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回京那日,帶回來的東西很多。
比離京時多得多。
幾十車箱籠。
珠玉。
綢緞。
古畫。
名酒。
名馬。
還有崔氏送來的幾箱南珠與金器。
甚至連一路隨行的內廷女官看著那支長長的車隊,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不知道的人,大概真會以為榮郡王這一趟去南河,不是查案。
是收了一路孝敬回來。
消息比她本人更快傳進皇都。
不少人私下已經開始議論。
「榮郡王到底還是年輕。」
「崔家是什麼人?」
「真要拿銀子砸,哪個皇女能一點不動心?」
「聽說連崔家最受寵的小公子都跟著回來了。」
這句一出。
大家就更懂了。
銀子。
商路。
再加一個年輕漂亮的男人。
崔氏確實捨得下本。
---
軒轅既白知道崔含章也跟著回京時,臉色有一瞬間很不好看。
但也只是一瞬。
他如今已經是榮郡王帝卿。
不會再像年輕時那樣,把心裡的不快直接寫出來。
曦月回府的第一日,他親自到正門迎。
禮數周全。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直到夜裡。
他才淡淡提了一句:
「聽說崔家還送了一位公子給殿下。」
曦月正在換衣服。
「嗯。」
「人呢?」
「帶回來了。」
軒轅既白手指微微一緊。
「殿下打算怎麼安置?」
曦月看他一眼。
忽然笑了。
「明日就知道。」
軒轅既白皺眉。
可她沒再解釋。
---
第二日一早。
榮郡王進宮。
她不是一個人。
身後跟著內廷司女官。
還帶了厚厚幾本冊子。
最重要的是——
崔含章也在。
少年今日穿得格外正式。
他一路都以為,自己是跟著曦月進宮謝恩。
甚至還有點緊張。
畢竟如果真要進榮郡王府,總要先過女帝這一關。
他昨日還特意問過崔家跟來的老管事。
「陛下會不會不喜歡我?」
管事笑得很放心。
「怎麼會?」
「郡王殿下都肯把公子帶回京了。」
「這就等於認了。」
崔含章一想,也覺得有道理。
所以今日進宮前,他甚至挑了很久衣服。
不能太艷。
怕女帝覺得輕浮。
也不能太素。
畢竟他是崔氏公子。
最後選了一身海棠紅。
顯得年輕。
也顯得好看。
---
養心殿裡。
上凰昭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那些箱子。
她坐在御案後。
「這麼多?」
曦月行禮。
「都是崔家孝敬兒臣的。」
女帝抬眼。
「你倒收得乾淨。」
「她們送什麼,兒臣就收什麼。」
「不怕朕治你受賄?」
曦月笑。
「所以兒臣全帶回來了。」
一句話。
上凰昭的眼神便變了。
曦月抬手。
內廷女官立刻呈上禮單。
一項一項。
清清楚楚。
哪一日。
哪一位崔氏族人。
送了什麼。
價值多少。
為何而送。
全部都有。
甚至連那幾場宴席上,崔氏說過的話,都另有記錄。
上凰昭翻了幾頁。
笑了一聲。
「她們真當你是去收錢的?」
曦月道:
「一開始大概是。」
「後來呢?」
「後來覺得兒臣挺好說話。」
上凰昭看著她。
「你確實挺好說話。」
曦月低頭。
「兒臣年輕。」
「不懂事。」
女帝直接笑了。
「少來這套。」
---
很快。
副冊。
賑糧流向。
商號名錄。
受賄名單。
官倉與地方實帳的差額。
全部擺到了御案上。
上凰昭越看,臉上的笑越淡。
等看到最後。
她已經完全不說話了。
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翻頁聲。
過了很久。
女帝才問:
「你確定?」
杜清衡整理的那幾本證據,被曦月放在最上面。
曦月道:
「至少崔氏這條線,足夠了。」
「趙氏呢?」
曦月沒有裝不知道。
「有痕跡。」
「為什麼沒一起查?」
「因為崔氏先夠殺。」
這句話很直接。
上凰昭抬眼看她。
曦月也沒有退。
「一口吃不下兩個八大氏族。」
「而且趙家背後有鳳君。」
「二姐姐也還在軍中。」
「兒臣不想把事情一次做死。」
上凰昭看了她很久。
最後只道:
「你倒知道分寸。」
這句話不是誇獎。
可也不是責備。
更像一種確認。
十四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這很好。
---
直到這時。
上凰昭才注意到後面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誰?」
崔含章一聽。
立刻上前行禮。
「臣子崔含章,參見陛下。」
上凰昭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曦月。
「也是崔家送你的?」
曦月笑了。
「是。」
崔含章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女帝問:
「送來做什麼?」
曦月答得很自然。
「本來說是陪兒臣解悶。」
上凰昭挑眉。
「然後?」
「兒臣覺得他不錯。」
崔含章一下鬆了口氣。
看吧。
郡王殿下果然還是替他說話。
曦月繼續道:
「人長得好。」
「會查帳。」
上凰昭嗯了一聲。
曦月又說:
「還會跳舞。」
崔含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說自己會跳舞了?
曦月卻還在往下說。
「會唱歌。」
「聲音像黃鸝。」
崔含章猛地抬頭。
滿臉不可置信。
上凰昭這次是真的笑了。
「你倒替他說得很好。」
曦月一臉真誠。
「臣女只是實話實說。」
崔含章站在旁邊,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會算帳。
是真的。
唱歌,也算會。
至於跳舞——
小時候確實學過。
可那是世家公子的教養。
不是讓她拿來往皇帝面前推的!
---
上凰昭靠在椅背上。
重新看了崔含章一眼。
少年生得確實好。
年輕。
鮮亮。
眉眼裡還帶著一股沒被真正磨平的嬌氣。
最重要的是。
他是崔家人。
現在崔家已經到了這一步。
把這個少年留在宮裡。
意味就很多了。
既是恩典。
也是控制。
更是一種很漂亮的處理方式。
崔氏家主不是想靠送男人保命嗎?
那皇帝就把人收下。
至於保不保崔氏——
是另一回事。
上凰昭淡淡道:
「既然十四說得這麼好。」
「那就留下吧。」
崔含章整個人一僵。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
上凰昭看他。
「怎麼?」
「不願意?」
他哪敢說不願意。
可他原本以為自己是要進榮郡王府。
現在卻突然變成——
進宮。
而且是進女帝後宮。
崔含章腦子一片空白。1
这波反转也太绝了吧
曦月還在旁邊好心提醒。
「還不謝恩?」
少年猛地看她。
那眼神裡全是:
你不是人。
曦月卻笑得很溫和。
崔含章最終只能跪下。
「臣子……謝陛下恩典。」
---
上凰昭沒有給高位。
只給了一個最低等的位分。
郎君。
甚至連正式封號都沒有。
這個結果一出。
宮裡都愣了一下。
崔氏那邊更是很快收到消息。
一開始。
竟然還有人高興。
「進宮了?」
「陛下親自收了?」
「好!」
「這是天大的恩典!」
崔家不少人第一反應就是:
穩了。
比進榮郡王府還穩。
郡王再得寵。
也只是皇女。
進了女帝後宮。
那是直接進天家。
只要含章得寵。
崔氏還有翻身機會。
甚至連崔家家主最開始都長長鬆了口氣。
她以為自己押對了。
曦月收人。
女帝也收人。
說明皇室還願意談。
說明事情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完全不知道。
就在崔含章被封郎君的第二日。
真正的聖旨下來了。
---
刑部。
御史臺。
內廷司。
三路同出。
第一批抓的。
不是臨江那些小官。
而是京中崔氏主枝。
緊接著。
南河數州同時封倉。
封商號。
封碼頭。
查田契。
查糧帳。
查鹽引。
查漕運。
一切快得幾乎沒有給崔氏反應時間。
等崔家家主終於明白發生什麼時。
已經晚了。
女帝手裡的證據,比她們想像中多得多。
貪墨賑災糧。
倒賣官糧。
侵吞河工銀。
勾結地方官。
私控漕運。
虛報商稅。
甚至還牽出數起逼死人命的舊案。
哪一條單獨拿出來。
都夠砍人。
更何況全部疊在一起。
---
滿朝都震了。
因為崔氏不是普通商戶。
是八大氏族。
數代盤踞。
幾乎沒有人想過,女帝真會動這麼大。
可上凰昭下手卻比所有人想像中更穩。
沒有直接滅族。
也沒有一上來就誅盡主支。
她先按照帝國律法清算涉案者。
真正經手賑糧、河工、漕運的。
該斬斬。
該流放流放。
該奪官奪官。
崔氏大量產業則被查封。
尤其是那些依靠官權壟斷的:
碼頭。
糧倉。
部分鹽路。
漕運特許。
全部收歸朝廷。
至於族中沒有直接涉案的人。
女帝沒有一刀切。
只是奪去大量特權。
罰沒家產。
分拆商路。
不許再集中掌握漕糧命脈。
聖旨裡甚至還特意寫了一句:
念崔氏世代有功,不罪及無涉婦孺。
這句話傳出去。
反而讓不少世家安靜了。
因為女帝不是要滅八大氏族。
她是在告訴所有人:
犯法的人死。
家族可以留。
但你們掌握的東西,皇帝可以收。
---
崔含章知道消息時,人已經在宮裡。
他的位分太低。
住的地方也偏。
那日有人把消息傳進來。
他整整坐了一下午。
一句話沒說。
直到天黑。
才忽然把桌上的茶盞摔了。
「上凰曦月!」
旁邊宮人嚇得跪了一地。
崔含章眼睛都紅了。
他終於明白。
自己根本不是被榮郡王帶回來納入府中的。
他是禮物。
而曦月把這份禮物原封不動。
轉送給了女帝。
連人帶禮單。
連崔氏所有「誠意」。
一起送了。
最諷刺的是。
曦月還真替他美言了。
會算帳。
會唱歌。
會跳舞。
聲如黃鸝。
一句沒少。
所以他現在真的成了郎君。
---
而榮郡王府裡。
軒轅既白聽到結果後,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白蘅都覺得奇怪。
「帝卿?」
軒轅既白淡淡道:
「沒什麼。」
只是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感覺。
原來曦月從一開始就沒想收崔含章。
也沒想再往府裡塞一個男人。
那些崔氏送來的東西。
她一樣都沒真正留下。
不知道為什麼。
這件本來和他沒有多少關係的事。
竟讓他心裡鬆了一點。
只有一點。
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
數日後。
曦月再次進宮。
崔氏案已經進入收尾。
上凰昭坐在養心殿裡。
御案上放著一張新的漕運圖。
上面原本屬於崔氏的幾條線,已經被重新分割。
女帝沒有抬頭。
只問:
「高興了?」
曦月一怔。
「什麼?」
「崔家倒了。」
「你不是一直盯著她們的商路?」
曦月笑了一下。
「兒臣只是替母皇查帳。」
「少裝。」
上凰昭把一份新章程扔給她。
曦月接過。
只看一眼。
眼神就變了。
其中有兩條原屬崔氏的通商線。
正式劃入諸路榷貨通商使監管。
不是完全給榮郡王私有。
但她確實拿到了最想要的東西。
上凰昭淡淡道:
「你查出來的。」
「讓你管。」
曦月低頭。
「謝母皇。」
女帝又道:
「崔含章呢?」
曦月差點笑出來。
「母皇喜歡嗎?」
上凰昭抬眼看她。
曦月立刻收斂。
「兒臣多嘴。」
上凰昭卻笑了。
「你倒真捨得。」
「崔家原本可是送給你的。」
曦月想了想。
「兒臣府裡有帝卿。」
「也不缺人。」
「母皇萬壽無疆。」
「多個會唱歌的郎君,也挺好。」
上凰昭盯著她。
半晌。
忽然笑出聲。
「滾。」
曦月行禮。
「兒臣告退。」
她走到門口。
上凰昭卻又淡淡補了一句:
「十四。」
曦月回頭。
「兒臣在。」
「以後有人再送東西給你。」
女帝低頭繼續看摺子。
「也記得先讓朕看看。」
曦月笑了。
「是。」
這句話聽著像玩笑。
可兩個人都知道。
不是。
從崔氏案之後。
母女之間開始形成一種很微妙的默契。
上凰昭知道十四會算。
會裝。
會收。
也會把真正重要的東西交回來。
曦月則開始明白。
只要她不碰皇帝真正的底線。
有些髒活。
有些世家。
有些不好直接由帝王先伸手去碰的地方——
母皇其實願意讓她去做。
一個查。
一個收。
一個在民間把線揪出來。
一個坐在皇城最高處,把刀落下去。
她們都沒有明說。
但從這一刻開始。
上凰曦月第一次真正成了上凰昭手裡——
一把很好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