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宮那場風波之後,宮裡安靜了一陣。
至少表面上是。
夏侯家收斂了不少。
前朝幾位與夏侯丞相關係過密的官員被調離京城,幾個原本掌著實權的位置也悄無聲息換了人。
上凰昭沒有明著處置夏侯家。
她只是像抽絲一樣,一點一點把那些盤根錯節的東西從朝堂裡拔出去。
夏侯儀仍舊是鳳君。
仍舊住在昭陽宮。
仍舊掌著鳳印。
甚至女帝對他比從前更加體貼。
珍貴的藥材流水一樣送進去。
御膳房每日單獨為他開灶。
太醫院最好的幾位太醫輪流守著。
人人都說陛下與鳳君情深。
只有真正懂的人知道,情深和權力從來是兩回事。
上凰昭一邊親手替夏侯儀掖被角,一邊削掉夏侯家的羽翼。
她可以心疼自己的鳳君。
卻不會因為心疼一個男人,容許他的母族伸手碰自己的皇位。
這兩件事情,在她心裡從來不矛盾。
曦月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明白:
母皇並不是沒有感情。
只是她的感情永遠排在皇權後面。
若不衝突,她可以寵。
可以疼。
可以給。
一旦衝突——
那就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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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宮裡另一個人也開始漸漸冒頭。
趙蘭庭。
他那時候還不是鳳君。
只是貴君。
趙氏母族握著兵。
二皇女上凰靖華又早早顯出將才。
因此即便趙蘭庭的位分還在夏侯儀之下,宮裡也沒有人敢真正輕視他。
趙蘭庭與夏侯儀完全不同。
夏侯儀喜歡退。
趙蘭庭喜歡爭。
夏侯儀受了委屈,會紅著眼說一句「臣侍無妨」。
趙蘭庭若受了委屈,第二日就能讓整個宮裡都知道他不高興。
他不懂什麼叫賢良退讓。
也不想懂。
可偏偏上凰昭很吃這一套。
她見多了滿口規矩的人。
趙蘭庭那一點直白與驕縱,反倒讓她覺得鮮活。
尤其靖華出生後。
趙蘭庭在宮裡的腰更直了。
他一直認為:
自己的女兒才是真正最像上凰昭的那個。
會騎馬。
會用刀。
年紀不大便敢跟著軍中將領往校場跑。
而大皇女元徽呢?
整日坐在書房裡。
學禮。
學政。
學那些老臣嘴裡所謂的儲君之道。
趙蘭庭不服。
可是早些年,他的不服還只是:
憑什麼夏侯儀是鳳君?
並沒有真的想過要夏侯儀死。
至少最開始沒有。
直到上凰曦月開始偶爾出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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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第一次去趙蘭庭宮裡,是為了看一匹小馬。
那匹馬是北境送進來的。
通體雪白。
性子卻烈。
靖華很喜歡。
曦月也喜歡。
她聽說之後,磨了景淵半天。
景淵被她纏得沒辦法,只能帶她過去。
趙蘭庭看見她,也沒多想。
十四皇女年紀小。
又是葉暮川的女兒。
葉暮川如今既沒有母族,又早已失寵。
這孩子在他眼裡幾乎沒有威脅。
所以他對曦月反而比對其他皇女隨意。
「喜歡?」
曦月趴在欄杆上看馬。
「喜歡。」
「那就送你。」
靖華立刻道:
「父君!」
趙蘭庭瞪她。
「你不是有好幾匹?」
「這匹是我的。」
曦月立刻後退一步。
「我不要。」
靖華看她。
「你不是喜歡?」
「二姐姐更喜歡。」
這句話很討喜。
靖華當即笑了。
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
「算你識相。」
曦月也笑。
趙蘭庭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倒是懂事。
後來宮人端茶來。
曦月坐在下首,吃了一塊杏仁酥。
趙蘭庭問靖華:
「今日不是讓你去看你大皇姐?」
靖華皺眉。
「去了。」
「怎麼?」
「沒意思。」
趙蘭庭笑了一聲。
「你大皇姐自然不像你。」
靖華沒說話。
曦月卻像隨口一般問:
「大姐姐今日又在學政務嗎?」
「嗯。」
「真好。」
趙蘭庭看她。
「哪裡好?」
曦月低頭掰著糕點。
「母皇總讓人給大姐姐送書。」
「還讓大姐姐去聽幾位老大人講政。」
她停了一下。
「二姐姐好像都沒有。」
靖華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趙蘭庭也不說話了。
曦月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又道:
「不過二姐姐有馬。」
「我覺得馬更好玩。」
靖華哼了一聲。
「你懂什麼。」
曦月立刻點頭。
「我不懂。」
她真的就不說了。
可那句話已經留在了趙蘭庭心裡。
大皇女可以聽政。
靖華不行。
大皇女身邊有老臣講學。
靖華只有校場。
若說女帝真心覺得靖華比元徽更合適。
那為什麼待遇不一樣?
趙蘭庭那一晚想了很久。
最後告訴自己:
因為元徽是嫡女。
只是因為嫡女。
想到這裡,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只要夏侯儀一天還是鳳君。
元徽就永遠壓靖華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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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第二次點他,是幾個月後。
那日宮裡辦家宴。
夏侯儀身子不好,沒有出席。
大皇女元徽代替鳳君坐在最靠近女帝的位置。
趙蘭庭坐在下首。
靖華再往下。
席間,元徽得了女帝一句誇獎。
不過是因為一篇文章寫得好。
幾位老臣立刻跟著稱讚。
說大殿下有儲君風範。
這種話沒人敢說得太明。
可意思誰都聽得懂。
趙蘭庭的臉當場就冷了一點。
靖華更是直接把酒盞往桌上一放。
曦月正好坐在不遠處。
她低頭吃魚,像什麼都沒看見。
散席之後,趙蘭庭路過御花園。
曦月正蹲在假山旁邊看宮人放燈。
他本來不想停。
曦月卻抬頭叫他:
「貴君爹爹。」
趙蘭庭看她。
「你怎麼還在這?」
「等哥哥。」
「景淵呢?」
「去給阿爹拿東西了。」
趙蘭庭嗯了一聲。
正要走。
曦月忽然道:
「今日大姐姐好厲害。」
趙蘭庭腳步停了。
「怎麼厲害?」
「大家都誇她。」
曦月想了想。
「說她像太女。」
趙蘭庭臉色冷下來。
「誰說的?」
曦月立刻搖頭。
「沒有人說太女。」
她一臉認真。
「只是我覺得很像。」
趙蘭庭盯著她。
曦月又像完全沒有感覺一樣接著說:
「夏侯丞相以前是不是也總誇大姐姐?」
「聽嬤嬤說,夏侯家一直很希望大姐姐當太女。」
趙蘭庭淡淡道:
「小孩子不要管這些。」
曦月哦了一聲。
安靜了一會兒。
又突然問:
「可是夏侯丞相現在不是被母皇削了很多權嗎?」
趙蘭庭看她。
曦月眨眼。
「那為什麼大家還是更怕大姐姐?」
一句話。
非常輕。
趙蘭庭卻許久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簡單了。
鳳君。
只要夏侯儀還是鳳君。
元徽就是嫡長皇女。
夏侯家哪怕只剩下一半。
甚至只剩一個空架子。
元徽依然是名正言順的嫡女。
而靖華再有軍功,再受寵,也只是貴君所出。
趙蘭庭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個念頭。
若夏侯儀不再是鳳君呢?
這念頭才冒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很快又壓下去。
可有些東西,一旦生根,就不會真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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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大皇女元徽,還不知道宮裡已經有人開始盤算她父親的位置。
她依舊活在自己必然成為儲君的想像裡。
這也不能完全怪她。
她從小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
所有人都告訴她:
你是鳳君嫡女。
你是長皇女。
你是夏侯家的外孫女。
你生來就和其他皇女不同。
即便上凰昭一直沒有正式冊她為太女。
元徽也只覺得:
是母皇還在考察自己。
她從來沒有真正想過,母皇可能根本不打算立她。
因此她對其他妹妹有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
尤其三皇女令儀。
那時的令儀還沒有自己的勢力。
沈氏清流雖有聲望,卻遠不如夏侯家當年顯赫。
而且淑君沈懷玉又一直教育女兒:
不要和嫡長皇女爭。
所以令儀小時候幾乎就是跟在元徽身邊的。
元徽讀書。
她陪讀。
元徽練字。
她替她磨墨。
元徽不高興。
她就想辦法哄。
有一次元徽想要御花園裡一株剛開的魏紫。
宮人說那是女帝留給鳳君看的。
元徽當場就不高興了。
令儀便笑著道:
「大姐姐若喜歡,剪一枝便是。」
「母皇若問呢?」
「就說是我剪的。」
元徽看她一眼。
「真的?」
令儀仍舊笑。
「真的。」
後來花果然被剪了。
上凰昭問起。
令儀自己認了。
她被罰抄了十遍《女則》。
元徽什麼事都沒有。
曦月知道後,只覺得很奇怪。
她問景淵:
「三姐姐為什麼替她?」
景淵道:
「因為大姐姐是嫡長皇女。」
「所以呢?」
「所以很多人都覺得,她將來會當皇帝。」
曦月想了想。
「三姐姐也這麼覺得?」
景淵看了一眼遠處陪元徽走路的令儀。
「大概吧。」
曦月沒有再問。
可她記住了。
那時候元徽也會使喚她。
只是比使喚令儀少。
因為十四太小。
元徽更多時候把她當一個沒什麼用的小妹妹。
「曦月,去把那個拿來。」
「曦月,你坐那邊。」
「曦月,別碰我的東西。」
曦月每次都答應。
「好。」
她從不頂嘴。
有時候令儀都忍不住看她。
有一次元徽讓她去取一盒棋子。
曦月跑了半個花園。
回來時滿頭汗。
元徽只淡淡道:
「放下吧。」
連句謝都沒有。
令儀看不過去。
偷偷塞給曦月一塊糖。
「累不累?」
曦月搖頭。
「不累。」
令儀低聲道:
「你怎麼都不生氣?」
曦月剝著糖紙。
「生氣有什麼用?」
令儀怔了一下。
曦月把糖放進嘴裡。
又笑了一下。
「她以後會當皇帝嘛。」
這話說得很天真。
令儀也笑。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十四那個笑有點奇怪。
很多年後,令儀再想起這件事,才明白:
那時候的曦月根本不是相信元徽會當皇帝。
她只是已經學會了——
在人還沒倒之前,不要急著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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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昭陽宮裡,夏侯儀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夏侯家沒有停。
恰恰相反。
因為上凰昭開始削權,他們更急了。
一箱一箱的補藥往宮裡送。
百年人參。
鹿茸。
紫河車。
各種溫補之物。
只要民間傳說對孕體有益,夏侯家就想辦法送進來。
太醫勸過。
說鳳君本就體虛。
不可一味進補。
可夏侯家的人總有自己的道理。
「鳳君身子虧。」
「自然要補。」
「若不補,皇嗣如何安穩?」
夏侯儀自己也急。
他嘴上仍舊說:
兒女都是緣分。
可夜深人靜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元徽還不是太女。
夏侯家正在衰敗。
上凰昭看趙蘭庭與靖華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
他不能再失去什麼了。
所以藥送來。
他就喝。
補品送來。
他就吃。
哪怕吃得夜裡燥熱。
哪怕鼻腔流血。
哪怕胃口越來越差。
他仍然逼著自己吃。
他太想保住這個孩子。
或者說。
他太想保住夏侯家最後的一點可能。
曦月偶爾聽見消息。
從來不多問。
只是有一次奶嬤嬤說:
「鳳君最近又不好了。」
曦月正在聽琴。
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節拍。
「太醫怎麼說?」
「說虛不受補。」
曦月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
「夏侯家還送嗎?」
「送。」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低頭笑了一下。
很淡。
---
趙蘭庭那邊,動作也開始變了。
他沒有直接碰昭陽宮。
他還不敢。
但他開始把自己的人送進六宮。
尚食局換了一個掌事。
內務府裡多了兩個趙氏舊部的親眷。
幾個原本只聽鳳君吩咐的宮人,慢慢開始往貴君宮裡遞消息。
夏侯儀身子不好。
鳳印很多時候蓋不了。
趙蘭庭便主動替他分憂。
今日管宴席。
明日管月例。
後日又替內務府核一批支出。
每一次都只是幫忙。
每一次都有理由。
甚至上凰昭也沒有阻止。
因為夏侯儀確實沒有精力。
於是趙蘭庭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六宮的權。
他一開始只是想:
若我能掌宮,靖華便不會再低元徽一頭。
後來變成:
既然鳳君病著,我替他管一些也沒什麼。
再後來。
他開始覺得:
夏侯儀明明什麼都做不了了。
為什麼還要佔著那個位置?
嫉妒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不是一夜之間。
而是一點一點。
先是不甘。
再是不服。
最後變成——
他憑什麼?
曦月看得很清楚。
卻從來不說。
她甚至還會在趙蘭庭面前誇夏侯儀。
「鳳君爹爹真有福氣。」
趙蘭庭問:
「怎麼?」
曦月便認真道:
「病了這麼久,六宮的事情都不用管。」
「大家還是都聽他的。」
趙蘭庭臉色便不好看。
曦月立刻像是說錯了話。
低頭喝茶。
她從來不勸趙蘭庭做什麼。
她只是把那些他本來就不願意看見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到他眼前。
剩下的。
讓他自己想。
---
夏侯儀最後那一胎,終究沒有保住。
那是一個死胎。
消息傳出來時,整個昭陽宮都封了。
女帝一天沒有上朝。
元徽跪在殿外哭得幾乎昏厥。
大皇子也守了一夜。
趙蘭庭沒有去。
他只派人送了東西。
說自己怕觸景傷情,不敢打擾。
曦月倒是去了。
她站在宮門外。
沒進去。
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昭陽宮裡沒有哭聲。
太安靜了。
安靜得比哭更可怕。
景淵站在她身邊。
「回去吧。」
曦月沒動。
「哥哥。」
「嗯?」
「鳳君爹爹會死嗎?」
景淵臉色一變。
「別亂說。」
「我沒亂說。」
景淵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道:
「太醫會救。」
曦月看著緊閉的宮門。
「太醫救不了所有人。」
她說完,轉身走了。
那一年之後。
夏侯儀再也沒有真正好起來。
他臥床。
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在院子裡坐一會兒。
壞的時候整月見不了人。
鳳印也越來越少從昭陽宮出去。
六宮的權力就這樣一點點落到趙蘭庭手裡。
元徽仍然以為:
等父君好起來。
一切都會恢復。
她仍然在讀那些儲君該讀的書。
仍然跟著老臣學政。
仍然使喚令儀。
仍然偶爾把曦月叫來替自己跑腿。
她甚至不知道。
自己的世界已經開始往下沉。
而且沒有人會告訴她。
因為宮裡的人最會做的事情就是:
在一個人還沒有完全倒下之前,繼續跪著。
等她真的倒下。
再第一時間換一個方向跪。
夏侯儀又熬了幾年。
最終還是病死在昭陽宮。
他直到死,都沒有看見元徽被立為太女。
上凰昭在他死後追諡極厚。
給足了哀榮。
甚至在祭文裡寫:
「賢德端懿,與朕同心多年。」
又追封元徽為皇太女。
只是那個「太女」來得太晚。
晚到夏侯儀已經聽不見。
晚到夏侯家早已被削空。
晚到所有人都知道——
這更像是一場給死人的體面。
而不是給活人的權力。
元徽卻當真了。
她跪在父君靈前,捧著那道冊封旨意,哭得幾乎站不起來。
她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
趙蘭庭站在遠處看著。
沒有哭。
他只是看了一眼上凰昭。
又看了一眼元徽手裡的太女冊寶。
那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夏侯儀死了。
那麼鳳君的位置——
也該換人了。
至於曦月。
她站在景淵身後。
安安靜靜。
沒有去看靈柩。
也沒有看元徽。
她只看著那些跪滿大殿的朝臣。
昨日還是夏侯氏的門生。
今日已經有人悄悄抬眼去看趙蘭庭。
曦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對阿爹說過一句話。
——他活不長。
當時父親和哥哥都被她嚇到了。
如今。
夏侯儀真的死了。
她卻沒有覺得高興。
只覺得這座宮城比自己想像中更冷。
而從夏侯儀死去的那一天開始。
曾經維持著表面平衡的後宮,也徹底變了。
鳳印空懸。
趙氏掌宮。
皇太女失去父親。
三皇女第一次開始離開元徽身邊。
二皇女身後的軍隊越來越強。
而十四皇女上凰曦月,依然是那個不起眼的十四殿下。
沒有人知道。
很多年前。
她其實只是在趙蘭庭面前,多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