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入榮王府後,最先讓後院不適應的,不是得寵。
而是他根本不按後院的規矩活。
他不去打聽曦月昨夜宿在哪個院子,也不會因誰得了新衣、誰陪了晚膳便陰陽怪氣。
沈九卿掌著王府內務,他便照規矩向正卿行禮。
雲霖是知微的生父,他見了也客氣。
葉疏桐受寵,他既不靠近,也不躲。
其他公子、郎君若來拜見,他便坐著喝茶,有什麼說什麼。
若沒有話。
便不說。
偏偏就是這種人,反而讓人不太敢招惹。
不是因為王側卿的位分。
而是阿勒坦往那裡一站,便自帶一種和京城後宅完全不同的壓迫感。
他太高。
肩背也太寬。
北地男子常年騎馬、處理牲畜,身上並沒有京中男子那種養得精細的薄弱。
一件普通深色長衣穿在他身上,都顯得像把門框堵住一半。
有些性子尖的公子,本來準備在禮節、衣食上給這個外族男人一點下馬威。
真正站到他面前,語氣便不由自主收了幾分。
阿勒坦自己倒沒意識到。
他甚至一直以為榮王府後院的人都挺客氣。
直到有人真的動了手腳。
—
那日曦月整日不在府中。
早朝後去了榷貨司,又臨時被戶部叫去談一批南貨稅例。
阿勒坦留在府裡。
按照王府規矩,側卿院中的膳食自有定例。
偏偏到了午時,廚房只送來兩碟冷菜。
連主食都沒有。
阿勒坦看了一眼。
身邊的北地侍從臉色已經變了。
「主子,這不像按例送的。」
阿勒坦道:「嗯。」
「要去問正卿嗎?」
「不用。」
他把筷子放下。
「餓了。」
侍從一愣。
下一刻,阿勒坦已經起身。
直接去了廚房。
—
王府廚房的人看見王側卿親自進來,頓時亂了一陣。
管事趕緊迎上去。
「王側卿怎麼親自來了?」
阿勒坦問:「有羊肉嗎?」
「有。」
「生的。」
管事愣了一下。
「自然有。」
「拿一塊。」
「還有鹽、胡椒、孜然一類香料。」
「……都有。」
阿勒坦點頭。
「給我。」
管事都懵了。
「王側卿要這些做什麼?」
阿勒坦看她一眼。
「做飯。」
廚房一下安靜。
榮王府裡什麼時候見過一位有正式位分的王側卿跑來自己切肉生火?
可阿勒坦是真的會。
肉拿來後,他甚至嫌京城廚子切得太薄,自己找刀,重新分塊。
抹鹽。
撒香料。
一半架火上烤。
另一半扔進鍋裡和根莖菜一起燉。
他動作很熟。
根本不像第一次進廚房。
府裡下人站了一圈。
全看呆了。
那位暗中吩咐廚房「先晾他一頓」的公子,本來正等著阿勒坦派人來理論。
結果等了一個時辰。
沒等來人。
反倒先聞見了肉香。
再一打聽。
王側卿把自己午飯做完了。
不但吃了。
還給自己的隨從和馬廄幾個北地人分了一鍋。
那公子整個人都沉默了。
—
晚上曦月回府才知道。
她聽完第一句不是問誰做的。
而是:
「他自己做了?」
沈九卿道:「嗯。」
「好吃嗎?」
沈九卿看了她一眼。
「殿下關心的是這個?」
曦月很自然。
「不然呢?」
沈九卿沉默。
最後還是道:
「聽廚房說,挺香。」
曦月點頭。
「那明日讓他再做。」
「殿下。」
「嗯?」
「有人故意斷了他的膳。」
曦月這才抬頭。
「誰?」
沈九卿報了一個府中公子的名字。
不是什麼有大背景的人。
只是近來曦月偶爾留宿過兩次,便自覺有了些臉面的年輕公子。
曦月想了想。
甚至沒生氣。
「降一級月例。」
「禁足半月。」
「讓他自己去給阿勒坦賠禮。」
沈九卿有些意外。
「就這樣?」
「不然?」
「臣以為殿下會重罰。」
曦月淡淡道:
「後院爭風吃醋,餓一頓又沒餓死。」
「第一次就打死,以後誰還敢活?」
說完又停了一下。
「不過跟廚房說。」
「下次誰再拿吃飯做文章,直接趕出府。」
她可以容忍吃醋。
容忍小心思。
但不容忍有人拿基本衣食去折辱別人。
更何況阿勒坦如今是正式王側卿。
讓他沒飯吃,丟的不是阿勒坦一個人的臉。
是赫連氏的臉。
沈九卿領命。
臨走前,曦月忽然問:
「他現在在哪?」
「側院。」
「叫他過來。」
—
阿勒坦來時,曦月已經換了衣服。
她今日忙了一整天。
午飯幾乎沒吃。
晚膳也只碰了幾口。
剛才站起來時甚至眼前黑了一瞬,只是沒讓旁人看出來。
阿勒坦進門後看了她一會兒。
第一句便是:
「你今天又沒吃飯?」
曦月皺眉。
「誰告訴你的?」
「臉。」
「我的臉會說話?」
「會。」
阿勒坦走過來。
伸手碰了一下她手指。
涼。
又看了看她唇色。
「頭暈嗎?」
曦月頓了一下。
「偶爾。」
「多久了?」
「一直都有一點。」
阿勒坦眉頭立即皺起。
曦月反而覺得奇怪。
「你還懂這個?」
「懂一點。」
「一點是多少?」
「以前跟軍醫學過。」
曦月這才真正看他。
北地常年有戰事。
遊獵部族又常有刀傷、骨折、凍傷、失血。
很多人多少都懂些急救。
阿勒坦學的甚至比普通族人更多。
不是京城醫館那種細細把脈、講陰陽調理的醫術。
而是非常實際的軍醫路數。
看失血。
看氣色。
看飲食。
看睡眠。
看傷口。
看人是不是撐得太久。
阿勒坦問:「你每月都這樣?」
曦月道:「有時。」
「飯呢?」
「忙就晚一點。」
「多晚?」
「不一定。」
「午飯不吃?」
「偶爾。」
「早飯?」
曦月不說話。
阿勒坦明白了。
他看她的眼神第一次有點像在看一個非常不會照顧自己的病人。
「難怪。」
曦月不喜歡這個語氣。
「難怪什麼?」
阿勒坦非常平靜。
「難怪京城人都長小小一個。」
曦月:「……」
他繼續道:
「原來是忙得沒空吃飯。」
曦月臉徹底沉了。
「我不小。」
阿勒坦低頭看她。
「嗯。」
「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你就是覺得我小。」
阿勒坦似乎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在意這個。
「比我小。」
「……」
沒有辦法反駁。
曦月決定不理他。
阿勒坦卻直接轉身叫人。
「去廚房拿羊肉湯。」
曦月道:「我不想喝。」
「那吃土豆。」
「也不想。」
「蛋?」
「不吃。」
「肉粥?」
「不要。」
阿勒坦沉默幾息。
「你平時就這麼挑?」
曦月理直氣壯。
「嗯。」
「那頭暈很正常。」
曦月:「……」
這個男人真的不會哄。
—
阿勒坦用了幾天就看明白了她的問題。
曦月不是身體天生弱。
更像是自己折騰的。
吃得少。
又挑。
忙起來完全沒有時辰。
喜歡甜食和精細點心,正經肉食反倒吃得不夠。
坐得久。
睡得晚。
有時一天見十幾批人,晚上還繼續看帳。
長期下來,手腳發冷、偶爾眩暈、氣色不好,根本不奇怪。
太醫以前也勸過。
只是說得太文雅。
「榮王殿下宜調養氣血。」
「不可過勞。」
「飲食宜時。」
曦月每次都聽。
每次都不改。
阿勒坦不同。
他直接把午飯端到她桌上。
「吃。」
曦月看帳。
「等一下。」
「帳不會跑。」
「人會。」
「那讓她等。」
「……」
曦月抬眼。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等我嗎?」
阿勒坦道:
「知道。」
「那你還——」
「你暈倒以後,她們等得更久。」
曦月被堵住。
最後還是吃了。
—
奇怪的是,她不討厭這種管。
葉暮川也會管她。
可父君的管帶著心疼。
沈九卿會勸,但總有分寸。
雲霖會哄。
阿勒坦不是。
他有種近乎父性的直接。
冷就暖。
餓就吃。
累就坐。
難受就休息。
事情很多?
那也要先把人養活。
他不會因為曦月是妻主,就覺得什麼都得順著。
也不會因為她是榮王,就對她每一個決定都先說「殿下英明」。
甚至有一次曦月晚飯又不肯吃。
阿勒坦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最後只說:
「你這樣在北地養不活。」
曦月立即道:
「我又不去北地住。」
「那京城怎麼把你養成這樣?」
「……」
她突然覺得雪諫的嘴其實已經算好了。
—
府裡的人慢慢也發現。
阿勒坦不爭寵。
卻沒有人真的能踩到他頭上。
不是因為他會告狀。
他根本懶得告。
有人不給吃。
他自己做。
有人故意少送炭。
他自己去馬廄搬。
有人在宴席上拿京中禮法嘲笑北地男子粗鄙。
阿勒坦聽完只問:
「你會殺羊嗎?」
對方愣住。
「不會。」
「會騎馬走兩百里?」
「……不會。」
「會給骨折的人正骨?」
「不會。」
阿勒坦點頭。
「那你會的我也不一定會。」
「一樣。」
一句話。
反倒讓對方接不下去。
他甚至沒有覺得自己在吵架。
可越是這樣,後院那些精於言語的人越不敢輕易招惹。
因為阿勒坦根本不進他們設好的規則。
—
真正讓曦月更加依賴他,是一次出城。
那日她要去京郊看一處新建貨倉。
本來騎自己的棗紅小馬。
阿勒坦看了一眼。
「今天路遠。」
曦月道:「我知道。」
「這匹慢。」
「安全。」
「我帶你。」
曦月皺眉。
「你帶?」
阿勒坦身後那匹馬一看就不是她會騎的。
高。
黑。
四肢修長。
站著都不安分。
前蹄偶爾刨地。
曦月本能退半步。
「不要。」
阿勒坦道:「它不咬你。」
「這不是咬不咬的問題。」
「那是什麼?」
曦月看著那個高度。
「太高。」
阿勒坦沉默。
顯然在努力理解。
最後他直接上馬。
再向她伸手。
「上來。」
曦月仍舊沒動。
「我坐哪?」
「前面。」
「我自己騎?」
「我騎。」
這就不一樣了。
曦月猶豫片刻。
終究把手遞給他。
阿勒坦單手一帶。
她整個人幾乎毫無反抗地被拉上馬。
下一瞬已經側坐在他身前。
曦月:「……」
她最近被北地人搬來搬去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
阿勒坦一手環過她身側拿韁。
另一手扶了一下她腰。
「坐穩。」
曦月本來還想保持一下榮王威儀。
馬一跑起來。
全沒了。
北地烈馬和她那匹棗紅小矮馬根本不是一種東西。
速度一上來,風直往臉上打。
曦月第一反應就是往後縮。
兩隻手緊緊抱住阿勒坦手臂。
再快一點。
乾脆整個人往他胸前靠。
「慢點!」
阿勒坦低頭。
「已經很慢。」
「這叫慢?」
「嗯。」
曦月根本不信。
可馬還在跑。
她只能抱得更緊。
阿勒坦身體很穩。
哪怕馬匹奔跑,腰背也幾乎沒有亂。
曦月坐在前面,被他整個護在胸口和雙臂之間。
風大。
馬快。
她卻忽然不害怕了。
甚至有點奇怪的安心。
不用自己控韁。
不用想什麼時候收腿。
也不用怕突然受驚。
只需要坐著。
後面有人。
—
走了一段,曦月忽然產生一個非常荒唐的念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側坐。
靠在男人懷裡。
還緊緊抱著他。
阿勒坦則騎著高大的北地烈馬,把她整個護在前面。
怎麼看——
都不像上凰國娶了王側卿的榮王。
反倒像隔壁那些男尊國故事裡,被丈夫娶回去的小媳婦。
她想到這裡,臉色古怪。
阿勒坦察覺。
「怎麼了?」
曦月道:「沒什麼。」
「冷?」
「不冷。」
「頭暈?」
「也沒有。」
阿勒坦便不問了。
曦月沉默半晌。
又忍不住往後靠了靠。
北地與上凰國之外,確實還存在男尊而治的國家。
兩邊風俗完全不同。
婚姻、繼承、禮法也幾乎相反。
因為彼此都覺得對方規矩古怪,民間婚嫁極少往來。
平日最多通商、遣使。
曦月以前聽到男尊國的故事,只覺得荒謬。
女人嫁出去?
男人承家業?
妻子反而進夫家?
她根本想像不了。
可現在被阿勒坦圈在馬上,她忽然有那麼一瞬間理解了那種畫面。
不是制度。
只是姿勢。
她現在確實更像被人帶回家的那個。
這念頭一冒出來。
曦月自己先不高興。
「停一下。」
阿勒坦收韁。
「怎麼?」
曦月很嚴肅。
「回去的時候我要自己騎。」
「為什麼?」
「我才是妻主。」
阿勒坦:「……」
他看了她半天。
完全沒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妻主不能坐前面?」
曦月也說不出來。
「反正我要自己騎。」
「行。」
阿勒坦答應得很快。
結果回程時風更大。
曦月騎自己的棗紅小馬走了不到半個時辰。
開始手冷。
阿勒坦騎到旁邊。
「過來?」
曦月沉默。
「不用。」
又過了一刻鐘。
她看了一眼前面還有很長的路。
再看阿勒坦。
最後面無表情地伸手。
「拉我。」
阿勒坦一句嘲笑都沒有。
伸手。
又把她抱上去。
曦月坐好。
這一次甚至不用等馬跑,自己便熟練地往後靠進他懷裡。
阿勒坦問:
「不是要自己騎?」
曦月冷冷道:
「閉嘴。」
他真的閉嘴了。
—
那日回府後,雲霖遠遠看見他們共乘一騎。
整個人站在門前愣了片刻。
阿勒坦先下馬。
再伸手把曦月抱下來。
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曦月落地後甚至還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亂的袖口。
雲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勒坦確實不爭寵。
因為他根本不用爭。
他給曦月的東西,和王府其他任何男人都不一樣。
不是情趣。
不是漂亮。
不是柔情。
甚至不是那種夫妻之間的心動。
而是一種很深、很鈍、又很難替代的安全感。
上凰曦月對他的感情也逐漸有了順序。
第一是信任。
她敢把後背交給他。
敢在他懷裡睡。
敢讓他帶著自己騎一匹她根本控制不了的烈馬。
第二是依賴。
冷了找他。
累了靠他。
忘記吃飯時,他會記。
頭暈時,他甚至比她自己先看出來。
至於愛情——
反而排在最後。
至少現在如此。
可有些婚姻,本來就不是先有愛情再成為家人。
也可以先成為家人。
再慢慢決定,其他東西要不要來。
阿勒坦顯然不急。
曦月更不急。
只是從那以後,榮王府裡多了一個很奇怪的景象。
榮王在書房裡處理政務時,旁邊若坐著高大的赫連王側卿,她最後多半會從自己的椅子挪過去。
靠在他胸前。
把冰涼的手塞進他掌心。
繼續看帳。
阿勒坦一邊替她暖著,一邊看自己的北地馬冊。
偶爾問一句:
「吃飯了嗎?」
若曦月不答。
那就是沒吃。
不久後,桌上一定會多一碗熱東西。
後院的人慢慢也不敢再給阿勒坦使那些小手段。
不全是怕他。
更多是因為大家終於看明白——
這個北地男人根本沒有進場爭。
可他已經站到了一個旁人很難搶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