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很小的時候,曾經以為母皇是很喜歡阿爹的。
那時她還不叫人看不透,也沒有後來那樣安靜。
她會抱著奶嬤嬤的腿問,母皇今日來不來;會趴在窗邊數宮道上的燈;會在聽見外頭有人唱曲時,趁著宮人不注意偷偷往外跑。
她尤其喜歡熱鬧。
宮裡有新送進來的西域樂器,她要看。
尚樂局新排了舞,她也要看。
哥哥從宮外帶回來一隻會翻跟頭的木頭小猴,她能蹲在地上玩一整個下午。
那時候的十四殿下還很愛笑。
眼睛亮亮的,話也多。
奶嬤嬤常被她問得頭疼。
「阿爹為什麼會做會飛的木鳥?」
「母皇為什麼不會?」
「哥哥說千機門什麼都會,那能不能做一座會自己走的宮殿?」
「嬤嬤,母皇今天是不是又要來吃晚膳?」
奶嬤嬤每次都只能哄她。
「殿下別急,陛下若忙完了,自然會來。」
那時候,這句話十次裡至少有七八次是真的。
賢君葉暮川的宮裡並不算最華麗。
至少比不上鳳君所居的昭陽宮。
也不像趙氏那邊,成日有人送來軍中稀罕物件。
葉暮川的宮裡最多的是木頭、銅片、圖紙,還有一些曦月看不懂的細小零件。
有時候上凰昭來得晚。
葉暮川還坐在燈下拆一隻機關匣。
皇帝進來了,他也未必立刻起身。
直到宮人提醒,他才放下手裡的東西。
曦月曾經親眼看見母皇走過去,把那隻匣子從他手裡拿走。
「都什麼時辰了,還弄這些?」
葉暮川看她一眼。
「壞了。」
「壞了便扔。」
「這是陛下前年讓人從西南帶回來的。」
上凰昭便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竟自己在旁邊坐下。
「能修好?」
葉暮川低著頭。
「能。」
曦月就躲在屏風後面看。
她那時候還小,不明白為什麼母皇在別人面前總是一副不能親近的模樣,到了阿爹這裡,偶爾卻會靠在榻上,什麼都不說。
有時候只是看葉暮川畫圖。
有時候讓他替自己拆解一件東西。
有時候說朝中的事。
葉暮川不怎麼勸她。
更多時候只是聽。
曦月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母皇說起工部修河堤的事情。
她聽不明白。
只記得母皇語氣很冷。
「一群廢物。」
葉暮川低頭看著圖紙。
「河床比往年高了。」
上凰昭抬眼。
「你怎麼知道?」
「去年送來的圖,我看過。」
「那你說怎麼修?」
葉暮川便拿筆在紙上畫了幾道。
曦月趴在屏風後,看見母皇原本繃著的眉眼一點一點鬆下去。
那天晚上,上凰昭留宿了。
第二日一早,工部的人就來了。
再後來,葉暮川畫的那張圖被帶走。
曦月不知道它最後去了哪裡。
她只知道,那段日子裡,母皇很常來。
宮裡的人都說賢君得寵。
有人送衣料。
有人送珠玉。
還有人送些葉暮川根本不喜歡的香料和古玩。
奶嬤嬤說,那都是宮裡人看著風向送來的。
曦月不懂什麼叫風向。
她只知道母皇來,阿爹的宮裡就熱鬧。
母皇不來,便會冷清。
她還問過哥哥。
「為什麼母皇一來,好多人就來?」
八皇子那時也還年少,卻已經比她懂得多。
他把妹妹抱到膝上,低聲說:
「因為她們不是來看阿爹。」
「那是來看誰?」
「來看母皇。」
曦月似懂非懂。
她想了很久。
「可是母皇又不住這裡。」
八皇子笑了一下。
「所以她們更要來。」
曦月還是不懂。
她那時只覺得大人的事情都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後來發生的事。
那一天昭陽宮鬧得很厲害。
連曦月這邊都聽見了消息。
說鳳君哭了。
又說鳳君把掌宮印摔在了地上。
再後來,消息越傳越離奇。
有人說鳳君要剃髮。
有人說鳳君已經命人收拾行裝,要去護國寺修行。
也有人說,夏侯家的人已經跪在宮門外。
曦月那時不認識多少字。
卻記住了「護國寺」三個字。
因為她問哥哥:
「鳳君為什麼要去做和尚?」
八皇子差點被她問得噎住。
「男子去修行,也不一定是做和尚。」
「那他為什麼去?」
八皇子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不高興。」
曦月歪著頭。
「不高興就可以去護國寺嗎?」
「……大概吧。」
「那我以後不高興,也去。」
八皇子立刻捂住她的嘴。
「這話不能亂說。」
曦月掙開他的手。
「為什麼鳳君能說?」
八皇子又不說話了。
後來曦月才知道,那一次,是因為母皇想給阿爹晉位。
原本不是賢君。
是貴君。
貴君只在鳳君之下。
旨意還沒有正式下,昭陽宮便出了事。
夏侯清衡把鳳印摔了。
哭著說自己德薄,不配再掌六宮。
又說既然陛下心中另有貴人,他願意退位讓賢,往護國寺清修,不再妨礙任何人。
整個後宮都嚇得不敢出聲。
女帝也去了昭陽宮。
去了很久。
那一日,葉暮川沒有出門。
他還是坐在窗邊。
手裡拿著一塊木料。
曦月跑過去問他:
「阿爹,母皇今天還來嗎?」
葉暮川低頭削著木頭。
「不來。」
「明天呢?」
「不知道。」
「後天呢?」
葉暮川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曦月。」
「嗯?」
「別總等她。」
曦月那時沒聽懂。
她只覺得阿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
比平常還要輕。
她又問:
「那阿爹是不是不高興?」
葉暮川笑了一下。
「沒有。」
曦月盯著他看。
她從小就很會看人。
她知道哥哥說「沒事」的時候,通常是有事。
奶嬤嬤說「不疼」的時候,通常手上已經燙紅了。
阿爹說「沒有」的時候,也一樣。
所以她伸手抱住葉暮川的腰。
「阿爹不高興可以去護國寺。」
葉暮川一怔。
旁邊的宮人臉色全變了。
八皇子快步過來,把妹妹抱走。
「別胡說。」
曦月很委屈。
「我又沒說錯。」
葉暮川卻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
「阿爹不去。」
「為什麼?」
葉暮川看著她。
「去了,誰看著你?」
曦月立刻說:
「哥哥可以看我。」
八皇子在旁邊冷不丁道:
「我不要。」
曦月回頭瞪他。
「你昨天還說最喜歡我。」
「喜歡你和天天帶你是兩回事。」
「你騙人。」
「我哪裡騙你?」
兄妹兩個很快吵起來。
葉暮川坐在旁邊看著,沒有再說話。
那天之後,阿爹最後還是成了賢君。
不是貴君。
宮裡的人都說,陛下顧念鳳君。
也有人說,賢君畢竟出身江湖,不宜位居過高。
還有人說,鳳君到底是陪女帝走過最艱難時候的人,帝后情深,旁人終究不能相比。
曦月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她只知道,自從昭陽宮那場大鬧之後,母皇的臉色就再也沒有像從前那麼好看。
她偶爾還是會來。
但次數越來越少。
有時候來了,也只是問幾句話。
「工部送來的圖看了嗎?」
「看了。」
「西南送來的機關弩如何?」
「能用,容易壞。」
「改得了?」
「可以。」
然後葉暮川把東西交出去。
上凰昭便走。
以前她會留下吃飯。
後來不留了。
以前她會坐在葉暮川身邊看他畫圖。
後來只讓宮人把圖帶走。
以前曦月跑過去抱她,她還會把女兒抱起來。
後來曦月再跑過去,便會被身邊的內侍輕聲提醒:
「十四殿下,陛下還有政務。」
曦月便慢慢不跑了。
她沒有突然變得沉默。
只是第一次開始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問了就會有人回答。
有一次深夜,曦月醒來。
她口渴,自己從床上爬下來。
宮裡很安靜。
她赤著腳走到外間,看見阿爹一個人坐在窗邊。
桌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燈也快燒盡了。
葉暮川沒有做機關。
也沒有看圖。
只是望著窗外。
曦月跑過去。
「阿爹。」
葉暮川回頭。
「怎麼醒了?」
「渴。」
葉暮川給她倒水。
曦月喝了幾口,又看向外面。
「阿爹在等母皇嗎?」
葉暮川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
「沒有。」
曦月看著那盞已經冷掉的茶。
「可是你以前等母皇,就坐這裡。」
葉暮川的手頓住。
那一瞬間,曦月第一次看見父親臉上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不是生氣。
不是難過。
更像是有些話被一個孩子無意間說破了。
很快,他便低下頭。
「你記性倒好。」
曦月很得意。
「我什麼都記得。」
葉暮川摸了摸她的頭。
「那以後少說一點。」
「為什麼?」
「記得多的人,話不要太多。」
曦月又聽不懂了。
她皺著小臉。
「阿爹總說一些奇怪的話。」
葉暮川把她抱起來。
「等你長大就懂了。」
曦月趴在他肩上。
快睡著時,忽然又問了一句:
「母皇是不是不喜歡阿爹了?」
葉暮川抱著她往內殿走。
腳步沒有停。
「帝王的喜歡,不是這麼算的。」
「那怎麼算?」
這一次,他很久沒有回答。
直到把女兒放回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葉暮川才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曦月。」
「嗯……」
「以後若有人很喜歡你,你先想想,你對她有沒有用。」
小姑娘困得睜不開眼。
只含含糊糊地問:
「有用,她就喜歡我嗎?」
葉暮川垂著眼。
「至少會喜歡得久一些。」
曦月很快睡著了。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句話會陪她很多年。
也不知道多年以後,自己回頭再看這座宮城,記得最清楚的並不是母皇的威嚴,也不是鳳君摔碎的那方印。
而是那個深夜。
阿爹坐在窗下。
燈快熄了。
茶早已經涼了。
可他仍舊沒有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