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後來很少再提自己小時候。
宮裡的人只記得十四殿下性子安靜,話少,不愛出風頭。
很少有人知道,她幼年其實不是這樣。
她小時候很會笑。
跑得快,膽子也大。
尚樂局排新曲,她敢偷偷鑽進去看;宮人從外頭帶回一串風鈴,她能追著問半天是哪條街上買的;哥哥讀書時,她最喜歡趴在案邊搗亂,把上凰景淵的字帖壓出一個又一個手印。
那時候的景淵也不是後來那個八面玲瓏的八皇子。
他甚至有些天真。
葉暮川把兒子保護得太好了。
又或者說,他還保留著千機門舊時的一點習慣。
千機門雖然也是江湖勢力,卻沒有深宮裡這麼多彎彎繞繞。
喜歡就是喜歡。
不服就比。
做錯了,認錯便是。
景淵從小聽著這些長大。
他是皇子,又不是皇女。
沒有人教他怎麼爭儲,也很少有人把他當成真正的威脅。
所以他甚至一度以為:
只要自己待人和善,別人也會待他和善。
這種念頭,在宮裡尤其危險。
曦月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哥哥會被人欺負,是在她七歲那年。
那一日,景淵從上書房回來得很晚。
天已經暗了。
曦月蹲在翠竹林旁邊玩一隻新做好的木蜻蜓,遠遠看見哥哥過來,立刻跑了過去。
「哥哥!」
景淵停下來。
「慢些。」
曦月一頭撞進他懷裡,又立刻抬起頭。
「你的衣服怎麼了?」
景淵低頭看了一眼。
袖口裂了一道。
不算嚴重。
但膝上有灰。
曦月伸手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摔了?」
「嗯。」
「怎麼摔的?」
景淵沒有回答。
曦月立刻皺眉。
她小時候很固執。
不回答,她就一直問。
「誰推你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摔?」
「路滑。」
「今天沒下雨。」
景淵沉默。
曦月盯著他看了半天。
忽然把木蜻蜓塞進奶嬤嬤懷裡。
「我去找阿爹。」
景淵一把拉住她。
「別去。」
「為什麼?」
「真沒事。」
「你袖子都破了。」
「補一下就好了。」
「誰弄的?」
景淵還是不說。
曦月氣得臉都紅了。
「你怎麼這麼笨!」
景淵愣了一下。
「我哪裡笨了?」
「人家欺負你,你還不告訴阿爹。」
「只是玩鬧。」
「那你推回去沒有?」
景淵又不說話了。
曦月一看就知道。
沒有。
她更生氣了。
「那你打她沒有?」
「我是皇子。」
「皇子怎麼了?」
景淵抿唇。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阿爹說,不要給他添麻煩。」
曦月忽然安靜了一下。
那一天,她第一次沒有繼續吵。
只是抬頭看著哥哥。
景淵明明比她高那麼多。
可她那一刻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後來她才知道,那日在上書房,幾個皇族宗親家的孩子故意拿葉暮川的出身說事。
說千機門是江湖草莽。
說葉暮川不過是靠著舊日功勞才留在宮裡。
又有人笑景淵。
說他父親再得寵,也不過是個賢君。
不是貴君。
更不是鳳君。
景淵原本只想走。
有人從後面撞了他一下。
他摔在台階上。
那孩子還說:
「八殿下怎麼這麼不小心?」
景淵竟然真的沒有還手。
他覺得,自己若鬧大了,最後難看的只會是父親。
葉暮川知道這件事時,臉色很久沒有變。
他坐在窗下。
手中還拿著一卷沒畫完的圖。
景淵站在下面,低著頭。
曦月就在旁邊。
她原本以為阿爹會生氣。
可葉暮川只是問:
「誰?」
景淵不肯說。
葉暮川抬眼。
「景淵。」
語氣並不重。
景淵卻慢慢把名字說了。
一個是夏侯氏旁支的孩子。
一個是鳳君宮中常來往的宗親之女。
還有兩個,只是跟著起鬨。
葉暮川聽完,放下筆。
「知道了。」
曦月立刻問:
「就這樣?」
葉暮川看她。
「不然呢?」
「去告訴母皇。」
景淵低聲道:
「曦月。」
「本來就是。」
曦月很不服氣。
「母皇不是皇帝嗎?母皇不是最大嗎?」
葉暮川沒有回答。
曦月跑到他面前。
「阿爹,你去告訴母皇。」
葉暮川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竟真的說:
「好。」
曦月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父親又會讓他們忍。
可那一次,葉暮川沒有忍。
當晚,他就去了養心殿。
翠竹宮離養心殿很近。
近得甚至能在夜深時看見那邊的燈。
這是上凰昭當年親自選的地方。
宮殿不大。
旁邊有一整片翠竹。
春夏時滿眼都是綠。
風一吹,竹葉會沙沙作響。
宮裡不少人都說這裡好。
幽靜。
清雅。
又離養心殿近。
曦月卻一直不喜歡。
因為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總能看見母皇那邊亮著燈。
卻很少看見母皇走過來。
葉暮川那晚去了很久。
曦月等在窗邊。
景淵坐在旁邊,一直勸她睡。
「阿爹不會有事。」
曦月問:
「母皇會罰那些人嗎?」
景淵沒有回答。
「會不會?」
「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景淵看著她。
「因為那是母皇。」
曦月那時還不明白這句話。
她只是覺得,母皇既然是皇帝,就應該主持公道。
如果哥哥被欺負了。
那欺負哥哥的人就應該受罰。
這不是很簡單嗎?
直到葉暮川回來。
他走進殿裡時,臉色很平靜。
曦月立刻跑過去。
「母皇怎麼說?」
葉暮川低頭看她。
「沒說什麼。」
「那那些人呢?」
「會有人管。」
曦月高興起來。
「真的?」
葉暮川沒有笑。
第二日,確實有人來了。
不是來處罰那些孩子。
而是內廷的人送來了一批東西。
綢緞。
玉器。
一盒新貢的東珠。
還有一套專門給八皇子做的騎射用具。
聖旨上寫得很好看。
說八皇子端方守禮。
說賢君教子有方。
又說賢君多年侍奉有功。
最後,賞了很多東西。
什麼都賞了。
就是沒有提上書房的事。
曦月站在滿屋子的賞賜前,看了很久。
「那些人呢?」
沒有人回答。
她又問:
「母皇沒有罰嗎?」
奶嬤嬤低下頭。
葉暮川正在翻那道旨意。
他看了很久。
最後把它合上。
曦月走過去。
「阿爹。」
「嗯。」
「為什麼?」
葉暮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過竹林。
滿院都是沙沙聲。
良久,他道:
「因為沒有什麼值得罰的。」
曦月睜大眼。
「哥哥都被推倒了。」
「在陛下眼裡,不算大事。」
「那什麼才算?」
葉暮川看著她。
「看是誰做的。」
曦月沒聽懂。
葉暮川卻沒有再解釋。
後來她才知道。
那幾個孩子背後,有夏侯氏的人。
其中一個甚至是先鳳君生前很喜歡的晚輩。
上凰昭不是不知道。
只是沒有必要為了一個皇子,去打夏侯氏殘留下來的臉。
即便夏侯家已經失勢。
即便夏侯清衡已經去世。
即便那個人只剩下一個死人留下的影子。
也依舊比葉暮川重。
那時候曦月第一次明白:
母皇的心不是一桿秤。
不會把所有人都放上去,公平地稱一稱。
它從一開始就是偏的。
一邊放著夏侯清衡。
另一邊才是葉暮川。
而這兩個人,甚至從來都沒有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夏侯清衡很會哭。
也很會退。
他從來不會直接說自己要什麼。
他只會說:
臣侍不配。
臣侍德薄。
若陛下為難,臣侍願意退。
他摔過鳳印。
鬧過去護國寺。
甚至有一次,因為上凰昭在葉暮川宮裡留了數日,他整整三日稱病不見人。
誰都說鳳君不爭。
連上凰昭自己有時候也這樣說。
「清衡就是性子太重。」
「他從不替自己爭。」
「只是心思敏感。」
葉暮川從來不反駁。
因為他知道,反駁也沒有用。
真正懂上凰昭的人不只他一個。
夏侯清衡也懂。
甚至比他更懂怎麼讓上凰昭心軟。
葉暮川會替她修機關。
替她看河圖。
替她解決工部做不了的麻煩。
夏侯清衡只要紅了眼睛。
她就會停下來。
這就是區別。
後來曦月漸漸長大,才從宮中那些零零散散的舊事裡拼出來很多東西。
原來阿爹不是沒有爭過。
他也爭過。
只是每一次都輸。
有一次是位分。
上凰昭原本答應過,等她坐穩皇位,就冊他為貴君。
結果夏侯清衡一鬧。
貴君沒了。
最後只剩「賢君」。
所有人都來賀喜。
說賢之一字,是陛下看重。
說葉君品行高潔。
說這是難得的美號。
葉暮川自己卻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曦月問他:
「賢不好嗎?」
葉暮川正在修一把舊鎖。
聞言,只淡淡笑了一下。
「好。」
「那阿爹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太好了。」
曦月坐在他旁邊。
「太好也不好嗎?」
葉暮川把鎖拆開。
裡頭一枚細小的簧片彈了出來。
他伸手接住。
「皇帝給一個人什麼字,不一定是在誇他。」
曦月不懂。
葉暮川看著掌心那片薄薄的銅片。
「賢,就是叫我賢。」
「叫我懂事。」
「叫我不要爭。」
曦月怔了一下。
葉暮川把簧片重新放回去。
「看,這東西放在這裡,就只能待在這裡。」
「它若彈出去,鎖就壞了。」
曦月看著那把鎖。
很久沒有說話。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開始真正理解「封號」這種東西。
不是榮耀。
是位置。
是皇帝替一個人畫好的格子。
葉暮川可以受寵。
可以有賞賜。
可以住得離養心殿很近。
甚至可以讓皇帝隔三差五來問機關、問軍械、問水利。
但他最好永遠是賢君。
只要有用。
只要安靜。
只要不爭。
上凰昭對他也確實不算薄。
甚至後來,旁人看來,她待葉暮川很好。
每年都有賞。
逢年過節多一份。
珍稀藥材會送來。
千機門舊人的一些小事,她有時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景淵長大後,封賞不差。
曦月幼年時得的東西,也從來不比其他皇女少。
可這些東西,慢慢都變了味。
曦月小時候不懂。
後來卻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愛。
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堆積下來的補償。
上凰昭知道自己用過葉暮川。
知道千機門為她折過多少人。
知道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
也知道葉暮川進宮以後失去了什麼。
所以她給。
給金銀。
給宮殿。
給藥材。
給體面。
給兒女足夠好的日子。
唯獨沒有再給過真正的感情。
因為那東西早就不在了。
或者說,從她真正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就已經不重要了。
曦月曾經問過父親:
「你以前真的喜歡母皇嗎?」
那年她大了一些。
葉暮川坐在竹林邊。
手裡拿著一支很舊的木簪。
那東西不像宮裡的東西。
做工甚至有些粗。
「喜歡過。」
「很喜歡?」
葉暮川笑。
「很喜歡。」
曦月一下來了興趣。
她那時還有一些小孩子的活氣。
立刻挨過去。
「怎麼認識的?」
葉暮川便和她說。
說那時的上凰昭還不是皇帝。
甚至連最有希望的皇女都不是。
她有一次為了躲追殺,闖進千機門的地界。
滿身都是血。
還非常不講理。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搶葉暮川的刀。
曦月笑得直不起腰。
「母皇還會被人追?」
「當然。」
「她那時候怕不怕?」
「嘴上不怕。」
「那就是怕。」
葉暮川看她一眼。
「你倒聰明。」
曦月繼續追問。
「後來呢?」
「後來她賴著不走。」
「母皇會賴著不走?」
「會。」
「她現在都不會。」
葉暮川安靜了一瞬。
又繼續說。
那時候兩人也是真的好過。
上凰昭會在夜裡翻牆來找他。
會騎馬帶他出城。
會說等一切結束,帶他去看北方的雪。
會在千機門眾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說這是自己的人。
那些甜蜜都是真的。
後來的冷,也是真的。
曦月小時候一直不明白。
人怎麼可以前後差那麼多?
直到她慢慢長大。
直到她見過母皇每次來翠竹宮,都只問正事。
「這張圖如何?」
「北境那批弩能不能改?」
「工部說水閘出了問題。」
葉暮川答完。
上凰昭便點頭。
偶爾會問:
「身子如何?」
「還好。」
「缺什麼就讓內務府送。」
「臣侍不缺。」
「景淵最近如何?」
「很好。」
「曦月功課呢?」
「也好。」
像是在問兩個很久沒見的舊識。
沒有爭吵。
沒有怨恨。
甚至沒有太多尷尬。
只有冷。
很乾淨的冷。
曦月不喜歡翠竹林,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因為每次風一吹,竹葉都會響。
她小時候總以為那是母皇的儀仗來了。
後來聽多了,就不會再抬頭。
有一次奶嬤嬤還問她:
「殿下不去看看?」
曦月低頭擺弄手裡的機關盒。
「不是母皇。」
「您怎麼知道?」
「她若來,前頭會先有人喊。」
奶嬤嬤看了她一眼。
沒有再說話。
那時候她已經不怎麼跑了。
也不再天天問母皇什麼時候來。
哥哥被欺負之後,她開始明白一件事。
如果自己太高興。
別人會知道你喜歡什麼。
如果自己太生氣。
別人會知道你怕什麼。
如果自己什麼都說。
別人就會知道你在想什麼。
而父親教她的那句話,終於慢慢有了形狀。
藏拙。
不是裝傻。
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是懂了,也先不要說。
景淵後來也變了。
他開始學會笑。
學會和不喜歡的人說話。
學會在別人挑釁時當作沒有聽見。
甚至學會記住每個人的生辰、喜好、母家與姻親。
他從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皇子,一點點長成了宮裡人人都說好相處的八殿下。
只有曦月知道。
哥哥第一次學會笑著把委屈咽下去,是因為那件破掉的衣服。
而她第一次學會閉嘴。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
後來,再有人問她喜歡什麼。
她會說:
「都可以。」
問她想去哪裡。
她會說:
「聽母皇安排。」
問她覺得哪位姐姐最好。
她會低頭想一會兒。
「姐姐們都很好。」
宮裡的人漸漸開始誇十四皇女懂事。
說她不爭。
說她性子安靜。
說她很像賢君。
葉暮川第一次聽見這種話時,卻沒有笑。
那天晚上,他看著女兒很久。
「曦月。」
「嗯?」
「你不用什麼都學阿爹。」
曦月正在拆一隻小木鳥。
她頭也沒抬。
「我沒有。」
「那就好。」
「阿爹。」
「嗯。」
曦月把木鳥腹中的機括輕輕扣回去。
「賢,是不是也不一定是好話?」
葉暮川看著她。
很久沒有出聲。
窗外又起風了。
竹林沙沙作響。
曦月沒有抬頭。
她已經知道,那不是母皇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