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最後還是點了頭。
但不是曦月想要誰就給誰。
宗正寺把赫連氏三代婚籍、族譜、在京任職、北地軍功和近二十年姻親關係全數調進宮裡,連著查了十餘日。
最後送到榮王府的,只有三個名字。
上凰曦月看完,第一句是:
「就三個?」
宗正寺少卿低著頭。
「回殿下,陛下親自刪過。」
曦月一聽便明白。
條件太好、母族勢力太完整的,不給。
和玄英舊臣牽得太深的,不給。
家中有現成軍權的,更不給。
剩下的三個,都是能聯,又不至於一口把整條北地線吞進榮王府的人。
她翻到第二頁時停住。
赫連阿勒坦。
二十五歲。
比她年長幾歲。
赫連氏北支嫡系男子。
母親早年在邊地領過騎軍,如今已退居族中;父親出身另一支遊獵部族。本人沒有官職,不擅文章,也沒走京中男子常走的禮學、琴藝路子。
但會騎馬。
會管馬群。
懂北地商道。
能看牲畜,也認得一些常用草藥。
最重要的是——
沒有自己的政治班底。
曦月看了很久。
「長什麼樣?」
少卿遞上畫像。
她展開。
沉默了。
畫師已經畫得很努力。
可仍然看得出來,赫連阿勒坦不是京城審美裡那種漂亮男子。
臉偏長。
眉骨深。
鼻梁高而略寬。
肩很寬。
身形高大。
若只看畫像,甚至有一點太硬。
曦月問:「本人也這樣?」
少卿道:「聽說比畫像更高。」
「多高?」
少卿報了一個數。
曦月抬頭。
「又比我高?」
少卿不敢接。
她忽然很想把名冊合上。
北地人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個都長那麼高做什麼?
但最後,她還是在阿勒坦的名字旁邊點了一下。
理由很簡單。
能用。
—
上凰昭看到她選的人時,也沒有意外。
「朕猜你就會挑這個。」
曦月道:「為什麼?」
「另外兩個長得比他好。」
「所以?」
「你最近挑人越來越不像挑男人。」
曦月理直氣壯。
「聯姻本來就不是只看臉。」
上凰昭冷笑。
「以前葉疏桐進府時,你可不是這麼說。」
曦月不吭聲了。
葉疏桐不一樣。
那個確實有一部分是她看著舒服。
上凰昭拿起阿勒坦的履歷。
「他不是赫連氏最有分量的一支。」
「正好。」
「也不是六王最親近的那一支。」
「更好。」
「他母親手裡沒有現成兵權。」
「最好。」
上凰昭看她。
「你倒是一點不裝。」
曦月道:「母皇不是不喜歡我繞?」
「朕是不喜歡你在朕面前繞。」
上凰昭淡淡道,「你出去還是多長點心。」
她最終准了。
赫連阿勒坦入榮王府。
位列——
王側卿。
不是正卿。
沈九卿的位置不動。
也不是普通公子。
赫連氏這樁婚姻,本身就值得一個真正能進宗室禮冊的位置。
旨意下來那日,榮王府安靜了很久。
—
沈九卿第一個知道。
他只問:
「殿下已經定了?」
曦月道:「嗯。」
「赫連阿勒坦?」
「嗯。」
沈九卿沉默。
曦月原本都準備好聽他說一句「臣與旁人不同」。
結果這一次,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道:
「臣會讓府裡按王側卿的規制準備。」
曦月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不高興?」
沈九卿垂眼。
「高興與否,不影響這樁婚。」
這句比從前那些自我標榜成熟得多。
曦月沒有故意刺他。
只道:
「你還是正卿。」
沈九卿笑了一下。
有點淡。
「臣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
心裡舒服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
雲霖的反應更直接。
「北地人?」
「嗯。」
「多高?」
曦月:「……」
為什麼所有人第一個都問這個?
她報了。
雲霖沉默片刻。
「比殿下高很多。」
「我知道。」
「聽說北地男子飯量也大。」
「王府養得起。」
「臣不是擔心飯。」
曦月看他。
「那你擔心什麼?」
雲霖想了想。
「怕他把殿下拎走。」
曦月臉黑了。
「出去。」
—
葉疏桐倒是最平靜。
只問了一句:
「好看嗎?」
曦月道:「一般。」
葉疏桐放心了。
「那便好。」
曦月看著他。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淺?」
葉疏桐很坦然。
「我本來就是靠臉進來的。」
曦月竟然無法反駁。
榮王府因這一樁婚,原本已經固定多年的後宅氛圍,第一次明顯有了變化。
並不是爭寵更厲害。
恰恰相反。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北地男人進來以後,會怎麼活。
—
赫連阿勒坦入京時,只帶了六個人。
兩個隨身侍從。
一個會處理馬匹的老人。
一個廚子。
還有兩個赫連族中年輕男子。
行李不多。
卻有三箱全是吃的。
風乾肉。
奶酪。
肉乾。
草藥。
甚至還有一袋曦月眼熟的北地小土豆。
她站在王府前看著那幾箱東西,忽然覺得——
至少吃飯不用重新適應。
阿勒坦本人比畫像還高。
而且寬。
不是胖。
是骨架本來就大。
他換了京城正式婚服以後,已經收斂了許多北地氣息,可站在榮王府那群男子裡,仍然顯得格格不入。
沈九卿是端正。
雲霖是柔和。
葉疏桐是漂亮。
阿勒坦——
像是從北地帳篷裡直接搬進來的一塊石頭。
曦月第一次正式見他時,仰頭看了幾息。
阿勒坦也低頭看她。
兩人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曦月先問:
「你見我以前看過畫像嗎?」
「看過。」
他的官話不差。
只是語調比京中人略硬。
「覺得像嗎?」
阿勒坦看了她一會兒。
「比畫上小。」
曦月:「……」
又來。
她現在開始懷疑赫連氏是不是提前串過口供。
—
他們成婚得很快。
因為本來就是政治聯姻。
沒有誰假裝情深。
也沒有人需要先談半年詩詞。
婚禮按王側卿規制辦。
赫連氏來了不少人。
玄英沒有出面。
甚至只送了一份很普通的宗室賀禮。
可曦月知道,那才是最合適的。
如果六姨此時親自進京參加婚禮,這樁婚就徹底變味了。
雪諫人在北地,也只送來一句:
「阿勒坦不太會哄人,殿下自求多福。」
曦月看完,差點把信燒了。
—
新婚夜尤其無聊。
沒有曖昧。
也沒有什麼互相試探的深情戲碼。
曦月忙了一整天,早就累了。
冠一摘。
頭髮放下來。
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阿勒坦已經換了寢衣。
站在旁邊。
比她高太多。
曦月看得脖子累。
「你坐下。」
阿勒坦坐下。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
「你緊張嗎?」
「一點。」
「我也有一點。」
兩人沉默。
再沒有別的。
曦月實在困。
乾脆掀開被子躺進去。
阿勒坦也躺下。
兩人中間還隔著一點距離。
一刻鐘後。
曦月忽然往旁邊挪。
阿勒坦睜眼。
她又挪。
直到整個人貼過去。
然後很自然地把臉埋進他胸前。
阿勒坦僵了一下。
「殿下?」
「冷。」
「屋裡有炭。」
「我手冷。」
阿勒坦伸手摸了一下。
確實冷。
不是裝的。
曦月年輕時吃飯不規律。
挑食。
有時一天忙下來,只吃半碗粥。
太醫早就說過她氣血不足,偶爾會頭暈,冬天尤其容易手腳涼。
阿勒坦不知道京中男子應該怎麼伺候妻主。
不知道要叫人送手爐。
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起身添炭。
他只做了最直接的事。
把曦月兩隻手一起攏進自己掌心。
捂住。
曦月安靜了一下。
很暖。
她索性往裡鑽得更深。
抱住他腰。
阿勒坦低頭看她。
她一頭養得很好的長髮散在枕上,整個人埋在厚被子和他懷裡。
和赫連家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北地女子睡覺都沒她這麼怕冷。
更不像榮王。
倒像一隻京城精細養大的鳥,不小心落進一頭毛茸茸的大熊懷裡。
阿勒坦問:
「這樣可以?」
曦月閉著眼。
「嗯。」
「那睡吧。」
「嗯。」
這就是他們的新婚夜。
沒有情話。
甚至沒有再聊政治。
上凰曦月抱著一個才真正認識沒多久的男人,睡得比想像中快。
第二日醒來時,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她第一次對這樁婚生出了一點政治以外的評價。
確實挺暖。
—
婚後真正讓整個榮王府不適應的,是阿勒坦完全不懂京城後宅的規矩。
曦月忙政務時,沈九卿通常不會打擾。
雲霖會讓人送茶。
葉疏桐偶爾送點心。
阿勒坦不是。
第一回,他直接端著一碗羊肉湯進書房。
曦月正在算一批海運貨。
頭也沒抬。
「放著。」
半個時辰後。
湯涼了。
她沒喝。
阿勒坦又進來。
看了一眼。
把涼湯端走。
曦月以為結束了。
一刻鐘後。
他重新端一碗熱的進來。
「喝。」
曦月道:「等一下。」
阿勒坦站著不走。
她終於抬頭。
「你有事?」
「你沒吃午飯。」
「我不餓。」
「早上也沒吃多少。」
曦月皺眉。
「我以前都這樣。」
阿勒坦點頭。
「所以你手冷。」
曦月:「……」
這邏輯太直。
她反倒無法反駁。
最後喝了半碗。
阿勒坦才走。
—
再後來,事情逐漸變得更奇怪。
曦月處理政務時間長。
腰酸。
以前最多靠在椅背上。
有一日阿勒坦坐在榻邊整理一份北地送來的馬匹名冊。
曦月看帳看得累了。
走過去。
什麼也沒說。
直接往他身上一靠。
阿勒坦低頭。
「怎麼?」
「累。」
「那睡?」
「不睡。」
曦月拿著帳冊,調整了一下姿勢。
整個人靠進他懷裡。
把阿勒坦胸口當成靠枕。
繼續看。
阿勒坦沉默幾息。
也繼續看自己的名冊。
誰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後來甚至變成習慣。
曦月在榻上批東西。
阿勒坦若在,她就靠。
有時側靠在肩上。
有時乾脆半躺在他懷裡。
累了便閉一會兒眼。
醒了繼續批。
一開始王府侍從每次進門都要愣一下。
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沈九卿第一次撞見時,站在門口很久。
曦月正靠在阿勒坦胸前看奏報。
阿勒坦一隻手替她捂著左手。
另一隻手翻自己的北地帳。
兩人甚至沒有說話。
可那種自然,反而比曖昧更刺眼。
沈九卿最後什麼也沒說。
轉身走了。
—
阿勒坦也不是傳統意義上體貼。
曦月手冷。
他不會送暖手爐。
直接捂。
曦月說冷。
他不是讓人加一件披風。
而是把自己外氅往她身上一裹。
曦月忘記吃飯。
他也不會變著花樣做精緻點心。
只會問:
「吃肉還是吃湯?」
曦月說都不要。
他便把烤土豆掰開。
塞一半到她手裡。
「那吃這個。」
甚至她偶爾嫌他太粗。
阿勒坦也不生氣。
「北地就這樣。」
曦月問:「不能學學京城?」
阿勒坦想了想。
「可以。」
第二天。
真的讓人送來一隻做得非常漂亮的銀手爐。
曦月拿著看了半天。
「你買的?」
「嗯。」
「怎麼突然開竅?」
「沈正卿的人說,京裡男子都會送。」
曦月沉默。
晚上她仍舊把手伸進阿勒坦掌心。
銀手爐扔在一旁。
阿勒坦看了一眼。
「不用?」
「這個更暖。」
他便不問了。
—
他們沒有愛情。
至少現在沒有。
曦月不會因為阿勒坦和哪個男人多說幾句就吃醋。
阿勒坦也不像沈九卿那樣時刻敏感於她的情緒分配。
他甚至很少問她今晚去哪裡。
政治上,曦月需要赫連氏。
生活上,她只是發現這個男人很好用。
能靠。
能抱。
暖。
不囉嗦。
還會記得她吃沒吃飯。
可親情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突然出現。
它通常從一些極小的習慣開始。
比如曦月回府後下意識問:
「阿勒坦呢?」
比如阿勒坦外出兩日,她晚上看帳時總覺得榻上少一塊東西。
比如天氣忽然降溫,她不是先找手爐。
而是把冰涼的手往旁邊一伸。
有人自然地握住。
他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
這樁最開始只算得清利益的政治婚姻,正在很快變成榮王府裡最奇怪的一段關係。
不是情人。
也不只是盟友。
更像是兩個本來完全不同地方長大的人,被硬放進一個家以後,意外發現——
原來也能這樣過日子。
而這種變化,對沈九卿而言,遠比一個漂亮的新寵入府更加危險。
因為寵愛可以退。
新鮮感可以散。
可一旦一個人被放進了「家人」的位置——
就很難再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