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司市開了幾個月後。
上凰蘅歌和十四的往來,比剛出府時多了不少。
原因也很簡單。
拍賣行要走商路。
古董要運。
外地的畫要進京。
海外的玉石、香料、琉璃、象牙雕件,也不可能自己長腿跑進博古司市。
---
所以很多事情。
最後還是繞不開榮王。
---
蘅歌倒也懂事。
該問的問。
該分的分。
該給十四留的利。
一點沒少。
---
曦月對這個妹妹的態度。
也因此從最開始的:
「先拉一條線。」
慢慢變成:
「還算好用。」
---
某日下午。
兩個人正好為一批南海運來的舊器進宮。
---
那批東西本來是地方查沒。
裡面有幾件前朝海外進貢留下的琉璃器。
真假混著。
蘅歌想放進下一場拍賣。
曦月卻覺得:
裡面至少有兩件可以先送進內庫。
---
兩個人一路還在爭。
---
「十四姐姐。」
「那只藍琉璃瓶真放進宮?」
「嗯。」
「能賣很多。」
「母皇喜歡藍色。」
「可那是四千兩起。」
「你缺四千?」
「不缺。」
蘅歌停了一下。
「但我捨不得。」
---
曦月看她。
「你現在怎麼越來越像商人?」
蘅歌反問:
「不是姐姐教的?」
---
曦月一下沒話說。
---
兩人進養心殿時。
上凰昭正在看一本地方河運奏報。
---
蘅歌先行禮。
曦月跟著。
---
上凰昭抬眼。
第一句:
「又一起來?」
曦月道:
「她的拍賣行最近越來越像我的分號。」
蘅歌立刻道:
「明明是姐姐賺得比我多。」
---
上凰昭看著兩個女兒。
忽然有點想笑。
---
以前十四和誰做事。
多半都是:
防著。
算著。
互相留一手。
---
如今和二十二倒有點奇怪。
說真親。
算不上。
說純粹利用。
又比以前多了一點熟悉。
---
至少能一起進宮吵四千兩的琉璃瓶。
---
上凰昭把奏報合上。
「東西呢?」
蘅歌立刻讓人呈上來。
---
藍色琉璃瓶放到案上。
日光一照。
顏色很透。
---
上凰昭看了一會兒。
「留下。」
蘅歌眼神明顯心疼。
---
曦月在旁邊立刻道:
「看吧。」
---
蘅歌看她。
「十四姐姐。」
「嗯?」
「下一批商船的運費。」
曦月眉頭一跳。
「你敢漲?」
蘅歌很平靜。
「我只是彌補損失。」
---
上凰昭終於笑了。
---
「你們兩個。」
「一個比一個會算。」
---
曦月立刻道:
「兒臣是正常做生意。」
蘅歌也道:
「臣女也是。」
---
上凰昭懶得理。
只讓人把東西收了。
---
事情本來到這裡。
兩個人就該告退。
---
結果蘅歌看見御案旁邊放著一盤棋。
---
她停了一下。
「母皇剛才在下棋?」
上凰昭道:
「自己擺了幾步。」
「怎麼?」
蘅歌眼睛亮了一點。
「臣女可以陪母皇下一局。」
---
曦月站在旁邊。
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
果然。
上凰昭看了蘅歌一眼。
「坐。」
---
蘅歌很自然地坐下。
---
兩人開始下棋。
---
曦月還站著。
等了一會兒。
沒人管她。
---
她看看母皇。
又看看二十二。
---
母女兩個已經完全進去了。
---
蘅歌落子很慢。
不是因為不會。
而是喜歡想。
---
上凰昭則相反。
下得很快。
---
「這裡。」
蘅歌皺眉。
「母皇又堵我。」
「你自己走錯。」
「我剛才要是不走這一步——」
「現在說晚了。」
---
蘅歌盯著棋盤半天。
忽然伸手。
把前面那顆棋子拿回去。
---
曦月站在旁邊。
眼睛都看直了。
---
上凰昭也抬眼。
「你做什麼?」
蘅歌很自然。
「重來一步。」
「落子無悔。」
「母皇又不是外人。」
---
曦月:「……」
---
她第一次知道。
還能這樣。
---
更讓她震驚的是。
上凰昭居然真的沒發火。
只是道:
「只能一次。」
蘅歌點頭。
「好。」
---
然後重新落。
---
曦月站在旁邊。
徹底感覺到。
自己好像是多餘的。
---
她原本還想插一句:
那批海外貨下個月要不要減稅。
結果兩個人根本沒有抬頭。
---
她又站了一會兒。
最後自己轉身。
開始找吃的。
---
養心殿今日備的點心很多。
---
冰酪。
冰豆花。
水晶葡萄。
剛切好的西瓜。
還有一小盤芒果。
都是用冰湃過的。
---
天氣正熱。
曦月第一眼就看上了。
---
她先端走冰酪。
---
坐在旁邊。
開始吃。
---
上凰昭和蘅歌還在下。
---
「你這一步不行。」
「為什麼?」
「再走兩步就死。」
「那我換。」
「已經下了。」
「剛才母皇還讓我悔。」
「只有一次。」
---
曦月一邊吃。
一邊聽。
---
心想:
二十二膽子是真大。
---
換成自己小時候。
敢在母皇面前悔棋。
大概早被瞪了。
---
她吃完冰酪。
又拿冰豆花。
---
豆花上放了一點糖漿。
還有碎果。
---
曦月吃了兩口。
覺得不錯。
---
又伸手去拿葡萄。
---
水晶葡萄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冰冰涼涼。
一顆一顆透得發亮。
---
她吃得很認真。
---
甚至開始挑。
大的先吃。
酸的扔回去。
---
旁邊內侍站著。
不敢說。
---
榮王殿下現在看起來。
真的很像來蹭飯的。
---
棋盤那邊。
蘅歌忽然道:
「母皇。」
「嗯?」
「我贏了。」
上凰昭低頭看了一會兒。
「你哪裡贏?」
「這裡。」
「再看。」
---
蘅歌重新看。
過了一會兒。
表情慢慢垮下來。
---
「……沒贏。」
上凰昭淡淡道:
「早著。」
---
曦月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
蘅歌立刻回頭。
「十四姐姐。」
曦月嘴裡還有葡萄。
一臉無辜。
「嗯?」
「你笑我?」
「沒有。」
---
蘅歌看見她手邊已經堆了好幾個空盤。
愣了一下。
「姐姐吃這麼多?」
曦月道:
「你們又不管我。」
---
上凰昭這才像突然想起來。
旁邊還有一個十四。
---
她轉頭。
看了看曦月。
又看了看桌上。
---
冰酪沒了。
豆花少了一半。
葡萄只剩小的。
西瓜被吃掉幾塊最甜的中間。
芒果也只剩兩片。
---
上凰昭沉默。
「你今天是來議事。」
「還是來吃東西?」
---
曦月很平靜。
「本來是議事。」
「後來沒人理兒臣。」
---
蘅歌忍不住笑。
---
上凰昭看她。
「吃飽了?」
曦月點頭。
「差不多。」
---
「正好。」
女帝把棋盤重新收了一下。
「你來。」
---
曦月臉上的表情。
瞬間僵住。
---
蘅歌一下就看出來。
「十四姐姐不會下?」
曦月看她。
「會。」
「那你這個表情?」
---
曦月沉默。
---
上凰昭已經淡淡道:
「她會。」
「就是沒贏過。」
---
蘅歌愣了兩息。
然後真的笑出了聲。
---
曦月臉都黑了。
「母皇。」
「兒臣只是運氣不好。」
---
上凰昭道:
「十幾年都運氣不好?」
---
曦月:「……」
---
她小時候就跟母皇下過。
---
一次沒贏。
---
長大後。
還是沒贏。
---
有時候明明前面走得很好。
最後總能被上凰昭一點點堵死。
---
最氣的是。
母皇每次贏了。
都不會說:
你下得不好。
---
只會很平靜地問一句:
「看出來哪裡輸了嗎?」
---
這種比直接嘲笑還氣人。
---
曦月坐下。
先看棋盤。
又看母皇。
「兒臣能不能不下?」
「不能。」
「為什麼?」
「你剛才吃了朕這麼多東西。」
---
曦月看了一眼桌上空盤。
忽然覺得。
這些點心吃得有點貴。
---
蘅歌坐到旁邊。
興致勃勃。
---
曦月皺眉。
「你坐這麼近做什麼?」
「看姐姐怎麼輸。」
---
曦月轉頭。
「二十二。」
蘅歌立刻改口。
「看姐姐怎麼下。」
---
上凰昭落下第一子。
「開始。」
---
曦月只好下。
---
前十幾步。
還行。
---
蘅歌甚至覺得:
十四姐姐好像也沒那麼差。
---
再往後。
開始不對。
---
曦月盯著棋盤。
眉頭越皺越深。
---
上凰昭卻越來越平靜。
---
「母皇。」
「嗯?」
「您是不是故意誘我走這裡?」
「你自己走的。」
「可您前面——」
「棋盤上沒人逼你。」
---
曦月不說話了。
---
又過幾步。
她忽然發現。
自己一整片棋。
都快死了。
---
蘅歌在旁邊也看出來。
很小聲地:
「哦……」
---
曦月立刻回頭。
「你哦什麼?」
「沒什麼。」
---
上凰昭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
曦月臉色更黑。
---
「母皇。」
「兒臣覺得下棋沒有意思。」
「輸了就沒意思?」
「不是。」
「那是什麼?」
「浪費時間。」
---
蘅歌已經快笑趴了。
---
曦月瞪她。
「你剛才不也輸?」
蘅歌道:
「可我沒連輸十幾年。」
---
曦月:「……」
---
這個妹妹。
果然還是不能太疼。
---
最後。
曦月果然又輸了。
---
上凰昭收子。
看她。
「看出來哪裡輸了嗎?」
---
曦月臉更黑。
---
又來。
---
她盯著棋盤半天。
最後很不情願地指了一個位置。
「這裡。」
上凰昭道:
「再往前。」
曦月重新看。
---
過了一會兒。
才發現。
真正輸的地方。
是更早之前那一步。
---
她沉默。
---
上凰昭慢慢道:
「你總是這樣。」
---
曦月抬頭。
「哪樣?」
「看到眼前有利。」
「就先拿。」
---
女帝點了一下棋盤。
「等發現後面被堵。」
「已經晚了。」
---
這句話。
不像單純在說棋。
---
曦月當然聽得懂。
---
她看了一會兒棋盤。
忽然道:
「可有時候。」
「眼前不拿。」
「後面也不一定有。」
---
上凰昭看她。
---
母女兩個對視了一會兒。
---
蘅歌坐在旁邊。
忽然覺得。
剛才還很輕鬆的氣氛。
一下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
可上凰昭沒有繼續說。
只是把棋子收回盒裡。
「所以你一直輸。」
---
曦月:「……」
---
氣氛瞬間又沒了。
---
蘅歌低頭。
笑得肩膀發抖。
---
曦月看她。
「你今天很高興?」
蘅歌很誠實。
「有一點。」
---
曦月站起來。
走到點心桌旁邊。
發現只剩最後兩片芒果。
---
她拿起來。
一片自己吃。
一片塞給蘅歌。
---
「吃。」
蘅歌愣了一下。
「為什麼?」
曦月面無表情。
「堵住你的嘴。」
---
上凰昭坐在上面。
看著兩個女兒。
忽然笑了一下。
---
一個十八歲。
還能坐在自己面前悔棋。
---
一個早已是朝中舉足輕重的榮王。
卻依舊會因為輸棋黑著臉去吃水果。
---
有那麼一瞬間。
上凰昭甚至覺得。
這才像家。
---
不是東宮。
不是五王。
不是誰的商路。
誰的清流。
誰的兵。
---
只是母親和兩個女兒。
---
當然。
這種感覺沒有維持多久。
---
曦月吃完最後一片芒果。
忽然想起來。
「對了。」
「母皇。」
「嗯?」
「剛才那批琉璃。」
「既然您留了一件。」
「內庫是不是要按市價補銀?」
---
上凰昭臉上的笑。
慢慢消失。
---
蘅歌也安靜了。
---
曦月一臉理所當然。
「四千兩。」
「親母女。」
「兒臣可以給您算三千八。」
---
養心殿沉默了很久。
---
上凰昭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滾。」
---
曦月起身。
「好。」
---
蘅歌也趕緊跟著走。
---
走出養心殿很遠。
她才終於忍不住。
笑得直不起腰。
---
曦月面無表情地看她。
「很好笑?」
「一點點。」
「今天那批貨。」
「運費加半成。」
蘅歌立刻不笑了。
「十四姐姐。」
---
曦月往前走。
心情終於好了。
---
身後。
蘅歌追上來。
一邊追。
一邊討價還價。
---
而養心殿裡。
上凰昭看著已經空掉的棋盤。
又看了一眼被十四吃得乾乾淨淨的點心桌。
---
最後搖了搖頭。
---
二十二陪她下棋。
是真的陪。
---
十四陪她下棋。
更像是受刑。
---
可偏偏。
兩種她都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