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冬天,東宮先傳出了一件喜事。
皇太女上凰元徽有了第一個孩子。
而且是個女兒。
消息送進養心殿時,上凰昭正在批折子。
她看完之後,難得放下筆。
「女兒?」
內侍笑道:
「是位小郡主。」
上凰昭沉默了一會兒。
臉上竟真的露出笑意。
這是她第一個皇孫女。
也是東宮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下一代。
對一個皇帝而言,這不只是添丁。
更意味著儲位後面第一次有了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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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的正夫裴清辭早已嫁入東宮數年。
他是裴氏嫡支公子。
與軒轅既白那種精於掌家、善於拿捏妻主情緒的世家正夫不同,裴清辭更像裴氏本身。
端方。
寡言。
知進退。
重禮法。
不輕易碰自己不該碰的事。
他出身中樞官僚世家,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
正夫可以掌內。
可以替妻主維繫宗族。
可以教養子女。
但不能把娘家的手直接伸進妻主的前朝權柄裡。
這也是上凰昭當初願意把他賜給元徽的原因之一。
裴氏有勢。
卻知道分寸。
裴清辭本人也極少給東宮添麻煩。
這幾年,他與元徽的夫妻感情算不上轟轟烈烈。
卻很穩。
元徽脾氣強。
他很少硬頂。
她回東宮晚,他不會鬧。
她忙朝務,他也不會刻意爭寵。
但東宮裡誰敢輕慢正夫,他也從不忍。
這一次誕下嫡女之後,連元徽看他的眼神都比從前柔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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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凰昭親自去了東宮。
她抱著剛滿月不久的孩子,看了很久。
小女娃裹在大紅襁褓裡。
睡得很沉。
上凰昭低頭看她。
忽然道:
「像元徽小時候。」
裴清辭在旁邊笑。
「臣侍倒覺得眉眼更像陛下。」
元徽也笑。
「父君以前也說我像母皇。」
這一句話說完。
氣氛忽然安靜了一瞬。
夏侯儀。
這個名字雖然沒有被說出口。
卻一下回到了三個人中間。
上凰昭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過了很久。
才道:
「今年冬祭。」
「帶她去看看你父君。」
元徽抬頭。
眼圈一下紅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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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鳳君夏侯儀死後,被葬在皇陵偏東的一處鳳君陵。
規制很高。
幾乎是歷代鳳君中最隆重的一個。
上凰昭當年對他有多偏愛。
從死後的陵制就看得出來。
這一次冬祭。
女帝親自去。
皇太女元徽去。
裴清辭抱著小郡主也去。
連大皇子景珩遠嫁前留下的一些舊物,也被一起帶去了。
像是要讓夏侯儀看一眼。
他的女兒如今入了朝。
有了正夫。
也有了孩子。
他當年拼命想替夏侯家保住的一切。
如今總算都有了。
只是他自己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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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不大。
皇陵前卻很冷。
元徽跪在墓前時,第一次不像太女。
只是個女兒。
她把女兒抱到碑前。
低聲道:
「父君。」
「你有外孫女了。」
裴清辭站在旁邊。
沒有打擾。
上凰昭則一直沉默。
她看著墓碑。
神色很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夏侯儀的死並沒有真正過去。
她後來查得很清楚。
夏侯家那些年為什麼不停給他進補。
為什麼一次又一次逼他懷孕。
為什麼明明身體已經垮了,還是不敢停。
元徽一直沒被立太女。
夏侯家怕。
所以一直逼他再生。
逼到最後。
虛不受補。
死胎。
傷身。
臥床多年。
一步一步把人拖死。
真正逼死夏侯儀的。
是夏侯氏自己。
這件事,上凰昭早就知道了。
她也因此更狠地清算過夏侯家。
可有一根刺始終沒有拔掉。
那就是很多年前。
九歲的上凰曦月站在夏侯儀病榻前。
一臉乖巧地說那些話。
有大皇兄了。
有大皇姐了。
兒女都是緣分。
孩子夠了就好。
別再強求。
甚至回去之後還冷冷對葉暮川說:
「爹爹,莫惱。他活不長。」
上凰昭知道那孩子當年還小。
也知道夏侯儀不是因為她幾句話才死。
可愛一個人時。
理智歸理智。
刺歸刺。
她可以明白十四沒有真正害死夏侯儀。
卻不代表她心裡不會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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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次冬祭。
她沒有叫十四。
沒有叫明歡。
也沒有叫景淵。
只帶了元徽一家。
這個態度很明顯。
甚至有點孩子氣。
像是在告訴十四:
這是夏侯儀的家祭。
你不用來。
也是在小小報復那個已經長大的女兒。
讓她知道。
有些事情,母皇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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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榮郡王府時,曦月只「哦」了一聲。
軒轅既白都愣了一下。
「殿下不在意?」
曦月正在看崔氏案後重新劃分的商路。
頭都沒抬。
「在意什麼?」
「陛下沒有召殿下冬祭。」
曦月翻了一頁。
「她祭先鳳君。」
「不叫我不是很正常?」
軒轅既白看著她。
「可其他皇女也沒叫。」
「那就更正常。」
「殿下真的不介意?」
曦月這才抬頭。
「我為什麼介意?」
她說得太坦然。
不像裝。
這反而讓軒轅既白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曦月低頭。
「母皇對我來說。」
她停了一下。
「是皇帝比較多。」
「母親比較少。」
「她用我。」
「我也借她的勢。」
「這樣挺好。」
軒轅既白沉默。
曦月又補了一句。
「逢年過節去看看哥哥。」
「再看看阿爹。」
「夠了。」
這句話有點冷。
卻很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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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知道後,反而比女兒更不高興。
曦月進宮看他時。
一進門就發現父親臉色不太對。
「誰惹你了?」
葉暮川看她。
「你。」
曦月愣了一下。
「我?」
「嗯。」
「我又做什麼了?」
葉暮川淡淡道:
「元徽有孩子了。」
曦月點頭。
「我知道。」
「你大姐姐比你晚成婚。」
曦月一聽就知道後面要說什麼。
果然。
葉暮川道:
「人家孩子都出生了。」
「你呢?」
曦月沉默。
景淵正好也在。
一聽這話,立刻低頭喝茶。
擺明了不想摻和。
曦月看向他。
「哥哥。」
景淵立刻道:
「別看我。」
「阿爹問你。」
曦月又看回葉暮川。
「我還年輕。」
葉暮川皺眉。
「你成婚多少年了?」
曦月不說話。
「軒轅既白嫁給你多少年了?」
還是不說。
「十四。」
曦月終於嘆氣。
「阿爹。」
「嗯。」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你不知道?」
「不知道。」
葉暮川被她氣得笑了一聲。
「好。」
「那我說明白。」
「你是郡王。」
「又有正夫。」
「如今連太女都有女兒了。」
「你是不是也該想一想子嗣?」
曦月這一次倒沒躲。
直接道:
「可以。」
葉暮川反而愣了。
「真的?」
「真的。」
「那你——」
曦月下一句就把他堵死了。
「但我不想碰軒轅既白。」
葉暮川:「……」
景淵差點被茶嗆到。
葉暮川看著女兒。
「你再說一遍。」
曦月一臉平靜。
「我不想碰他。」
「為什麼?」
「不熟。」
葉暮川這次是真的被氣到了。
「成婚這麼多年了,你跟我說不熟?」
曦月道:
「確實不熟。」
「他是你正夫!」
「我知道。」
「帝卿!」
「也知道。」
「那你到底——」
曦月非常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道:
「我願意讓白蘅做我孩子的父親。」
屋裡瞬間安靜。
景淵這次連茶都不喝了。
直接把杯子放下。
葉暮川則盯著她。
很久沒說出話。
「白蘅?」
「嗯。」
「你府裡那個白蘅?」
「我還有幾個白蘅?」
「上凰曦月。」
「我在。」
葉暮川按了按眉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早晚要被這個女兒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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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既白是正夫。」
葉暮川一字一句。
「軒轅氏嫡子。」
「你若先生一個白蘅的孩子。」
「外面怎麼看?」
曦月道:
「我的孩子。」
「她們愛怎麼看怎麼看。」
「那軒轅氏呢?」
「軒轅家是和我聯姻。」
「不是來替我決定和誰生孩子。」
葉暮川閉上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正夫是什麼?」
曦月反問:
「我當然知道。」
「我給他正夫所有的權。」
「王府內宅歸他。」
「軒轅氏的體面我也給。」
「外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榮郡王帝卿。」
「我沒有寵侍滅夫。」
「也沒削他的份例。」
葉暮川冷冷道:
「你就是不碰他。」
曦月點頭。
「對。」
景淵在旁邊終於忍不住。
「十四。」
曦月看他。
景淵很委婉。
「有時候……夫妻還是需要相處。」
「我和他一直有相處。」
「我不是說談商路。」
「那說什麼?」
景淵也說不下去了。
葉暮川看著兄妹兩個。
只覺得頭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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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卻突然問:
「阿爹。」
「嗯?」
「你不是一直很討厭母皇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塞給你嗎?」
葉暮川一怔。
「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
「有。」
曦月道:
「你現在也覺得軒轅既白好。」
「出身好。」
「正夫。」
「門第高。」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喜歡。」
「應該碰。」
「應該和他生孩子。」
葉暮川一下被說住。
曦月又道:
「可我不喜歡。」
「我就是更喜歡白蘅。」
這一次。
她終於第一次把那句一直沒承認過的話說出來。
不是習慣。
不是因為飯好吃。
也不是因為琴好聽。
是喜歡。
景淵看了她一眼。
葉暮川也沉默。
過了很久。
才問:
「你真的喜歡他?」
曦月點頭。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很早。」
她想了想。
「只是以前沒想過。」
葉暮川突然有種很無力的感覺。
這個女兒政治上越來越像個能算計天下的人。
可感情上卻遲鈍得驚人。
一個男人跟在她身邊這麼多年。
給她彈琴。
給她做飯。
陪她從宮裡到王府。
她到現在才承認: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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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川最後只問一句。
「那軒轅既白怎麼辦?」
曦月沉默。
這次她沒有立刻答。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
這不是一句「我不偏心」就能解決的事情。
正夫存在。
軒轅氏存在。
帝卿名分存在。
而她想讓白蘅成為自己第一個孩子的父親。
這件事一旦真的做下去。
後宅原本那層勉強維持多年的平靜。
一定會破。
葉暮川看著女兒的表情。
就知道她其實明白。
所以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小時候我怕你像我。」
曦月抬眼。
「現在呢?」
葉暮川看著她。
「現在我怕你像你母皇。」
曦月沒有說話。
窗外正下著雪。
遠處皇陵那邊。
女帝正在陪元徽祭奠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而翠竹宮裡。
另一個曾經被她愛過、又被她辜負過的男人。
正在看著自己的女兒。
一步一步走向一種和她截然不同。
卻又莫名相似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