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既白從母族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得有些奇怪。
最先察覺的是白蘅。
不是因為他突然變溫柔。
而是因為他開始主動問上凰曦月的行程。
「殿下今晚回不回府?」
「回。」
「用不用晚膳?」
「不確定。」
「最近睡得好不好?」
白蘅抬眼看他。
「帝卿若是想問殿下,可以自己問。」
軒轅既白神色不變。
「我只是隨口問。」
白蘅沒拆穿。
只是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帝卿最近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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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軒轅既白自己也覺得不太對。
他活了這麼多年。
從小學的是端莊。
學的是分寸。
學的是怎麼讓一個高門公子既得體,又不顯得輕浮。
可他父親那日幾句話,硬是把他以前那套東西全打碎了。
要主動。
要讓她需要你。
要讓她記住你。
要讓她想起你,不是因為軒轅家。
也不是因為帝卿這個位置。
而是因為你這個人。
這些話說起來容易。
真做起來。
對軒轅既白簡直像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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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他親自送了湯。
曦月看了一眼。
「白蘅做的?」
軒轅既白臉色一僵。
「不是。」
「那誰?」
「我。」
曦月終於抬頭。
「你會?」
「……剛學。」
曦月喝了一口。
沉默。
軒轅既白盯著她。
「怎麼樣?」
「鹹了。」
「……」
「但能喝。」
軒轅既白勉強扯了扯嘴角。
「殿下喜歡就好。」
曦月又喝了一口。
「我沒說喜歡。」
軒轅既白:「……」
白蘅站在旁邊。
頭低得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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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軒轅既白換了衣服。
不是平日那種正夫端莊的深色。
而是一身淺青。
腰束得窄。
髮冠也簡單。
整個人少了幾分帝卿的穩重,多了些年輕時的漂亮。
曦月回府時看了他兩眼。
軒轅既白立刻察覺。
心裡竟然有一點高興。
「殿下覺得今日這身如何?」
曦月道:
「挺好。」
「只是挺好?」
「不然呢?」
軒轅既白忍了忍。
「沒什麼。」
曦月走出去幾步。
忽然又回頭。
「比平日好看。」
這一句總算讓他舒服了。
可還沒舒服多久。
曦月又補:
「平日穿得太像要去祭祖。」
軒轅既白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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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他開始陪她看帳。
這次效果倒出奇地好。
軒轅既白本就出身世家。
看府中帳冊、田產、糧莊都很熟。
曦月最近又在清崔氏留下來的商路。
兩人難得坐到半夜。
居然沒吵。
軒轅既白指著一處帳:
「這裡不對。」
曦月看了看。
「哪裡?」
「去年三月和今年三月的運價差太大。」
「水患?」
「不是。」
「那是什麼?」
「中間多了一層轉手。」
曦月仔細一看。
還真是。
她看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你確實會。」
軒轅既白淡淡道:
「臣侍又不是只會穿衣服。」
這句話裡還帶著點刺。
曦月聽出來了。
也沒生氣。
「以前沒讓你做。」
「你也沒問。」
兩人對視。
居然都安靜了一下。
軒轅既白忽然覺得。
父親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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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在於。
軒轅既白太想快一點。
他已經浪費太多年。
現在白蘅的位置越來越明顯。
王府裡也不是只有白蘅一個男人。
曦月成年之後,身邊其實一直有人。
有地方送來的美人。
有商路上獻來的小郎君。
也有早年王府裡留下的小侍。
她不是禁慾的人。
只是對這些人大多沒什麼感情。
喜歡就留幾日。
厭了就賞錢送走。
長得好看。
會唱曲。
會跳舞。
會說笑。
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只是消遣。
她分得很清楚。
什麼人可以放到明面上。
什麼人只需要留在夜裡。
什麼人值得給名分。
什麼人只適合給銀子。
白蘅特殊。
因為他太早。
太久。
太懂她。
而軒轅既白更特殊。
因為他是正夫。
可偏偏正因為是正夫。
她反而一直不願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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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不明白這一層。
或者說。
他知道。
但不服。
他終於決定再往前一步。
那天晚上。
他讓自己院裡的人全部退下。
換了衣服。
甚至照著父親年輕時留下來的一些舊習慣,連燈都換成了偏暖的。
屋裡燒了香。
很淡。
一開始只像普通的沉水香。
曦月來時,還有些意外。
「你找我?」
「嗯。」
「什麼事?」
軒轅既白站在燈下。
沒說。
只是伸手替她解外氅。
曦月看了他一眼。
竟也沒有攔。
這一下反而讓軒轅既白心跳快了。
他本來就生得好。
這些年成熟之後,眉眼甚至比年輕時更耐看。
平日總板著。
一旦真的放軟。
確實很有吸引力。
曦月坐下。
軒轅既白替她倒酒。
「殿下今晚留下嗎?」
這一句說得很輕。
曦月抬眼。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她終於真正看清他眼底那點緊張。
還有期待。
她一時竟有些恍惚。
成婚這麼多年。
她第一次覺得。
軒轅既白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長得不差。
身份合適。
腦子也有。
最近還變得柔順。
甚至連以前那種總帶著一點端著的矜傲,都收了不少。
如果真的只是夫妻。
好像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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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看見她沒有拒絕。
膽子就更大了一點。
他坐近。
替她整理衣領。
聲音很低。
「殿下以前總說,我不像個丈夫。」
曦月道:
「我沒這麼說。」
「意思差不多。」
「那你現在想像?」
軒轅既白看她。
「我本來就是。」
這句話本來應該很普通。
可不知為什麼。
曦月心裡忽然一沉。
丈夫。
正夫。
名分。
這幾個字一下撞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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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翠竹宮。
父親坐在燈下。
夏侯儀還活著。
鳳君名分壓著六宮。
夏侯氏。
嫡長。
正統。
哭。
退。
護國寺。
每一件事表面都那麼柔。
那麼體面。
最後卻能把她父親一步一步往後逼。
賢君。
知足。
別爭。
正夫的位置。
正統的兒女。
一切都有一套漂亮得不能反駁的規矩。
而眼前的軒轅既白。
此刻微微低著眼。
說話也軟。
動作也柔。
那種拿捏人的分寸。
竟然和記憶裡某個人莫名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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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的神色一下淡了。
軒轅既白最先察覺。
「殿下?」
她沒回答。
只是忽然聞到了一點不對。
香。
太暖了。
剛進來時不明顯。
現在卻慢慢往上浮。
不是普通沉香。
她以前在民間商路上見過。
暖情。
催興。
用量不算重。
但肯定不是普通薰香。
曦月的臉徹底冷下來。
「這是什麼香?」
軒轅既白一僵。
「只是……」
「什麼香?」
他沒說話。
這個反應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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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站起來。
剛才那點恍惚。
那點難得的鬆動。
一下全沒了。
甚至還多了幾分厭。
不是因為暖情香本身有多嚴重。
而是因為她太熟悉這種感覺。
先用柔軟靠近。
再用氣氛。
再用暗示。
再讓你一步一步順著對方想要的方向走。
她最討厭別人拿捏她。
尤其是用夫妻兩個字拿捏。
軒轅既白看出她變臉。
立刻站起來。
「殿下,我只是——」
「來人。」
外頭侍衛立刻進來。
軒轅既白臉色瞬間變了。
「上凰曦月!」
曦月指了指香爐。
「查。」
「藥房。」
「香坊。」
「還有他院裡能碰這些東西的人。」
「全部撤出去。」
軒轅既白一下急了。
「殿下!」
曦月又看向侍衛。
「帶帝卿去洗冷水。」
整屋人都愣了。
軒轅既白更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曦月道:
「你不是熱嗎?」
「去冷一冷。」
「我沒有——」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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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真的被帶走時。
整個人都快氣瘋了。
這比那碗紅花還荒唐。
他今天明明是來爭寵的。
衣服換了。
話也說了。
臉都放下了。
甚至差一點——
差一點就成功了。
結果現在要去泡冷水。
他被侍衛帶到浴房時,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放開!」
沒人敢真粗暴。
可也沒人敢放。
最後一盆冷水澆下來。
軒轅既白整個人都懵了。
冷得一激靈。
然後眼圈一下紅了。
不是委屈。
是氣。
純氣。
「上凰曦月!」
外頭沒人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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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則坐在原來那間屋裡。
看著那只香爐。
越看越不順眼。
白蘅被叫來時。
一進門就聞出來。
「暖情香?」
曦月看他。
「你也知道?」
「以前宮裡有。」
這一句又讓曦月臉色更差。
「撤了。」
「是。」
白蘅沒問太多。
只看了她一眼。
「殿下生氣,是因為帝卿用了香?」
曦月沉默一下。
「不全是。」
「那是?」
她沒答。
總不能說。
剛才那一瞬間。
她從軒轅既白身上,看到了夏侯儀的影子。
這種東西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兩個人明明不像。
可某一個眼神。
某一種拿捏。
某一句「我本來就是丈夫」。
就能把她兒時那點藏得很深的厭惡全部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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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軒轅既白泡完冷水出來。
氣得直接寫信回母族。
只有一句:
父親教的方法根本沒用。
不到兩日。
軒轅慎之回信。
也只有一句:
我沒教你下藥。
軒轅既白看完。
差點把信撕了。
他坐在床上。
披著厚毯子。
打了個噴嚏。
旁邊侍人都不敢笑。
他咬牙問:
「香坊的人真的全撤了?」
「是。」
「藥房呢?」
「也撤了。」
「誰接手?」
「白公子那邊的人暫管。」
軒轅既白閉上眼。
更氣了。
最後忍不住罵了一句:
「我到底圖什麼。」
沒人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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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讓他鬱悶的,是幾日後。
曦月照常來他院裡看帳。
像什麼都沒發生。
軒轅既白裹著狐裘。
還有點鼻音。
看她進來,冷著臉不理。
曦月坐下。
「還生氣?」
「不敢。」
「那就是生。」
「臣侍哪敢生殿下的氣。」
曦月看他。
「這種話更像夏侯儀。」
軒轅既白一怔。
終於察覺到什麼。
「先鳳君?」
曦月沒回答。
只是翻開帳冊。
「以後少學這些。」
軒轅既白看著她。
「所以殿下那晚突然變臉,不是因為我?」
曦月停了一下。
「一半是你。」
「另一半呢?」
「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知道。」
「不行。」
兩人又僵住。
可這一次。
軒轅既白沒有立刻退。
他反而慢慢問:
「那我不用香。」
「不用那些手段。」
「也不學任何人。」
「如果只是我自己——」
他看著她。
「殿下還會覺得厭嗎?」
曦月第一次被問得沒立刻答上來。
軒轅既白看見她沉默。
眼神一點點亮了。
而曦月很快意識到。
不對。
她剛才這一下遲疑。
好像又給了他希望。
她立刻低頭。
「看帳。」
軒轅既白卻笑了。
很淡。
「好。」
這一次。
倒真的沒有再逼。
只是心裡第一次有了另一個答案。
也許父親說得對。
可他學錯了人。
他不該去學父親。
也不該學任何一個曾經成功拴住女人的男人。
因為上凰曦月真正怕的。
從來不是男人不夠溫柔。
而是男人太會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