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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姻緣

曦月風華錄

白蘅有孕的消息傳出去沒多久,宮裡又下了一道旨。

這一次。

是給十七皇女上凰明歡的。

封爵。

安寧郡王。

旨意一出,滿朝幾乎沒有多少人意外。

明歡和幾個姐姐不一樣。

她沒有軍功。

沒有入朝。

沒有查過大案。

也沒替女帝追回多少銀子。

甚至連正經政績,都幾乎說不出一樣。

她能封王。

純粹就是因為——

女帝喜歡她。

喜歡她從小嘴甜。

喜歡她直。

喜歡她沒野心。

也喜歡她每次進養心殿,不是問官,不是問權,就是問:

「母皇今天吃飯沒有?」

或者:

「我新得了一匹小馬,母皇要不要看看?」

對上凰昭而言。

這種女兒太省心了。

所以反而願意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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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封王之後,婚事也很快定下。

不是八大氏族。

也不是哪一家握兵握權的嫡子。

甚至連門第都只能算中上。

是禮部一位老臣家的次子。

沈知安。

雖然也姓沈。

卻和沈懷玉那一支並不是嫡近。

家中有官。

但沒到能左右朝局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

明歡自己喜歡。

兩人早在前兩年的一次宮宴上就見過。

後來又在上巳節、馬場、燈會遇過幾次。

明歡喜歡他喜歡得明目張膽。

第一次真正說出口時。

她直接跑去養心殿。

「母皇。」

「嗯。」

「我想娶一個人。」

上凰昭連折子都沒放下。

「誰?」

「沈知安。」

「哪個沈?」

「禮部那個沈。」

「清流沈家?」

「不是三姐姐那支。」

上凰昭這才抬頭。

「你喜歡他?」

「喜歡。」

「他喜歡你?」

明歡想了一下。

「應該也喜歡吧。」

「應該?」

「他見我會臉紅。」

上凰昭沉默。

明歡又補一句:

「而且我送他的東西他都收。」

上凰昭終於笑了。

「你倒挺會判斷。」

最後只查了一遍家世。

沒問題。

也沒什麼能形成威脅的外戚。

女帝直接准了。

甚至都沒怎麼權衡。

---

消息傳到榮郡王府時。

曦月正在陪白蘅吃藥膳。

明歡自己跑來報喜。

一進門就坐下。

「姐姐。」

「嗯。」

「我要成婚了。」

曦月抬眼。

「知道。」

「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賜婚旨都到我府裡了。」

「哦。」

明歡想了想。

又立刻笑起來。

「他很好看。」

曦月道:

「你第一句就說這個?」

「不然呢?」

「人品呢?」

「也好。」

「學問呢?」

「會讀書。」

「家世?」

「不重要。」

曦月看她。

「你倒乾脆。」

明歡理直氣壯。

「反正我又不爭皇位。」

「我要那麼大的家世做什麼?」

這一句。

讓曦月一下沒話了。

---

其實這三門婚姻。

擺在一起看。

差別很大。

大姐姐元徽的婚事最標準。

政治聯姻起步。

裴清辭是最合適的太女正夫。

裴家有分量。

卻不至於威脅皇權。

人也端方。

夫妻兩人最開始談不上多少感情。

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

反而越走越穩。

裴清辭知道什麼時候退。

元徽也知道正夫的體面不能踩。

如今有了女兒。

東宮反倒漸漸真的有了家的樣子。

不是情深似海。

但誰都沒有想把另一個逼死。

這已經很難得。

曦月自己的婚姻卻完全相反。

名分最正。

感情最少。

軒轅既白是八大氏族嫡子。

帝卿。

體面。

權利。

什麼都有。

偏偏沒有真正的夫妻情分。

而現在白蘅懷孕。

她又刻意把感情和名分切開。

像在和誰較勁。

也像在和自己較勁。

至於明歡——

最簡單。

喜歡。

所以娶。

沒有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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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甚至很快開始籌備自己的王府。

她拿著一張長長的單子跑來找曦月。

「姐姐你看。」

曦月接過。

第一眼就皺眉。

「這是什麼?」

「知安喜歡的東西。」

「這麼多?」

「嗯。」

「他喜歡青竹,我讓人把東院那邊重新種一片。」

「他怕熱,夏天要多放冰。」

「他不喜歡太甜,我把點心房的方子也改了。」

「他喜歡看戲,我準備養個小戲班。」

曦月看著她。

越聽越沉默。

明歡完全沒有察覺。

還在往下說。

「還有。」

「我把府裡那幾個年輕的男侍都調走了。」

曦月終於抬頭。

「為什麼?」

明歡一臉理所當然。

「他看了會不高興啊。」

曦月:「……」

「他說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我自己覺得。」

曦月看著妹妹。

「你瘋了?」

明歡一愣。

「啊?」

「你堂堂郡王。」

「為了一個還沒進門的丈夫,把府裡漂亮男人都清走?」

「對啊。」

「你不覺得很沒出息?」

明歡認真想了想。

「不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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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冷笑。

「戀愛腦。」

明歡立刻不服。

「什麼叫戀愛腦?」

「就是你這樣。」

「我怎樣?」

「喜歡一個人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給他。」

明歡點頭。

「如果他喜歡月亮,我確實可以想辦法。」

曦月:「……」

她差點被氣笑。

「上凰明歡。」

「嗯?」

「你就不怕將來後悔?」

明歡反而奇怪。

「為什麼要後悔?」

「萬一他變心?」

「那再說。」

「萬一你不喜歡了?」

「那也再說。」

「萬一——」

明歡打斷她。

「姐姐。」

曦月看她。

明歡問:

「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裡都在想這麼多嗎?」

這一句。

曦月忽然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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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卻完全沒察覺自己戳中了什麼。

還在自顧自說。

「我喜歡他。」

「所以現在就對他好。」

「他喜歡什麼我就給。」

「他不喜歡什麼,我就不往他跟前放。」

「很難嗎?」

曦月沉默。

很難嗎?

對明歡來說。

不難。

因為她不需要想:

沈知安的家族會不會威脅自己。

會不會影響皇位。

會不會像夏侯。

會不會像軒轅氏。

會不會在孩子出生之後,用正夫、嫡出、外戚來壓她。

她不用想這些。

因為她根本不爭。

沒有那麼多人盯著她。

也沒有那麼多東西需要防。

所以她可以很放心地喜歡。

喜歡就是喜歡。

沒有第二層。

第三層。

第四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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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忽然有點酸。

不是嫉妒妹妹的丈夫。

也不是覺得沈知安有多好。

只是忽然覺得——

明歡活得太輕了。

而她自己太重。

她看著妹妹眉飛色舞地說:

「知安還喜歡一種江南做的青梅糖。」

「我已經讓商號每年送了。」

曦月淡淡道:

「你可真有出息。」

明歡笑。

「我本來就有出息。」

曦月嗤了一聲。

「半點政治腦子都沒有。」

「我又不需要。」

又是這一句。

曦月一下安靜。

---

過了一會兒。

明歡才像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

「嗯?」

「母皇是不是和你說白蘅孩子的事了?」

曦月臉色淡了一點。

「說了。」

「她罵你了?」

「沒有。」

「那你怎麼這個表情?」

曦月道:

「她覺得我是在拿白蘅和孩子補償阿爹。」

明歡眨了眨眼。

「那你是嗎?」

曦月立刻道:

「不是。」

「哦。」

明歡答得太快。

曦月皺眉。

「你不信?」

「信啊。」

「你這個表情不像。」

明歡想了想。

「可是姐姐。」

「如果你真的不是。」

「那母皇說什麼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又把曦月問住。

明歡繼續道:

「孩子是你的。」

「你想讓誰生就誰生。」

「你喜歡白蘅就喜歡。」

「不喜歡帝卿就不喜歡。」

「母皇知道又怎麼了?」

曦月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平日最沒政治腦子的妹妹。

有時候反而能一句話把事情說得最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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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低聲道:

「軒轅家有名分。」

「夏侯家以前也有。」

「名分這種東西,一旦給了,就會有人覺得自己應該再多拿一點。」

明歡完全沒順著她那套想。

反而道:

「那不給他多拿不就行了?」

曦月一怔。

明歡道:

「帝卿是帝卿。」

「白蘅是白蘅。」

「孩子是孩子。」

「他要是想管太多,你就說不行。」

曦月看了她很久。

「你說得倒輕鬆。」

「本來就很簡單。」

明歡又拿回那張給沈知安準備的單子。

「姐姐就是想太多。」

曦月冷笑。

「所以你才是戀愛腦。」

明歡立刻道:

「戀愛腦至少開心。」

曦月:「……」

這次是真的沒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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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成婚那日。

安寧郡王府掛滿紅綢。

她從頭到尾笑得不像個皇女。

倒像普通人家娶到心上人的姑娘。

沈知安進門時。

也一直在笑。

沒有政治算計。

沒有家族交換。

沒有「這門婚事能帶來什麼」。

兩個人看見對方時。

眼睛是真的亮。

曦月坐在觀禮席上。

忽然想起自己成婚那日。

軒轅既白很漂亮。

她也很平靜。

禮成。

入洞房。

然後她看出他不願意。

自己也不想碰。

就走了。

她那時甚至覺得:

這樣很好。

互不勉強。

最公平。

可現在看著明歡。

她第一次有點不確定。

是不是有些東西。

本來就不能只講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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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元徽也來了。

裴清辭坐在她身邊。

兩個人偶爾低聲說幾句。

裴清辭替她理了一下袖口。

元徽很自然地讓他整理。

沒有多甜。

也沒有多黏。

可就是熟。

熟到不需要想。

曦月看了一眼。

又移開。

一邊是從政治聯姻慢慢走成安穩夫妻的大姐姐。

一邊是從一開始就兩情相悅的妹妹。

只有她。

把婚姻拆成了好幾份。

名分給軒轅既白。

感情給白蘅。

其他男人只給一夜或者幾日。

孩子也要自己選生父。

她一直覺得這樣最清醒。

可這一刻。

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忽然有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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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後。

明歡喝多了。

抱著曦月不放。

「姐姐。」

「幹什麼?」

「我今天好高興。」

曦月扶著她。

「看得出來。」

「知安也高興。」

「知道。」

「我以後要對他很好。」

曦月隨口道:

「知道,你是戀愛腦。」

明歡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還在反駁:

「那你也找一個……」

「找什麼?」

「找一個……讓你也變戀愛腦的。」

曦月愣了一下。

隨即笑出來。

「做夢。」

她把妹妹交給沈知安。

自己轉身上車。

可回榮郡王府的一路上。

那句話卻一直沒散。

找一個。

讓你也變戀愛腦的。

曦月靠在車壁上。

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往後退的燈。

半晌。

低聲嗤了一句。

「沒出息。」

也不知道是在罵明歡。

還是在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