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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法

曦月風華錄

軒轅既白回母族那日,沒有提前遞帖子。

他只是突然想回去。

很突然。

甚至連王府裡都只說帝卿想念父親,回府住兩日。

上凰曦月沒有攔。

只讓人備了車。

臨走前甚至還問了一句:

「要不要帶些東西給岳父?」

軒轅既白看了她一眼。

「不必。」

曦月也沒有多問。

「那早些回來。」

這句話很平常。

平常得像前幾日那碗紅花從來沒有出現過。

軒轅既白反而更難受。

---

軒轅府還是從前的樣子。

朱門。

石獅。

長階。

門口的家將見到他,立刻行禮。

「帝卿回府。」

他如今身份已經不同。

即便回母族,也不是單純的軒轅家公子。

是榮郡王正夫。

所以一路上所有人都對他很恭敬。

可走進內院沒多久。

他就發現家裡變了。

不是院子。

是人。

幾個年紀很小的孩子正在廊下追著跑。

最大的也不過六七歲。

有女有男。

其中一個小女孩手裡還拿著木劍。

一邊跑一邊喊:

「四弟!你站住!」

軒轅既白停住。

那幾個孩子也停了。

一群人互相看。

誰都不認得誰。

最後還是一旁乳父趕緊行禮。

「見過帝卿。」

軒轅既白看著那幾個孩子。

「她們是誰?」

乳父愣了一下。

「是……府上的小主子。」

「哪一房?」

對方更尷尬。

「都是家主的。」

軒轅既白一怔。

「我母親的?」

「是。」

他又看向那幾個孩子。

半晌沒說話。

他嫁進榮郡王府這些年。

軒轅家主竟然又生了這麼多孩子。

或者更準確說——

又讓後宅的男人替她生了這麼多孩子。

兩個女兒。

三個兒子。

最小的一個甚至才一歲多。

也就是說。

他離家之後。

軒轅家從來沒有停止增加新的嫡庶子女。

那句「軒轅家不是只有你一個兒子」忽然重新在耳邊響起。

比在王府聽見時更刺。

---

他父親住在正院。

軒轅既白進去時。

父親正在看帳。

軒轅慎之。

軒轅氏正君。

也是軒轅既白的親生父親。

年輕時曾是京中極有名的世家公子。

容貌端正。

出身也不差。

嫁進軒轅氏之後,幾十年掌著內宅。

替妻主生了兩女一男。

其中軒轅既白正是他的嫡長子。

只是後來年紀漸長。

軒轅家主又納了幾房側君與侍郎。

如今府中後宅早已不是當年那副模樣。

可他的正君之位仍然很穩。

因為他懂規矩。

也懂怎麼守。

---

見兒子進來。

軒轅慎之抬頭。

第一句不是問他過得好不好。

而是:

「怎麼突然回來了?」

軒轅既白坐下。

「想問父親一件事。」

「說。」

「女人的心……」

他停了一下。

這話對他而言很難開口。

「到底怎麼拴?」

軒轅慎之抬眼。

這一次真正看了他幾眼。

「你和殿下出問題了?」

「沒有。」

「那你問這個?」

軒轅既白沉默。

過了一會兒。

才道:

「她不喜歡我。」

軒轅慎之居然沒什麼反應。

只問:

「你現在才知道?」

軒轅既白一下抬頭。

「父親。」

「當年賜婚下來時,誰看不出來她不喜歡你?」

軒轅慎之放下帳冊。

「她連靖華都未必真喜歡。」

「更何況你。」

這句話很直接。

軒轅既白臉色難看。

「那父親當年為什麼還讓我嫁?」

軒轅慎之像聽見什麼奇怪的問題。

「因為她是皇女。」

「是陛下賜婚。」

「是軒轅家要的婚姻。」

「你嫁的是榮華富貴,是宗室正夫,是軒轅氏與皇家的關係。」

「又不是嫁一場話本子裡的情愛。」

軒轅既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他沉默了很久。

才低聲道:

「可她想讓別的男人生第一個孩子。」

軒轅慎之的眼神這才變了。

「誰?」

「白蘅。」

「那個從小跟著她的?」

「嗯。」

「有名分嗎?」

「沒有。」

「侍君?」

「也不是。」

「那你怕什麼?」

軒轅既白抬眼。

「他若先生下孩子——」

「所以你就讓他先生?」

軒轅慎之皺眉。

「你自己這麼多年做什麼去了?」

軒轅既白僵住。

父親盯著他。

「你嫁進榮郡王府多少年?」

軒轅既白不答。

「我問你多少年。」

他報了一個數字。

軒轅慎之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到現在還沒有孩子?」

「沒有。」

「殿下身體有問題?」

「沒有。」

「你有問題?」

「也沒有。」

「那為什麼?」

軒轅既白又沉默。

父親忽然眯起眼。

像是想到什麼。

「等等。」

他看著兒子。

「你和她……」

「到底有沒有圓房?」

屋裡安靜。

軒轅既白的指尖發冷。

他沒答。

可這個反應已經夠了。

---

軒轅慎之猛地站起來。

「你到現在還是處子?」

軒轅既白臉色一下白了。

「父親!」

啪——

桌上的茶盞被掃到地上。

碎了一地。

軒轅慎之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軒轅既白!」

「你嫁進皇女府這麼多年!」

「還是處子?!」

外頭侍從都嚇得低下頭。

沒人敢進。

軒轅既白站起來。

「是她不願意碰我!」

「那你就讓她不碰?!」

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軒轅既白都愣了。

軒轅慎之轉身。

竟直接從牆上取下了家法鞭。

那是一條細長的黑革鞭。

平時只是掛著。

很少真的用。

軒轅既白看見時,臉色都變了。

「父親?」

啪——

第一鞭直接抽在他腿上。

不是很重。

卻足夠疼。

軒轅既白猛地後退。

「父親!」

第二鞭又落下來。

「我打的就是你!」

軒轅慎之是真的氣瘋了。

「我從小教你什麼?」

「教你掌家!」

「教你禮法!」

「教你怎麼做正夫!」

「結果你嫁出去這麼多年,連妻主的床都沒上過!」

啪——

又是一鞭。

「你還有臉回來問我怎麼拴女人的心?!」

軒轅既白眼圈瞬間紅了。

「我能怎麼辦!」

「她不喜歡我!」

啪——

這次鞭子抽在桌沿上。

震得杯碟都響。

軒轅慎之指著他。

「她不喜歡你你就等?」

「等她有一天突然想起你?」

「等她那個白蘅先生孩子?」

「等別的男人一個一個騎到你頭上?!」

軒轅既白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我給她做香囊。」

「彈琴。」

「陪酒。」

「她嫌我像討好女人的清倌!」

軒轅慎之聽完,居然氣笑了。

「所以你就不做了?」

「……」

「一句話就把你堵回去了?」

「軒轅既白,你是正夫!」

「不是未出閣的小公子!」

---

軒轅既白站在那裡。

整個人都僵著。

軒轅慎之卻越說越氣。

「你知道我當年嫁進軒轅家,第一年你母親有幾個侍郎嗎?」

軒轅既白沒說話。

「四個。」

「其中一個比我漂亮。」

「一個比我會撒嬌。」

「一個是你祖母親自挑的。」

「還有一個懷孕比我早。」

軒轅既白猛地抬頭。

他從來沒聽父親講過這些。

軒轅慎之冷笑。

「你以為我一進門就是穩穩當當的正君?」

「你以為這個位置靠族譜就坐得住?」

「你母親娶我,是因為門當戶對。」

「喜歡我?」

「後來才有。」

「一開始根本沒有。」

他指了指自己。

「我第一年就懷了你大姐姐。」

「第二年又有你二姐姐。」

「第三胎才是你。」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男人的正夫名分是骨架。」

「孩子才是血肉。」

「你有名分,沒有恩寵。」

「有恩寵,沒有孩子。」

「都不穩。」

軒轅既白臉色一點點變了。

---

「可她根本不願意。」

他低聲道。

軒轅慎之看著兒子。

「那你問過她為什麼不願意嗎?」

「……」

「真正問過嗎?」

沒有。

他們從成婚第一夜開始。

曦月說不熟。

他也有自尊。

所以兩個人就這麼耗了下來。

後來他試過靠近。

被她一句「帝卿不是清倌」刺回去。

他便更不肯示弱。

他一直在等她主動。

等她有一天看到自己。

等她覺得他這個正夫足夠好。

可她根本不是這種人。

---

軒轅慎之看懂了。

氣得閉了閉眼。

「你不是輸給白蘅。」

「你是輸給你自己這張臉。」

軒轅既白抬頭。

「你太驕傲。」

「你覺得自己是軒轅嫡子。」

「覺得你嫁進去,她就應該喜歡你。」

「她不喜歡。」

「你就覺得受辱。」

「你寧可和她冷著。」

「也不肯真的低頭問一句——」

「你到底要什麼?」

這句話把軒轅既白說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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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道:

「可父親現在不是也……」

他看向外面那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軒轅慎之卻聽懂了。

「你是想問,你母親現在又有別的孩子,我為什麼不鬧?」

軒轅既白不說話。

「因為我已經有你們。」

「我有兩個女兒。」

「有你。」

「我掌了軒轅家二十多年內宅。」

「族譜上正君是我。」

「祭祖站在她身邊的是我。」

「你母親百年之後和她合陵的也是我。」

軒轅慎之淡淡道:

「她可以喜歡年輕男人。」

「可以再生孩子。」

「可沒人能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拔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你呢?」

這兩個字。

像刀一樣扎進軒轅既白心裡。

他呢?

他有什麼?

帝卿名分。

有。

王府內宅權。

有。

可妻主不愛。

無子。

與軒轅氏之間也因多年外嫁而逐漸疏遠。

甚至連他以為最穩固的娘家——

現在都有更多弟弟可以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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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慎之重新把鞭子掛回牆上。

語氣終於冷靜下來。

「你母親這些年又有三個兒子。」

「個個都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

「你以為陛下當初為什麼說軒轅氏不缺公子?」

軒轅既白猛地抬頭。

「你們……」

軒轅慎之看著他。

「家族永遠會留後手。」

「你是嫡長子。」

「所以當年把最好的婚事給你。」

「可你若自己把位置坐丟。」

「軒轅氏不可能跟著你一起死。」

一句話。

徹底把軒轅既白最後那層自信打碎。

---

他坐下時。

整個人都有些失神。

過了很久。

才問:

「那我該怎麼辦?」

這一次。

他的聲音很低。

不像帝卿。

更像很多年前那個還沒出嫁、會偷偷跑來問父親衣服好不好看的少年。

軒轅慎之看著他。

也終於沒有再罵。

「先把那點自尊收一收。」

「回去。」

「不要再害白蘅。」

「那是最蠢的辦法。」

「你害死一個,她還能有第二個。」

「而且你越害,她越護。」

軒轅既白眼神一動。

軒轅慎之道:

「你要做的是讓她需要你。」

「不是怕你。」

「也不是防你。」

「是需要。」

「王府離不了你。」

「她做事離不了你。」

「她的孩子將來也離不了你。」

軒轅既白低聲道:

「可孩子不是我的。」

軒轅慎之冷冷看他。

「那就想辦法讓第一個是你的。」

軒轅既白耳根一下紅了。

「父親!」

「你還知道羞?」

軒轅慎之差點又想拿鞭子。

「都成婚多少年了!」

「你現在和我裝什麼未出閣公子!」

軒轅既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離開父親院子時。

外頭幾個弟弟妹妹還在玩。

其中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剛好從另一邊走過來。

眉眼和他有幾分像。

只是更年輕。

更明亮。

那少年看見他。

很有禮地行禮。

「見過大哥哥。」

軒轅既白看了他很久。

忽然問:

「你幾歲?」

「十三。」

「名字?」

「軒轅知璟。」

少年笑了一下。

「父親說,大哥哥以前很少回來,所以我們沒見過。」

軒轅既白點頭。

沒再說話。

可走出去幾步後。

他忽然停住。

十三歲。

再過幾年。

就可以議親。

再過幾年。

如果自己真的被廢——

軒轅家完全可以再送一個兒子進榮郡王府。

甚至更年輕。

更聽話。

沒有他和靖華的舊情。

也沒有這麼多年的怨。

---

回程的馬車上。

軒轅既白一直沒說話。

腿上的鞭痕還在疼。

可真正疼的不是那幾鞭。

是父親最後那句話。

你以為你的位置,是因為你叫軒轅既白?

不是。

是因為你現在還值得坐。

馬車進榮郡王府時。

天已經黑了。

府門前燈火很亮。

軒轅既白下車。

第一個問的竟然不是白蘅。

而是:

「殿下回府了嗎?」

門房道:

「回了。」

「在哪?」

「書房。」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第一次沒有等曦月來找自己。

而是自己轉身。

往她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