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蘅生產那日,榮郡王府從凌晨一直忙到午後。
上凰曦月在外間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茶換了四次。
一口沒喝。
裡頭每有一點動靜,她都抬頭。
到最後,連軒轅既白都看不下去。
「殿下。」
「嗯。」
「您坐不住可以出去走走。」
曦月冷冷看他一眼。
「誰說我坐不住?」
軒轅既白看了一眼她已經換了三次位置的椅子。
沒說話。
又過了不到一刻鐘。
屋裡終於傳出嬰兒哭聲。
曦月猛地站起來。
產夫身邊的醫女很快出來。
臉上帶笑。
「恭喜殿下。」
「白公子平安。」
曦月第一句問:
「孩子呢?」
醫女笑得更深。
「是位小世子。」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曦月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很短。
可軒轅既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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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
她又問了一遍。
醫女沒察覺。
「是。」
「很康健。」
「哭聲也足。」
曦月沉默兩息。
才道:
「知道了。」
這一句說得很平。
甚至沒有旁人想像中那種第一次有孩子的狂喜。
醫女有些遲疑。
「殿下……不進去看看?」
曦月這才像回神。
「看。」
她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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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蘅臉色蒼白。
額角全是汗。
孩子被裹好放在旁邊。
小小一團。
皺巴巴的。
曦月低頭看了很久。
白蘅有些虛弱地笑。
「殿下。」
「嗯。」
「不好看?」
曦月很誠實。
「有點醜。」
白蘅笑了一下。
「剛出生都這樣。」
曦月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
很軟。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手一下停住。
過了一會兒。
才又慢慢摸了一下。
「挺小。」
白蘅道:
「過些日子就長開了。」
曦月點頭。
可那點說不清的鬱悶還在。
她本來是真的盼過一個女兒。
不是因為討厭兒子。
更不是不喜歡眼前這個孩子。
只是她腦子裡曾經有過一個很具體的想法。
她想要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女兒。
庶出的父親。
父家沒有強大的門第。
沒有外戚。
沒有一群人拿著「嫡出」「正統」「母族」來逼她。
她可以明目張膽地疼。
可以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
可以親自教。
親自護。
可以讓那個孩子在沒有外在束縛的情況下,慢慢長成她真正想要的樣子。
不像自己。
也不像元徽。
更不像靖華。
而現在。
她費盡心思防了五個月。
防軒轅。
防外頭。
防那些看不見的手。
最後得到一個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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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床邊。
越想越覺得有點鬱悶。
白蘅看出來了。
「殿下不喜歡男孩?」
曦月立刻道:
「沒有。」
「那殿下為什麼這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
白蘅看著她。
曦月沉默。
過了一會兒。
才小聲道:
「我以為會是女兒。」
白蘅一下明白。
竟然有點想笑。
「所以殿下失望?」
「一點。」
說完她又補一句。
「但不是對他。」
「我知道。」
白蘅看著她。
「只是殿下本來想要個繼承人。」
曦月不說話。
默認。
白蘅倒很平靜。
「那就以後再生。」
曦月看他一眼。
「你倒說得輕鬆。」
「殿下若願意。」
「總會有的。」
曦月低頭看孩子。
很久之後。
忽然伸手把小世子的襁褓往上拉了拉。
「算了。」
「先養這個。」
語氣依舊有點鬱悶。
可手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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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滿月之後。
榮郡王府正式請封。
女帝沒有為難。
直接按宗室規制,封為榮郡王世子。
這反而讓曦月更鬱悶。
明歡來看孩子時,第一眼就笑瘋了。
「姐姐。」
「嗯。」
「你是不是想要女兒?」
曦月冷著臉。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這個表情從孩子出生到現在都沒變。」
曦月瞪她。
明歡抱著小世子笑得停不下來。
「小公子怎麼了?」
「多可愛。」
「你看他還抓我手。」
曦月道:
「他抓誰都抓。」
「那也可愛。」
「你喜歡你抱回去。」
明歡眼睛一亮。
「真的?」
曦月立刻把孩子抱回來。
「想得美。」
明歡笑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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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上凰昭聽說十四生了個兒子之後。
都頗覺有趣。
「她不高興?」
內侍小心道:
「倒也不是不高興。」
「只是……聽說殿下原本一直以為會是郡主。」
上凰昭笑了一聲。
「活該。」
「她不是說孩子都是自己的?」
「現在兒子就不是了?」
內侍哪敢答。
上凰昭又翻了一頁折子。
「重女輕男。」
「她倒學得快。」
嘴上這麼說。
給小世子的賞賜卻一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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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小世子滿月不久。
八大氏族再度入京。
春選到了。
上凰國的選秀並不單純只是替女帝充實後宮。
更重要的一層,是皇族婚配。
每隔數年。
八大氏族與地方望族會依照年齡、家世、品行,把適齡未婚公子送入京中備選。
正式殿選之前。
女帝會先替自己尚未婚配的適齡子女挑一輪。
皇女選正夫、側君。
皇子則可能被安排給宗室、重臣或作為政治婚配。
成年皇女即使已經成婚,也可以到場觀看。
若要納側君、侍君,也可以向女帝開口。
皇子們不能坐在前頭挑人,卻會各自協助父君與內廷主持名冊、禮儀、住處等事。
所以每逢選秀。
看似是後宮事。
實際上半個朝堂都會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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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入京的公子不少。
八大氏族裡,各家都送了人。
其中幾個尤其顯眼。
沈氏送來的是一名旁支嫡子。
沈懷璟。
十九歲。
生得清秀端正。
最出名的不是容貌。
是記性。
據說幼年便能過目成誦。
說話很慢。
禮數極穩。
家中幾位長輩都在書院和翰林體系裡。
一看就知道是照著文臣正夫的路子養出來的。
裴氏則送來一位年紀更小的公子。
裴照臨。
十八歲。
是裴氏武房旁支。
和裴清辭那種端方文雅完全不同。
會騎馬。
會短弓。
性子爽利。
偏偏長了一張很秀氣的臉。
第一次進宮時,就因為嫌宮鞋難走,差點在長廊上直接把鞋脫了。
被教引嬤嬤瞪了半天。
崔氏雖然剛遭大清洗,卻還沒從八大氏族中被正式除名。
這次送來的人十分低調。
叫 崔玉衡。
出自沒有涉案的一支。
二十歲。
比起從前崔含章那種嬌貴明艷,他安靜很多。
精通珠算與商帳。
幾乎不主動說話。
顯然是家族被打疼之後,刻意送進來的一張「無害牌」。
雲氏來的公子則最神秘。
雲玄音。
十九歲。
膚色很白。
性子安靜。
自幼跟著家中長輩學醫藥、星象與祭儀。
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神仙人物。
但確實懂藥。
也懂很多宮廷男子最需要知道的養身、孕育與香藥之術。
所以他一入京。
後宮不少人就先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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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第一輪名冊送進宮後。
上凰昭直接叫幾個成年女兒一起來看。
元徽最先到。
裴清辭陪著。
兩個人坐得很自然。
元徽手裡還拿著名冊。
偶爾看到哪個公子,會問丈夫一句:
「你認識?」
裴清辭有時點頭。
有時搖頭。
語氣平穩。
不像選美。
更像一起替家裡看人。
曦月進來時看見這一幕。
腳步停了一下。
什麼也沒說。
再往裡。
明歡也到了。
她甚至把沈知安一起帶來。
兩個人坐在角落。
不知道在低聲說什麼。
明歡笑得很開心。
曦月看了一眼。
更不想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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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華來得最晚。
一身騎裝。
剛從軍營回來。
往椅子上一坐。
第一句就是:
「今年人多不多?」
元徽抬眼。
「你想選?」
靖華翻了翻名冊。
「看看。」
曦月正喝茶。
聞言笑了一聲。
「二姐姐上了一趟前線,性子果然豪爽不少。」
靖華抬眼。
「什麼意思?」
「以前還知道裝一裝。」
「現在一進來就問男人多不多。」
明歡直接笑出聲。
元徽也勾了勾嘴角。
靖華卻一點不臉紅。
「我府裡本來就空。」
「多選幾個怎麼了?」
曦月看她。
「鳳君爹爹知道嗎?」
靖華淡淡道:
「他巴不得。」
「趙家現在正缺姻親。」
曦月一聽。
笑意淡了一點。
「原來還是有正事。」
靖華看她。
「不然你以為?」
「我以為二姐姐在軍營待久了。」
「看見秀氣的男人就想往府裡搬。」
靖華冷笑。
「總比有些人好。」
「正夫放在家裡多年不碰,偏偏先讓別人生了孩子。」
殿裡忽然靜了一瞬。
明歡眨眨眼。
元徽低頭翻名冊。
像沒聽見。
曦月倒沒生氣。
只看著靖華。
「二姐姐對我後院的事倒挺清楚。」
靖華神色沒變。
「滿京城都知道。」
曦月哦了一聲。
「也是。」
她沒有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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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令儀坐在另一側。
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今天是陪沈懷玉過來幫忙看名冊。
原本只是安安靜靜聽姐妹們鬥嘴。
可就在靖華說那句話時。
她抬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曦月。
而是看靖華。
然後。
她又順著靖華方才視線停留的方向。
看了一眼軒轅既白。
軒轅既白今日也在。
帝卿身份足夠高。
又是八大氏族出身。
女帝特意讓他和裴清辭一起幫忙看幾家公子的教養與婚配背景。
他坐得很端正。
從頭到尾都沒有多看靖華。
靖華也沒有再看他。
至少表面如此。
可令儀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太刻意了。
尤其是軒轅既白方才替女官遞名冊時。
靖華原本正說話。
忽然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再自然不過。
可令儀這種人最擅長看這些細小的停頓。
她什麼也沒說。
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只是低下頭。
把這件事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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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歡則完全沒有察覺。
她拿著名冊看了一會兒。
忽然指著裴照臨。
「這個看起來挺有意思。」
沈知安在旁邊問:
「哪裡有意思?」
「會騎馬。」
「你喜歡?」
明歡立刻把冊子一合。
「不喜歡。」
「我有你了。」
沈知安笑了一下。
曦月正好聽見。
忍不住道:
「你至於嗎?」
明歡看她。
「怎麼?」
「看個名冊而已。」
「又不會把他帶回去。」
「那也不看了。」
曦月冷笑。
「戀愛腦。」
明歡理直氣壯。
「我高興。」
曦月:「……」
又是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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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道:
「十四。」
曦月看她。
「嗯?」
「你今年不選?」
曦月一頓。
明歡立刻抬頭。
靖華也笑了。
「對啊。」
「榮郡王府現在不是挺熱鬧?」
曦月把茶放下。
「我府裡不缺人。」
靖華道:
「男人哪有嫌多的。」
曦月挑眉。
「二姐姐這套道理可以留給自己。」
靖華一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翻開名冊。
真開始認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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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
殿裡反而熱鬧起來。
元徽和裴清辭低聲討論家世。
明歡只顧著和沈知安說話。
靖華興致勃勃地翻人。
令儀安安靜靜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曦月坐在中間。
偶爾調侃一句。
偶爾看一眼名冊。
更多時候。
她其實在看自己的姐妹。
每個人如今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
有人的婚姻從政治開始,走成安穩。
有人從一開始就只談喜歡。
有人開始想要更大的後院。
也有人——
明明已經把手伸進別人的後院。
卻還沒有人真正點破。
至少。
曦月不知道。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
隨手翻到下一頁名冊。
笑著說:
「今年的人,倒確實比上一回有意思。」
殿外春光正好。
真正的殿選。
還沒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