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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羹

曦月風華錄

葉暮川那封信送到榮郡王府時,已經是深夜。

信不是寫給上凰曦月。

而是寫給軒轅既白。

字不多。

語氣也很客氣。

只說十四年歲漸長,子嗣之事不能一直拖著。

又提了一句:

殿下心中似乎已有屬意之人。

沒有寫名字。

可軒轅既白一看就明白。

白蘅。

他拿著那封信,坐了很久。

燭火燒到一半。

紙上的字也被映得一明一暗。

他其實早就知道白蘅的位置不一樣。

知道很多年。

只是從前,他還能騙自己。

白蘅沒有名分。

沒有家族。

沒有正式侍君之位。

再得寵,也只是個從小陪著曦月長大的舊人。

而自己才是帝卿。

是正夫。

是軒轅氏嫡子。

只要他守住這個位置。

別人再親,也越不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一旦白蘅有了孩子。

而且是上凰曦月第一個孩子。

那一切都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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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裡,子嗣從來都不是小事。

男子體內承孕。

皇女的第一個孩子由誰所出,更不是單純的後宅問題。

尤其曦月已經是郡王。

將來若再往上走。

那個孩子的生父是誰。

會直接影響王府內宅、外家、繼承與朝中站隊。

如果第一個孩子出自白蘅——

那軒轅既白這個正夫算什麼?

他守了這麼多年。

最後卻替一個沒出身的男人管家、抬轎、養孩子?

只要想到這裡。

他就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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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信末最後一句。

葉暮川寫:

殿下性子執拗,我未必勸得動。帝卿若有心,還需早作打算。

這句話原本大概只是提醒他:

別再和曦月僵著。

若想要孩子。

就主動一點。

可落在軒轅既白眼裡,卻完全變了味道。

早作打算。

怎麼打算?

等白蘅先有孕?

還是等白蘅抱著孩子進正院,再讓全京城看自己這個帝卿的笑話?

他不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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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藥是第二日傍晚熬的。

沒人明說是什麼。

府中醫女只知道是活血之物。

裡頭紅花下得重。

又配了幾味寒性的藥。

若男子長期服用,極傷受孕根本。

若一次量重,也足以傷身。

軒轅既白沒有親自碰。

他只吩咐心腹:

「送去白蘅那邊。」

「說是我賞的補湯。」

心腹明顯猶豫了一下。

「帝卿。」

軒轅既白抬眼。

「怎麼?」

「若殿下知道……」

「她不會知道。」

他說得很平。

可心裡其實並不穩。

只是那股多年積下來的不甘,已經壓過了理智。

「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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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碗湯出了錯。

白蘅當日不在自己的院子。

他被叫去主屋給曦月送晚膳。

而那名送藥的小侍又是新來的。

只知道是「送給殿下身邊那位白公子」。

結果到了正院時,看見白蘅留下的食盒。

便以為人就在裡頭。

正好曦月剛從外頭回來。

一路受了寒。

侍人見那碗湯還熱著。

順手便端到了她面前。

「殿下,帝卿那邊送來的補湯。」

曦月正在解外氅。

聞言看了一眼。

「他送的?」

「是。」

她本來沒有多想。

端起來。

剛送到唇邊。

白蘅從外頭進來。

只聞了一下。

臉色就變了。

「殿下別喝。」

曦月停住。

「怎麼?」

白蘅走近。

低頭聞了聞。

神色很難看。

「這裡有紅花。」

屋裡一下靜了。

曦月沒有立刻發怒。

甚至沒有把碗摔了。

她只是重新低頭。

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湯。

「很多?」

白蘅沉默了一下。

「不少。」

「喝了會怎樣?」

「傷身。」

白蘅的聲音更低。

「若是男子……」

後面的話不用說。

曦月已經懂了。

她把碗放回桌上。

「叫帝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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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進門時。

第一眼就看見了那碗湯。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曦月坐在桌後。

沒有罵他。

也沒有問是不是他做的。

只是看著他。

「過來。」

軒轅既白站著沒動。

曦月又說了一遍。

「過來。」

這一次。

他走了。

走到桌邊。

曦月抬了抬下巴。

「喝。」

軒轅既白的手一下收緊。

「殿下。」

「喝。」

還是只有一個字。

他盯著那碗藥。

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是給白蘅的。」

說完。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等於承認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白蘅站在一旁。

也沒有出聲。

曦月看著軒轅既白。

眼神很平。

「所以?」

軒轅既白的呼吸有些亂。

「臣侍只是——」

「只是想讓他不能生?」

一句話。

把所有藉口都截斷。

軒轅既白沒說話。

曦月又道:

「你給他喝得。」

「你自己就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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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還熱著。

一開始有白霧。

慢慢的。

熱氣淡下去。

屋裡卻沒有人動。

曦月也不催。

只是坐著等。

軒轅既白站在那裡。

從一開始的僵硬。

到後來手指發冷。

再到最後,連眼圈都開始紅。

他知道曦月不是在嚇他。

她是真的要他喝。

終於。

曦月抬手。

「按住。」

兩名侍衛上前。

軒轅既白猛地後退一步。

「殿下!」

曦月沒動。

「既然你敢送。」

「就別怕喝。」

侍衛按住他肩膀。

另一人端起碗。

第一口下去。

軒轅既白猛地嗆了一下。

藥很苦。

也很沖。

第二口。

他開始掙扎。

「上凰曦月!」

這是他第一次在府裡直呼妻主姓名。

曦月仍舊看著。

沒有任何情緒。

第三口還沒真正灌下去。

軒轅既白終於哭了。

不是那種刻意討女人心軟的眼淚。

是真的怕。

也是委屈。

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偏過頭。

聲音都發顫。

「夠了……」

曦月抬手。

侍衛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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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安靜。

軒轅既白喘了很久。

眼淚還在往下掉。

他抬頭看她。

「臣侍到底哪裡做錯了?」

曦月沒說話。

軒轅既白像一下把這些年所有東西都掀了出來。

「臣侍嫁給你多少年?」

「你記得嗎?」

「新婚之夜你就走。」

「臣侍討好你,你說臣侍像清倌。」

「臣侍守王府。」

「替你管內宅。」

「替你維繫軒轅家。」

「外頭人人都說臣侍是榮郡王帝卿。」

他哭得眼睛都紅了。

「可你真正回府的時候,第一個找的是誰?」

「白蘅。」

「你想吃什麼,找他。」

「心煩,找他。」

「如今連孩子也要他生。」

「那臣侍算什麼?」

曦月聽完。

只問了一句。

「所以你就要害他?」

軒轅既白咬著唇。

「臣侍是正夫。」

「他威脅到我的位置。」

「誰告訴你,他威脅到你的位置?」

軒轅既白一怔。

曦月看著他。

「帝卿之位是我給你的。」

「軒轅氏的體面也是我給的。」

「這麼多年。」

「我可曾說過要廢你?」

他不說話。

「可曾削過你的權?」

沒有。

「可曾讓白蘅越過你?」

也沒有。

曦月聲音依舊很冷靜。

「我沒有偏心到奪你的正夫之位。」

「也沒有讓府中任何人踩你。」

「你有帝卿的榮譽。」

「有帝卿的權。」

「有帝卿的待遇。」

「那你就該守好帝卿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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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抬眼。

「可殿下不愛我。」

曦月沉默了一瞬。

「對。」

這一個字。

比所有責罵都更狠。

軒轅既白的眼淚一下又掉下來。

曦月卻沒有改口。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不愛你。」

「至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

「可我也沒有虧待你。」

「感情是感情。」

「規矩是規矩。」

她伸手。

把那碗已經冷掉的藥推到他面前。

「你若只是不甘心。」

「可以和我吵。」

「可以來問。」

「甚至可以回軒轅家哭。」

「我都可以聽。」

「但你不能對我身邊的人下手。」

---

她停了一下。

看著他。

終於說出最重的一句。

「再有下一次。」

「你動的是哪隻手。」

「我就砍哪隻手。」

屋裡所有人都低下頭。

軒轅既白也僵住。

他知道。

這不是氣話。

上凰曦月說這種話時,反而越平靜越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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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他低聲道:

「殿下真捨得?」

曦月看著他。

「你想試?」

軒轅既白不說話了。

曦月又道:

「還有一件事。」

「你最好記住。」

他慢慢抬頭。

曦月聲音很淡。

「軒轅家不是只有你一個兒子。」

這一句。

徹底把他的臉色打白了。

因為這才是正夫真正的命門。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可替代。

八大氏族嫡子。

帝卿。

多年夫妻。

可曦月是在告訴他:

不是。

如果他真越了底線。

軒轅氏為了保住和榮郡王府的婚盟。

未必會保他。

軒轅家還有別的公子。

而郡王府——

也未必非要這一個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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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坐在地上。

很久沒動。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上凰曦月和他想像中的妻主從來都不一樣。

她可以不愛他。

卻給他名分。

可以喜歡白蘅。

卻長年不讓白蘅越矩。

她不是沒有規則。

恰恰相反。

她的規則太清楚。

誰在什麼位置。

就做什麼事。

只要不越線。

她可以容。

可以給。

甚至可以讓你過得很好。

可一旦越線。

她也不會因為多年夫妻就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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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曦月沒有真的讓他喝完整碗。

也沒有公開處置。

沒有褫奪帝卿權。

甚至第二日。

榮郡王府對外一切照舊。

軒轅既白依然是正夫。

依然管著王府內宅。

依然坐在所有男眷之首。

沒有任何人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這反而讓軒轅既白更加難受。

因為曦月不是想羞辱他。

她只是給了他一次警告。

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最後警告。

白蘅後來問:

「殿下真的不處置帝卿?」

曦月道:

「處置過了。」

「就這樣?」

「不然呢?」

「他若記住,就還是帝卿。」

「若記不住——」

她沒有說完。

白蘅也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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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軒轅既白回到自己院裡後。

一夜沒睡。

那碗紅花的苦味像一直留在嘴裡。

他恨白蘅。

更嫉妒白蘅。

也怨曦月。

可真正讓他害怕的,是另一句。

軒轅家不是只有你一個兒子。

他終於知道。

自己真正不能失去的。

不只是上凰曦月的愛。

因為那東西他本來就沒有。

他真正不能失去的是——

她願意給他的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