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選的結果,比很多人預想得都要微妙。
雲玄音被留下了。
不是給哪一位皇女。
是留在宮裡。
上凰昭最後給他的位分不高不低。
昭容。
比最低等的郎君體面不少。
又遠遠不到四君與貴君的位置。
很適合雲氏。
給了臉面。
也不至於讓這個本就擅醫藥、祭儀、星象的家族一下靠近後宮核心。
消息傳回雲家時,整個雲氏都鬆了一口氣。
至少嫡支公子進了宮。
而且位分不差。
這一輪選秀,雲家算是得了天恩。
只有一個人完全高興不起來。
雲霖。
因為他也被留下了。
---
旨意送到雲府那日。
雲霖正在吃飯。
女官進門。
全家跪下。
他也跟著跪。
前面那些嘉獎雲氏、冊封雲玄音的話,他聽得很平靜。
直到後面一句——
「雲氏旁支公子雲霖,性行敏慧,知禮識度,賜予榮郡王為——」
雲霖心裡一沉。
女官聲音清楚。
「王側卿。」
整個正堂瞬間安靜。
這是上凰國宗室王爵後宅中,僅次於帝卿的正式側夫位。
帝卿為正。
側卿次之。
再往下才是侍君、郎君等位分。
也就是說。
上凰曦月不是把他隨便帶回去做個沒名沒分的小郎君。
她直接給了正式側位。
雲霖跪在那裡。
腦子裡只有一個感覺。
五雷轟頂。
---
他本來的人生其實很好安排。
十九歲。
再等一年。
二十。
家裡就會正式替他議親。
他雖然只是雲氏旁支。
但到底姓雲。
母親手裡也有些產業和人脈。
給他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官、富戶或者地方望族,不難。
最好是對方家中根基比雲家稍弱一點。
那他嫁過去就是正夫。
有娘家撐腰。
有正夫名分。
只要自己稍微有點腦子。
後院裡別人再得寵,也得先給他行禮。
他甚至都想好了。
妻主不必多喜歡自己。
人品過得去。
別太蠢。
別動不動打人。
家裡有錢。
就很好。
他可以管帳。
可以養花。
可以偶爾裝病躲宴席。
日子怎麼都不會太差。
現在好了。
一步到位。
嫁皇女。
還不是正夫。
---
他跪在地上。
聽見母親在旁邊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
「臣婦代犬子謝陛下隆恩。」
雲霖慢慢閉了閉眼。
隆恩。
確實是隆恩。
榮郡王是誰?
女帝近來最能辦事的女兒之一。
手裡有商路。
有王爵。
有千機門。
有軒轅氏姻親。
還剛剛替朝廷掀翻了一半崔氏。
這種婚事放在外頭。
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偏偏雲霖只想到另一件事。
榮郡王府裡已經有一個帝卿。
軒轅既白。
八大氏族嫡子。
還有一個白蘅。
沒正式高位。
卻剛給榮郡王生了第一個小世子。
再加上一堆有的沒的侍人、美人。
他現在進去。
位置高得扎眼。
感情又沒有。
這哪裡是去享福。
這是去站靶子。
---
女官走後。
雲霖整整半天沒說話。
母親倒很高興。
「側卿。」
「這位分很好。」
雲霖抬眼。
「哪裡好?」
「僅次於帝卿。」
「所以才不好。」
母親皺眉。
「你這孩子。」
雲霖放下茶。
「如果只是侍君,我還能裝死。」
「現在側卿。」
「一進門就站在軒轅既白下面。」
「他看我能順眼?」
母親想了想。
「你背後有雲家。」
雲霖笑了。
「雲家嫡支現在在宮裡。」
「我只是旁支。」
「真出了事,你覺得族裡先保昭容,還是保我?」
母親一下不說話了。
雲霖靠在椅背上。
「我就知道。」
---
可另一頭。
上凰曦月心情很好。
明歡來榮郡王府時,正好看見她在挑側卿入府要用的院子。
「姐姐。」
「嗯?」
「你真把雲霖要來了?」
「旨意都下了。」
明歡湊過去看。
「還是側卿?」
「對。」
明歡一臉狐疑。
「你這麼喜歡他?」
曦月頭也沒抬。
「還行。」
「還行你給這麼高?」
曦月終於看她。
「他是雲家人。」
「又不是普通小侍。」
「給太低不好看。」
明歡哦了一聲。
走出去兩步。
又回來。
「不對。」
曦月皺眉。
「哪裡不對?」
明歡盯著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故意讓帝卿不舒服。」
曦月不說話。
明歡一下睜大眼。
「真的是!」
---
曦月淡定喝茶。
「你想多了。」
「我沒有。」
明歡直接坐到她旁邊。
「白蘅有孩子了。」
「帝卿又不能碰他。」
「現在你再弄一個八大氏族的側卿進來。」
「還不是普通旁支,背後至少有雲家的名頭。」
她越說越覺得對。
「軒轅既白要是不高興。」
「也不能隨便弄死。」
「弄了就是軒轅氏對雲氏下手。」
「還會得罪你。」
明歡看著姐姐。
「你就是故意挑了一個他動不了的。」
曦月沉默片刻。
「你最近長腦子了?」
明歡氣得打她一下。
「你果然是!」
---
曦月倒也不否認了。
她把院落圖放下。
「軒轅既白最大的毛病。」
「就是總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明歡道:
「可他是帝卿。」
「所以我又沒廢他。」
「那你——」
曦月淡淡道:
「正夫是正夫。」
「不是整個王府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以前敢對白蘅下手。」
「是因為他覺得白蘅沒娘家。」
「沒名分。」
「死了也不會有人替他討。」
「那雲霖呢?」
明歡不說話了。
曦月笑了一下。
「雲氏旁支也是雲氏。」
「側卿也是正式寫進玉牒的側卿。」
「他要動。」
「先掂量。」
這一下。
連明歡都覺得有點損。
「姐姐。」
「嗯。」
「你真的很壞。」
曦月點頭。
「謝謝。」
「我沒誇你。」
「我當你誇。」
---
其實還有一層。
曦月沒說。
她確實對雲霖有點興趣。
不是那種一眼就想帶回去的喜歡。
而是覺得有趣。
他會藏。
會看人。
會說有用的話。
還知道哭也要看值不值得。
這種人放在後院裡。
至少不會無聊。
至於感情。
她根本沒想那麼遠。
先帶回來再說。
她對很多男人一直都是這個態度。
好看。
有趣。
有用。
那就留。
真要談到愛。
再看。
---
雲霖入府那天。
排場不小。
側卿到底是有正式名分的。
雖然不能和當年帝卿正婚相比。
但該有的儀程一樣不少。
紅轎入側門。
王府設宴。
宗室與雲氏都派人觀禮。
雲霖穿著一身緋紅禮服。
坐在轎裡。
一路都面無表情。
旁邊陪嫁的小侍還以為他緊張。
「公子。」
「嗯。」
「別怕。」
雲霖看他一眼。
「我沒怕。」
「那您怎麼一直不說話?」
雲霖淡淡道:
「我在想。」
「想什麼?」
「我還有沒有機會跑。」
小侍臉都白了。
「公子!」
雲霖這才笑。
「逗你的。」
可其實。
真不完全是。
---
進王府後。
第一個見的是軒轅既白。
帝卿坐在主位。
衣服一絲不亂。
表情也很平靜。
雲霖上前行禮。
「見過帝卿。」
軒轅既白看著他。
「起吧。」
「謝帝卿。」
兩個人第一次正式對視。
都很客氣。
客氣得有些過頭。
軒轅既白先道:
「雲側卿初入府。」
「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雲霖笑得很溫順。
「臣侍年輕。」
「以後自然要仰仗帝卿教導。」
這話聽著沒問題。
可軒轅既白莫名覺得。
他不是那麼真心。
雲霖又補一句。
「尤其臣侍以前在家散漫慣了。」
「若哪裡做得不好。」
「帝卿多包涵。」
軒轅既白淡淡道:
「王府有規矩。」
「照規矩來就不會錯。」
雲霖點頭。
「臣侍最喜歡規矩。」
兩個人都笑。
旁邊的人卻莫名覺得冷。
---
等軒轅既白走後。
雲霖才轉頭問自己的陪嫁小侍。
「你覺得他喜歡我嗎?」
小侍老實搖頭。
「不喜歡。」
「我也覺得。」
「那公子怎麼辦?」
雲霖慢慢坐下。
「能怎麼辦?」
「先活著。」
他看了一眼這座比雲家旁支宅院大了數倍的王府。
忽然又笑。
「不過也不算全壞。」
小侍問:
「哪裡好?」
雲霖道:
「至少郡王有錢。」
「……」
「而且長得也好看。」
「……」
「脾氣目前看起來也比我想像中好。」
小侍忍不住提醒:
「殿下之前才讓帝卿泡過冷水。」
雲霖沉默一下。
「當我沒說。」
---
當晚。
上凰曦月沒有去雲霖院裡。
她有自己的事。
也根本沒覺得新側卿入府,就非得第一晚去陪。
雲霖等到快子時。
終於確定人不來。
反而鬆了一口氣。
「睡吧。」
小侍愣住。
「公子不難過?」
「我為什麼難過?」
「今日是您入府第一夜。」
雲霖脫下外衣。
「她不來最好。」
「我還沒想好怎麼對付她。」
小侍:「……」
---
第二日。
曦月才過來。
一進門。
就看見雲霖正在吃早飯。
看見她。
他立刻放下筷子。
站起來行禮。
動作很快。
表情也很乖。
「殿下。」
曦月看他。
「昨天睡得好嗎?」
「很好。」
「我沒來。」
「臣侍知道。」
「不生氣?」
雲霖笑。
「殿下有事。」
「臣侍為什麼要生氣?」
曦月挑眉。
「真不生?」
雲霖抬眼。
「現在生,有用嗎?」
曦月一下笑了。
還是這個人。
沒變。
---
她坐下。
雲霖很自然地替她添茶。
曦月問:
「後悔嗎?」
雲霖手停了一下。
「殿下說什麼?」
「入我府。」
這一次。
雲霖沒有立刻說漂亮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片刻。
才道:
「有一點。」
曦月笑意更深。
「原因?」
「本來可以做正夫。」
「現在只能做側卿。」
「委屈?」
「有一點。」
「那怎麼還這麼平靜?」
雲霖把茶放到她面前。
「旨意都下了。」
「不平靜能怎麼辦?」
他停了一下。
又笑。
「既然做不了正夫。」
「那臣侍就努力做一個過得比正夫舒服的側卿。」
曦月看了他兩息。
直接笑出聲。
「你膽子真不小。」
雲霖低頭。
「臣侍只是比較想得開。」
---
這句話很快傳到了明歡耳朵裡。
她第二次跑來時。
一進門就對曦月說:
「你這次選得確實挺配。」
曦月皺眉。
「什麼?」
明歡道:
「你們兩個都壞。」
「一個專門挑別人不好動的。」
「一個還沒站穩就想過得比正夫好。」
曦月笑了。
「所以不是挺好?」
明歡看她。
「帝卿早晚被你們兩個氣死。」
曦月端起茶。
一臉無辜。
「關我什麼事?」
明歡這次連話都懶得回。
因為她太清楚了。
這個新側卿進門。
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多一個男人。
姐姐是在自己的後院裡。
放進了一顆會走、會說話、還有娘家撐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