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女的孩子出生之後,榮郡王府送進東宮的禮幾乎堆了半間偏殿。
不是一件兩件。
是整整一套。
金鎖。
長命玉。
南海珍珠。
一箱新裁的幼兒冬衣。
還有幾匹從南方商路帶回來的極軟細絹。
連小郡主將來識字用的第一套筆墨,都提前備好了。
元徽看著那一箱箱東西,自己都有些意外。
「十四送這麼多?」
裴清辭笑道:
「榮郡王如今有自己的商路。」
「大概是真不缺這些。」
元徽抱著女兒。
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刻著「平安」二字的小金鎖。
過了一會兒。
才道:
「她倒還記得這是她侄女。」
語氣談不上多熱。
可也沒有以前那麼尖。
自從景珩遠嫁那件事之後,她和曦月之間始終隔著一層。
不至於真正撕破臉。
卻也回不到從前。
但孩子是孩子。
至少這一點,姐妹兩個都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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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誰也沒想到。
第二年初春。
榮郡王府也傳出了喜訊。
不是軒轅既白。
是白蘅。
消息一出,整個王府先靜了半日。
然後才真正炸開。
因為王府對外公布時,白蘅腹中的孩子已經足足五個月。
不是剛診出。
也不是兩三個月。
是五個月。
胎相已經穩得不能再穩。
榮郡王府才忽然對外宣布:
王府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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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反應都是震驚。
第二反應才是——
白蘅竟然真的懷了。
那個一直沒有正式高位、卻陪在榮郡王身邊多年的白氏。
如今有了榮郡王第一個孩子。
而且瞞了整整五個月。
這件事最先讓外頭議論起來的,甚至不是孩子本身。
而是:
軒轅既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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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當然早就知道。
或者說。
他是王府裡少數幾個比外頭早知道的人之一。
只是這一次,上凰曦月對他的防備幾乎擺到了明面上。
不是羞辱。
是監視。
他的貼身丫鬟換了。
侍從換了。
負責膳房往來的人換了。
就連他院裡常用的熏香、藥材,都重新立冊。
原本從軒轅家陪嫁過來的一部分老人,被調去做別的事。
留下來的人,也不能再單獨接觸白蘅那邊的吃食與藥材。
白蘅所住的院子更是直接由王府親衛輪班守。
醫女每日都要來。
所有入口的東西留樣。
藥方一式三份。
一份在醫女手裡。
一份在榮郡王書房。
另一份直接封存。
這種架勢,已經不是單純重視孩子。
是防人。
軒轅既白當然知道防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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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鬧。
甚至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院裡新換來的侍從時,站了很久。
那名侍從恭敬行禮。
「帝卿。」
軒轅既白問:
「你以前在哪裡當差?」
「殿下書房外院。」
他笑了一下。
很淡。
「她的人。」
對方不敢答。
軒轅既白也沒有再問。
只是轉身回屋。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覺得特別委屈。
因為他知道。
那碗紅花之後。
自己失去的不是位分。
是信任。
而信任這東西,比位分難拿回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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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蘅懷孕的事之所以能瞞五個月。
不是偶然。
是上凰曦月自己壓著。
其實兩個月時,醫女就已經確診。
當時白蘅自己都愣了。
他看著曦月。
第一句不是高興。
而是:
「殿下要留下嗎?」
曦月皺眉。
「為什麼不留?」
白蘅沉默了一下。
「只是問問。」
曦月當時沒有多想。
後來才慢慢明白。
他是在怕。
怕自己沒有名分。
怕孩子來得不合時宜。
怕榮郡王府正夫還在。
也怕皇室不喜歡一個出身這麼低的男人先生下郡王長子。
曦月只說了一句。
「我的孩子。」
「當然留。」
然後她做了另一個決定。
不公布。
至少五個月之前不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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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最早知道時,也不明白。
「為什麼瞞?」
曦月道:
「等穩一點。」
「醫女不是說胎相很好?」
「那也等。」
葉暮川看出她不對。
「你怕什麼?」
曦月沉默很久。
最後才問父親:
「當年文君那個孩子……」
葉暮川一下不說話了。
這件事很多年沒有人提。
文君。
當年也是上凰昭後宮裡很受寵的一個男子。
年輕。
漂亮。
性子也軟。
比夏侯儀更早有孕。
可那時上凰昭還沒坐穩皇位。
夏侯氏卻已經在談鳳君名分。
第一個孩子由誰生,並不只是家事。
是政治。
夏侯家不可能接受鳳君還沒誕下嫡長,前面就先冒出一個庶出皇嗣。
於是那個孩子沒了。
不是意外。
是被拿掉的。
後來文君傷了身子。
也傷了心。
上凰昭最初還有愧。
可日子久了。
那份愧疚反而變成厭煩。
文君越傷心。
越想要她補償。
她就越不想去。
最後寵愛也淡了。
這件事曦月以前只是模糊知道。
後來長大。
才拼出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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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以後就對「第一個孩子」這件事有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尤其白蘅又不是正夫。
她不怕軒轅既白公開鬧。
她怕的是所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一碗藥。
一口湯。
一場意外。
一句「為了王府體面」。
一句「嫡庶有序」。
一句「正夫尚無所出」。
她太熟悉這些漂亮話能把什麼逼死。
所以她乾脆什麼都不說。
等。
等孩子坐穩。
等五個月。
等所有人再想動手時,都已經晚了。
這才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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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進宮裡時,上凰昭正在看東宮送來的小郡主近況。
聽完之後。
她先是一愣。
然後笑了。
「五個月了才說?」
內侍道:
「是。」
「白氏?」
「是。」
上凰昭把折子放下。
「正夫沒有?」
「沒有。」
「倒先讓白氏懷了。」
內侍不敢多說。
女帝自己卻覺得有些有趣。
前腳元徽剛有了嫡女。
後腳十四就有了第一個孩子。
這幾個女兒。
一個比著入朝。
一個比著帶兵。
現在倒又開始比起誰先有孩子。
她想了一會兒。
忽然問:
「十四知道文君那件事了?」
內侍一怔。
「這……奴不知。」
上凰昭卻已經明白了。
肯定知道。
不然不會瞞五個月。
更不會把王府防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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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些想笑。
又有點笑不出來。
十四自己也是庶出。
景淵更是庶長子。
他們兄妹出生時。
夏侯儀還在。
元徽後來又被立成太女。
葉暮川這一生最難堪的地方,幾乎都和「正夫」「嫡出」「名分」有關。
現在十四長大。
她不碰自己的正夫。
第一個孩子偏偏選白蘅來生。
甚至還提前護成這個樣子。
這到底是在喜歡白蘅。
還是在補償葉暮川?
或者。
兩者都有。
上凰昭太了解人了。
所以越想越覺得答案明顯。
她淡淡道:
「叫十四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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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來得很快。
一進養心殿。
上凰昭第一句就是:
「五個月。」
曦月站住。
「什麼?」
「你還裝?」
上凰昭看她。
「白蘅那個孩子。」
曦月點頭。
「嗯。」
「為什麼現在才說?」
「胎穩了。」
「兩個月不能說?」
「不穩。」
「三個月?」
「也不夠。」
「四個月?」
曦月想了想。
「差一點。」
上凰昭被她氣笑。
「那六個月是不是更好?」
曦月居然點頭。
「其實也可以。」
「……」
女帝看了她很久。
「你到底怕什麼?」
曦月沉默。
上凰昭盯著她。
「怕軒轅既白?」
「一部分。」
「怕軒轅家?」
「也有。」
「還有呢?」
曦月不答。
上凰昭直接道:
「怕當年文君的事重演?」
這一句下去。
曦月終於抬眼。
兩個人對視。
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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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曦月才道:
「母皇知道我知道了?」
「你做得這麼明顯。」
「朕又不是瞎。」
曦月索性不裝。
「那就是。」
上凰昭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朕會動你的孩子?」
「母皇不會。」
「那你防成這樣?」
「母皇不會。」
曦月看著她。
「別人會。」
這一句讓上凰昭安靜了一下。
曦月繼續道:
「當年的文君也不是自己想流產。」
「是有人覺得,他的孩子不該先出生。」
「因為夏侯鳳君要有嫡長。」
「因為正統。」
「因為名分。」
上凰昭的眼神慢慢冷了。
不是對曦月。
是那段往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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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故意不碰軒轅既白。」
她問。
曦月沒有立刻否認。
上凰昭笑了一聲。
「十四。」
「你以為朕看不出來?」
曦月皺眉。
「看出什麼?」
「你根本不是只喜歡白蘅。」
「你是在和一個死人較勁。」
曦月神色一下變了。
上凰昭卻沒停。
「和夏侯儀。」
「和正夫。」
「和嫡庶。」
「甚至和朕。」
曦月冷下來。
「母皇想多了。」
「朕有沒有想多,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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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站起身。
慢慢走下御階。
「你自己是庶出。」
「景淵是庶長子。」
「你父親當年一直被夏侯壓著。」
「所以你現在就要第一個孩子出自白氏。」
「要讓一個沒名分的男人先生。」
「再把所有寵愛都給他。」
「你是不是覺得——」
她停在曦月面前。
「這樣就能證明,當年你父親沒有錯?」
曦月的臉徹底沒了笑。
「他本來就沒錯。」
上凰昭看著她。
「朕沒說他有錯。」
這句反而讓曦月一怔。
---
上凰昭沉默很久。
最後才道:
「當年錯的是朕。」
這句話太輕。
甚至不像她會說的。
曦月抬頭。
女帝沒有看她。
「文君那個孩子。」
「是朕點的頭。」
「不是夏侯自己能決定的。」
「夏侯家逼。」
「朕也需要夏侯氏。」
「所以那個孩子沒了。」
她說得很平。
可越平。
越重。
「後來文君怨朕。」
「朕起初哄。」
「哄久了,嫌煩。」
「再後來,就不去了。」
曦月一直沒說話。
這大概是上凰昭第一次真正把那段事說得這麼明白。
---
過了一會兒。
女帝才重新看她。
「所以你不用替葉暮川補償朕做錯的事。」
曦月皺眉。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你有。」
「……」
上凰昭忽然笑了。
「嘴還挺硬。」
曦月不說話。
女帝又道:
「你喜歡白蘅,可以。」
「讓他生孩子,也可以。」
「這是你的王府。」
「朕不管。」
「但你別把軒轅既白當夏侯儀。」
曦月眼神一動。
「他們不一樣。」
「你知道就好。」
「一個人做錯事,罰一個人。」
「別拿你父親受過的委屈,去決定你現在怎麼過日子。」
這句話終於真正讓曦月沉默。
---
上凰昭看著她。
又忽然笑了。
「不過有一點,朕倒挺佩服你。」
曦月抬眼。
「什麼?」
「你們姐妹幾個。」
「前朝比著入仕。」
「後宅比著生孩子。」
「一個個都挺忙。」
曦月:「……」
上凰昭繼續道:
「元徽先生了嫡女。」
「你現在又來一個。」
「靖華再不努力,怕是要落後了。」
曦月終於沒忍住。
「母皇。」
「嗯?」
「孩子不是政績。」
「朕知道。」
上凰昭淡淡道:
「可宗室有後,總比國庫赤字好看。」
曦月差點笑出來。
---
最後。
上凰昭賞了很多東西。
不是賞曦月。
是賞白蘅。
安胎藥材。
金玉。
布匹。
甚至還賞了一對宮裡養胎用的老嬤嬤。
曦月走之前。
女帝忽然道:
「十四。」
「嗯?」
「那孩子生下來。」
「抱進宮給朕看看。」
曦月停了一下。
「母皇不嫌是庶出?」
上凰昭抬眼。
「朕自己生了這麼多庶出的。」
「嫌什麼?」
曦月沒說話。
上凰昭又補一句:
「再說。」
「是不是庶出。」
「看的是名分。」
「是不是朕的孫兒。」
「看的是血。」
這一次。
曦月真正安靜了。
過了很久。
才低頭。
「兒臣知道了。」
---
她走後。
上凰昭獨自坐了很久。
案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邊是太女長女的滿月圖冊。
一邊是榮郡王府送來的白氏安胎請脈記錄。
她忽然覺得很荒唐。
自己年輕時最在意嫡庶。
名分。
先後。
政治。
如今到了下一代。
女兒們卻一個個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當年那些規矩重新翻了一遍。
有的接受。
有的利用。
有的反抗。
十四最麻煩。
她不是直接反。
她是笑著繞過去。
然後自己重新立一套。
這一點。
確實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