,不必親手推你。

有時只要站在旁邊。

等你自己走到懸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