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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印之下

曦月風華錄

上凰曦月真正讓葉暮川第一次覺得陌生,是在她九歲那年。

那一年,昭陽宮出了事。

消息傳到翠竹宮時,已經被宮人壓得很低。

說是鳳君有孕後胎象不穩,夜裡見了紅。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昭陽宮上下亂成一團。

女帝也連夜趕了過去。

曦月坐在廊下,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

她聽完,只問了一句:

「孩子呢?」

奶嬤嬤低聲道:

「還保得住。」

「鳳君爹爹呢?」

「身子虛得厲害。」

曦月哦了一聲。

沒有哭,也沒有露出擔憂。

過了片刻,她忽然問:

「母皇還在昭陽宮?」

「是。」

小姑娘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

沒再說話。

奶嬤嬤以為她對這些事情根本沒興趣。

誰知到了午後,曦月忽然讓人給自己換衣裳。

她挑了一身最規矩的淺青宮裙,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殿下要出去?」

「去看鳳君爹爹。」

奶嬤嬤愣了一下。

十四殿下平日並不喜歡昭陽宮。

她每次去,都規矩得像換了一個人。

不多看,不多問,更不會像在翠竹宮那樣到處亂跑。

「要不要先知會賢君?」

「不用。」

曦月想了想,又轉身打開庫房的小櫃子。

裡面放著不少上好的補品。

她挑了半晌,最後拿出一支老參。

奶嬤嬤看見,臉色微變。

「殿下,這是陛下前年賞給賢君的。」

「我知道。」

「那……」

曦月把盒子合上。

「鳳君爹爹見紅,當然要用最好的。」

她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奶嬤嬤竟挑不出一句不對。

景淵回來時,正好看見妹妹站在鏡前。

「你去哪?」

「昭陽宮。」

「做什麼?」

「探病。」

景淵看了她一會兒。

「你真心想去?」

曦月轉過身。

「鳳君爹爹病了,我是皇女,不該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好了。」

她笑了一下。

景淵卻莫名覺得,那笑容有些怪。

---

昭陽宮外跪了一地的人。

夏侯家的女眷已經來了兩位,正在偏殿候著。

太醫進進出出,宮人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音。

曦月站在宮門外,把手裡的補品交給宮人。

「這是父君讓我帶來的。」

跟在後面的奶嬤嬤猛地抬頭。

曦月卻神色如常。

又補了一句:

「阿爹說,鳳君爹爹身子要緊。」

宮人立刻接過去。

「賢君有心了。」

曦月笑得很乖。

只有奶嬤嬤知道。

葉暮川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進了內殿,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

夏侯儀半倚在床榻上。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生育。

皇長子是他第一個孩子,也是如今尚存的皇嗣裡年紀最大的,比景淵還大上幾歲。

後來,他又生下了大皇女。

一子一女。

在尋常人家,早已算得上兒女雙全。

可這裡是皇宮。

而且夏侯家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兒女雙全。

大皇女出生之後,上凰昭一直沒有立儲。

沒有冊太女。

沒有給任何明確暗示。

這件事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在夏侯家所有人的心裡。

大皇女是鳳君嫡女。

論出身、論名分,都應該是最自然的儲君人選。

偏偏女帝就是不表態。

而另一邊,二皇女又一天天長大。

夏侯家終於開始急了。

他們催夏侯儀再生。

若能再生一位皇女,嫡出的皇女越多,夏侯家在儲位上的籌碼就越重。

只是他們誰也沒有真正問過:

夏侯儀還能不能生。

想不想生。

曦月進門時,上凰昭正坐在床邊。

她的臉色很沉。

可手卻一直放在夏侯儀的被褥旁。

離得很近。

那不是她平日來翠竹宮時,公事公辦的距離。

曦月先看了一眼那隻手。

然後才行禮。

「兒臣給母皇請安。」

「給鳳君爹爹請安。」

上凰昭抬眼。

「怎麼來了?」

「聽說鳳君爹爹病了。」

曦月垂著眼。

「兒臣來看看。」

夏侯儀看見她,神情稍緩。

「十四過來。」

曦月走過去。

夏侯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嚇著你了?」

「沒有。」

「那怎麼這麼安靜?」

曦月抬起臉。

「怕吵到鳳君爹爹。」

夏侯儀笑了一下。

上凰昭的神色也稍稍緩了些。

「她倒是懂事。」

曦月沒有看母皇。

只看著夏侯儀。

他的臉色確實很差。

唇色發白。

眼底也帶著疲憊。

可即使如此,他仍舊是好看的。

柔弱、端莊、體面。

甚至連病都病得讓人心疼。

曦月忽然想起葉暮川。

阿爹病的時候,母皇很少守著。

她會讓太醫來。

讓內務府送藥。

送賞賜。

送最好的東西。

可她自己很少留下。

鳳君爹爹不一樣。

他只要紅一紅眼睛。

母皇就會坐在這裡。

曦月垂下眼。

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惱。

不是替自己。

是替葉暮川。

她原本只是想來看看。

可真正看見夏侯儀之後,她忽然不想讓他這麼舒服了。

至少不能讓他躺在這裡,被母皇心疼著,還要所有人都覺得他委屈。

於是曦月抬起頭。

笑得格外乖。

「鳳君爹爹一定要好好養身子。」

夏侯儀點頭。

「好。」

「大皇兄已經很擔心您了。」

她停了一下。

「大皇姐若知道您為了再給她添弟弟妹妹,把自己身子熬成這樣,也一定會難過。」

夏侯儀臉上的笑微微一滯。

很短。

短得像是錯覺。

曦月卻看見了。

她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原來是這裡。

原來這句話會讓他難受。

上凰昭抬眼看了曦月一下。

曦月卻像完全沒有察覺。

她只是伸手,替夏侯儀把被角往上壓了壓。

「大皇姐那麼孝順,肯定只盼著鳳君爹爹平平安安。」

夏侯儀垂下眼。

「元徽自然是孝順的。」

曦月點頭。

「我也覺得大皇姐最好。」

她說完,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一樣,轉頭問上凰昭:

「母皇,大皇姐小時候是不是也像兒臣一樣,天天纏著鳳君爹爹?」

上凰昭淡淡道:

「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好奇。」

曦月笑了笑。

「阿爹總說,我小時候最煩人。哥哥也說,我天天黏著他。」

她又看向夏侯儀。

「鳳君爹爹有大皇兄,又有大皇姐,宮裡一定一直很熱鬧。」

這句話依舊挑不出錯。

可夏侯儀握著帕子的手卻慢慢收緊。

大皇子。

大皇女。

他已經有兩個孩子。

大皇女甚至是嫡女。

可直到今天,她都不是太女。

曦月一個字都沒提儲位。

可句句都在提醒。

你已經生過了。

你有皇子。

也有皇女。

可你的女兒仍舊沒有被立。

你如今再拿命去生,又能換來什麼?

夏侯儀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分。

上凰昭終於道:

「十四。」

曦月立刻收了笑。

「兒臣在。」

「話太多了。」

她馬上低頭。

「兒臣知錯。」

乾脆得沒有半點委屈。

反倒是夏侯儀開口。

「小孩子家,不過是關心臣侍,陛下別嚇她。」

曦月立刻抬起頭。

「鳳君爹爹最好了。」

夏侯儀看著她。

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淡的不適。

可面前只是個九歲的小姑娘。

規矩。

乖巧。

每句話都在關心他。

他若計較,反倒顯得自己心胸狹窄。

曦月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她甚至又往榻邊靠近了一點。

看見床頭放著藥碗,便問:

「鳳君爹爹喝藥了嗎?」

「喝過了。」

「苦不苦?」

「還好。」

曦月皺起眉。

「阿爹喝藥的時候也總說還好。」

上凰昭抬眼。

曦月像是沒看見,繼續道:

「可阿爹說,男子生孩子最傷身子。」

「傷過一次,就不能總傷。」

夏侯儀的指尖微微發冷。

上凰昭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一點。

「葉暮川平日裡和你說這些?」

曦月立刻搖頭。

「不是說鳳君爹爹。」

「是阿爹說自己。」

她神情很認真。

「阿爹以前傷過一次,所以後來很多年都沒有孩子。」

殿裡一下安靜了。

上凰昭知道那一次是怎麼回事。

夏侯儀也知道一些。

至少他知道,葉暮川曾經在上凰昭與夏侯家議婚前失去過一個孩子。

至於那個孩子為什麼沒了,宮裡沒有人敢說得太明白。

曦月卻像真的只是隨口提起。

她甚至還一臉天真地補了一句:

「所以我覺得,孩子夠了就好了。」

「鳳君爹爹已經有大皇兄和大皇姐。」

「您身體最重要。」

夏侯儀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抬手按了一下心口。

上凰昭立刻看向他。

「不舒服?」

夏侯儀搖頭。

「沒事。」

曦月站在旁邊。

眼神乾乾淨淨。

心裡卻很清楚。

他不舒服。

這正是她要的。

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痛快。

原來惹人生氣並不一定要罵人。

也不一定要說難聽的話。

只要說對方最不想聽的東西。

而且還要說得像是在關心他。

這樣別人連責怪都沒有理由。

夏侯儀閉了閉眼。

上凰昭立刻對曦月道:

「好了,你鳳君爹爹要休息。」

曦月立刻點頭。

「兒臣明白。」

她站起身。

走了兩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回頭。

「對了。」

「父君還讓兒臣帶一句話。」

夏侯儀抬眼。

曦月笑得極乖。

「父君說,兒女都是緣分。」

「強求最傷身。」

「鳳君爹爹已經有大皇兄和大皇姐了。」

「一定要惜福。」

這句話一出,夏侯儀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旁邊的宮人立刻緊張起來。

「鳳君!」

上凰昭猛地看向曦月。

「這是你阿爹說的?」

曦月停了一下。

然後點頭。

「嗯。」

她撒謊了。

葉暮川根本沒說。

可她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上凰昭盯了她片刻。

最終只道:

「退下。」

「是。」

曦月乖乖行禮。

轉身離開。

從頭到尾,她沒有一句失禮。

沒有一句咒罵。

甚至每一句都像是在替鳳君的身體著想。

可她心裡知道。

自己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提大皇女。

故意提生育。

故意提葉暮川當年傷過的身體。

故意讓夏侯儀想起一件最難堪的事:

他已經付出了那麼多。

卻一直沒有等到女兒被立為太女。

而夏侯家還在催他繼續生。

---

出了昭陽宮,奶嬤嬤跟在後面,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走過一道朱牆後,她終於忍不住。

「殿下。」

曦月腳步沒停。

「嗯?」

「方才那些話……」

「哪句?」

奶嬤嬤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問。

半晌才道:

「賢君真的讓您那樣說?」

曦月搖頭。

「沒有。」

奶嬤嬤腳下一頓。

「那您怎麼——」

「我替阿爹說的。」

她低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語氣很平。

「阿爹自己不會說。」

奶嬤嬤不敢再問。

她忽然發現,十四殿下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小姑娘了。

---

回到翠竹宮時,葉暮川正在看一份舊圖。

景淵坐在旁邊讀書。

曦月一進門便叫:

「爹爹。」

葉暮川抬頭。

「回來了?」

「嗯。」

「鳳君如何?」

曦月坐到他旁邊。

「見紅了。」

「孩子呢?」

「保住了。」

葉暮川點點頭。

沒什麼表情。

曦月卻盯著他看。

「母皇一直陪著。」

葉暮川翻圖紙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嗯。」

曦月看見了。

她忽然有些高興。

不是因為父親難受。

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帶回來的下一句,應該能讓父親好受一些。

「不過,有件好事。」

葉暮川抬眼。

「什麼?」

「母皇生夏侯丞相的氣了。」

景淵也抬起頭。

曦月便把昭陽宮裡的事情一點點講出來。

夏侯家催鳳君再生。

想要皇女。

想讓嫡出的皇女越多越好。

甚至已經把手伸到了鳳君的身體上。

上凰昭聽見之後,臉色很難看。

曦月說得有些雀躍。

「母皇最討厭別人替她做主。」

「夏侯丞相這次要倒霉了。」

葉暮川卻沒有她想像中高興。

他只是沉默。

很久之後,才淡淡笑了一聲。

「她如今才覺得夏侯家管得多。」

景淵放下手裡的書。

葉暮川沒有往下說。

可曦月聽懂了。

當年夏侯儀哭。

摔鳳印。

鬧著要去護國寺。

上凰昭就可以收回原本準備給葉暮川的貴君之位。

那時候夏侯氏管後宮。

她不覺得多。

夏侯儀拿捏她的情緒。

她也不覺得多。

如今夏侯家開始碰皇嗣、碰儲位、碰她下一任皇帝的人選。

她終於覺得:

手伸得太長了。

葉暮川忽然覺得自己輸得很冤。

他曾經一直認為,是夏侯儀比自己更懂得爭。

後來才發現。

不是。

夏侯儀只是更懂上凰昭。

他知道什麼時候哭。

知道什麼時候退。

知道怎麼說「臣侍不配」,反而讓上凰昭覺得虧欠他。

葉暮川會替上凰昭修機關。

看河圖。

改軍械。

解決那些工部和軍器監解決不了的問題。

可夏侯儀只需要紅一下眼睛。

上凰昭就會停下來。

葉暮川低聲道:

「薄情。」

景淵怔住。

這是他第一次聽父親這麼直接地評價母皇。

曦月卻托著下巴。

「爹爹生氣了?」

「沒有。」

「你有。」

葉暮川抬眼看她。

「你懂什麼?」

曦月想了想。

「你覺得自己輸給鳳君爹爹了。」

屋裡一下安靜。

景淵猛地看向妹妹。

葉暮川也沒說話。

曦月卻繼續道:

「可是他也沒有贏。」

「他母親讓他生女兒,他就要生。」

「他不想生,也不能說不生。」

「他一哭,母皇會心疼。」

「可母皇心疼了,又不會替他受罪。」

葉暮川眉心慢慢蹙起。

「曦月。」

曦月抬頭。

「嗯?」

「今日在昭陽宮,你說了什麼?」

這次曦月沒立刻回答。

景淵一下聽出不對。

「你做什麼了?」

曦月低頭摸著桌角。

「沒做什麼。」

葉暮川盯著她。

「說。」

曦月只好把方才的話一點點說了。

說自己提了大皇女。

提了夏侯儀已經有一子一女。

提了葉暮川當年傷身。

還假借父親的名義,說了那句「兒女都是緣分,強求最傷身」。

葉暮川聽完,整張臉都沉了下去。

「誰讓你這麼說的?」

曦月看他。

「我自己。」

「為什麼?」

她安靜了一會兒。

「我想氣他。」

景淵猛地站起來。

「曦月!」

曦月卻很平靜。

「我沒有罵他。」

「那也不行!」

「為什麼?」

「他是鳳君!」

「所以呢?」

景淵被她問得一滯。

葉暮川的聲音已經冷下來。

「你明知道他胎象不好,還故意說這些?」

曦月點頭。

「嗯。」

「你不怕把他氣出事?」

曦月又想了一下。

然後道:

「怕。」

葉暮川神色微滯。

「怕你還說?」

曦月抬起眼。

「因為我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被氣到。」

這一句話,讓葉暮川後背都生出一層冷意。

曦月卻像只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以前以為他什麼都不怕。」

「他一哭,母皇就哄。」

「他一鬧,母皇就讓。」

「我一直以為他什麼都有。」

「今天才知道,他最怕的其實是大皇姐一直不是太女。」

她頓了一下。

「所以我就多說了幾句。」

景淵看著她,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訓斥。

因為妹妹並沒有衝動。

恰恰相反。

她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葉暮川沉默了很久。

「曦月。」

「嗯。」

「以後不要這樣。」

曦月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只是說話。」

葉暮川盯著女兒的眼睛。

「可你若習慣了看人最痛的地方,再往上踩,將來就不會只是說話。」

曦月似懂非懂。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

「可他以前也讓爹爹難過。」

葉暮川一下安靜。

曦月又說:

「他哭幾滴眼淚,爹爹的貴君就沒了。」

「爹爹不難過嗎?」

葉暮川沒有回答。

曦月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父親的袖子。

像是在哄他。

「爹爹,莫惱。」

葉暮川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瞬。

曦月笑了一下。

很輕。

「他活不長。」

景淵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葉暮川猛地抬頭。

「上凰曦月!」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小姑娘愣了一下。

似乎不明白兩個人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我沒說錯。」

景淵幾步走過去。

「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閉嘴。」

「本來就是。」

景淵是真的嚇到了。

葉暮川則死死盯著女兒。

「你為什麼說他活不長?」

曦月低頭。

一根一根掰著自己的手指。

「他生過大皇兄。」

「又生了大皇姐。」

「現在還要生。」

「夏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