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翻出的,是一樁二十多年前的舊案。
案子本身並不大。
先帝年間,京畿曾有一批軍械自庫中流出,經三道轉手,最後落進北地私商手中。當時牽涉的人不少,真正定罪的不過十餘人,其中赫連氏一支也被捲進去。
案是玄英親自審的。
也是從那一案開始,赫連氏欠下了六王府一份極重的人情。
多年來,此案早已封存。
偏偏如今,寧王背後的沈氏文官重新把它翻了出來。
最開始只是一名御史上疏。
說先帝舊案中尚有疑點,當年部分涉案宗族得以保全,或有「親緣干預刑名」之嫌。
第二日,又有人附議。
第三日,翰林院一名沈氏旁支出身的侍讀,竟從舊檔中找出玄英父族與赫連氏數代聯姻的族譜。
事情一下變了味。
沒有人直接說六王徇私。
也沒有人敢公開彈劾一位早已退隱多年的先帝皇女。
所有奏章都寫得極其克制。
「請明舊制。」
「以正刑名。」
「防宗親干政。」
一個字都挑不出錯。
可真正被敲打的是誰,所有人都看得懂。
六王府。
赫連氏。
以及最近頻繁出入山莊的榮王。
消息傳到榮王府時,上凰曦月正在看一份江南鹽貨的新帳。
沈九卿把奏報放到她桌前。
「殿下。」
曦月沒有立刻看。
「誰起的頭?」
「御史臺。」
「沈家的人?」
「第一個不是。」
曦月這才抬眼。
沈九卿道:「但第二、第三個都和沈氏有關。」
曦月翻開奏報。
看了很久。
神色一直很平。
沈九卿原本以為她至少會冷笑一聲。
沒有。
看完以後,她只是合上奏報。
「三姐姐知道嗎?」
「寧王府沒有表態。」
曦月點頭。
這才正常。
令儀不會蠢到親自下場。
甚至這件事未必就是她授意。
沈氏文官已經長成一張太大的網,有些時候,連寧王本人都不需要開口。
他們知道什麼對沈氏有利。
也知道應該壓誰。
曦月忽然問:「六姨那邊呢?」
「沒有回應。」
「赫連氏?」
「也沒有。」
曦月沉默片刻。
「都別動。」
沈九卿微怔。
「殿下不準備——」
「現在誰先動,誰就顯得心虛。」
她低頭重新翻開帳冊。
「六姨比我更知道該怎麼應付。」
語氣平靜。
甚至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只是那日之後,榮王府與玄英山莊的往來明顯少了。
不是曦月退。
而是她第一次真正學會了玄英說的那句——
有時候不要動。
—
朝中的風聲沒有再擴大。
因為上凰昭壓下了。
所有要求重查舊案的奏摺最後都留中不發。
皇帝沒有替玄英說一句話。
也沒有斥責沈氏。
只在一次朝會上淡淡道:
「先帝朝已結之案,非有新證,不得擅翻。」
一句話,事情便停了。
可真正的處置,並不在朝堂。
三日後,一道旨意送到雪諫住所。
雪諫以北部郡主身份入京,本就有停留期限。
只是她與宗室、赫連氏往來頗多,又長期居於京郊,前些年一直無人認真追究。
如今禮部忽然查出:
逾期。
而且不是一兩個月。
是已經遠遠超過舊制。
於是奉旨:
限期北歸。
不得再以私居名義長留京畿。
旨意合規。
甚至非常合理。
雪諫接旨時沒有說什麼。
只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走?」
來傳旨的人低頭。
「五日內。」
雪諫點了點頭。
「知道了。」
直到人走後,她才把旨意隨手放到桌上。
「下手還挺快。」
旁邊的侍女低聲問:「是寧王?」
雪諫搖頭。
「不好說。」
可能是沈氏順勢。
可能是禮部自保。
也可能是皇帝本來就想讓她走。
但無論是哪一個,結果都一樣。
她暫時不能留在京城。
—
上凰曦月是在入宮後才知道,自己也有一道旨。
上凰昭沒有斥責她。
甚至沒有再提玄英。
只在她行禮後說:
「雪諫要回北部。」
曦月道:「兒臣知道。」
「你送她。」
曦月抬眼。
「我?」
「怎麼?」
上凰昭看著她,「不願意?」
「沒有。」
曦月甚至沒有問為什麼。
只道:
「兒臣遵旨。」
這反應平靜得讓上凰昭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朕為何讓你送?」
曦月道:「總有母皇的道理。」
上凰昭沉默片刻。
「你最近倒越來越會說話。」
曦月沒有接。
她知道這不是誇獎。
上凰昭也沒有繼續試她。
只道:
「送到北境驛線交界便回。」
「不必跟到她封地。」
「是。」
「還有。」
曦月抬頭。
上凰昭看著她。
「一路少生事。」
曦月忽然笑了一下。
「母皇覺得兒臣送個人都會生事?」
「以前覺得不會。」
上凰昭淡淡道,「現在不一定。」
曦月聽懂了。
母皇防的不是路上出事。
是防她利用這趟北行去碰更多人。
赫連氏。
北地舊族。
甚至玄英曾經留下來的舊線。
她沒有解釋。
只道:
「兒臣知道。」
上凰昭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揮手。
「去吧。」
—
雪諫出京那日,天陰。
沒有大雪。
只有北風。
榮王沒有坐車。
她騎馬。
那匹馬是她自己一直留在府裡的坐騎。
棗紅色。
毛色乾淨,鞍轡也按榮王規制收拾得妥帖,遠遠看去很配她今日一身深紅近褐的騎裝。
只是馬不高。
甚至比靖華、照野平日騎的戰馬矮了整整一截。
雪諫出門看見時,停了一下。
「殿下真的騎這匹?」
曦月已經踩鐙上馬。
「不然?」
雪諫看了看那匹十分溫順的棗紅矮馬。
又看了看她。
「我以為榮王出行,至少會換一匹高些的。」
曦月面無表情。
「高有什麼用?」
「看著威風。」
「摔下來也更高。」
雪諫沒忍住笑了一下。
曦月冷冷看她。
「你很會騎?」
「比殿下好一些。」
「那你自己騎你的。」
她輕抖韁繩。
棗紅馬很聽話地往前走。
步子不快。
穩得近乎老實。
曦月其實喜歡騎馬。
只是喜歡和擅長是兩回事。
她會騎。
能走遠路。
也能在平地上跑一段。
但真讓她像靖華、明歡、照野那樣騎烈馬、過急坡、在馬上彎弓,她不行。
她自己也從來不裝。
所以她挑馬只有幾個要求。
矮一些。
穩一些。
不突然受驚。
摔下來也別摔得太狠。
很符合她本人對騎術的態度。
能用就行。
沒必要拿命證明膽子大。
隊伍一路往北。
曦月身後帶的人不多。
雪諫也只帶了幾名自己的隨從。
越出京,路上人越少。
最初兩人沒有說話。
朝中的事情壓在那裡。
舊案。
沈氏。
六王。
皇帝。
誰都知道這次北歸不是單純逾期。
只是沒有人點破。
走出京畿二十餘里後,雪諫才先開口。
「殿下心情不錯?」
曦月看她一眼。
「哪裡看出來的?」
「沒罵人。」
「我平時一直罵人?」
「不順心的時候,是。」
曦月沒有否認。
雪諫問:「這次不生氣?」
「生什麼氣?」
「我被趕回去。」
「六姨被翻舊案。」
「您自己也被陛下盯著。」
曦月握著韁繩,目光落在前面的官道上。
「都是能想到的事。」
「走到這一步,總會有人動。」
雪諫看她。
「您以前沒這麼想得開。」
「以前我沒碰到六姨。」
雪諫笑了笑。
這一次沒再打趣。
兩匹馬並行了一段。
北風掠過枯草。
遠處已經看不到京城的城牆。
雪諫忽然道:
「玄英阿姨其實很喜歡您。」
曦月側頭。
「哪裡看得出來?」
「她罵您最多。」
曦月:「……」
雪諫神色很認真。
「真的。」
「她這個人一直這樣。」
「越不想管的人,越客氣。」
「若哪日她看著您,只說『榮王殿下安好』,那您才真的該擔心。」
曦月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如此。
玄英第一次見她時,連門都沒讓她進。
後來熟了,話反而越說越重。
雪諫繼續道:
「她沒有女兒。」
「這件事對她其實一直是個心結。」
曦月沒插話。
「不是沒有人養老。」
「她有兒子,也有外孫。」
「赫連家也不會不管她。」
「可那些不一樣。」
雪諫看著前路。
「一個王府活了幾十年,到最後總會有很多東西不是銀子能分乾淨的。」
「她一直怕自己一死,所有人就開始替她做主。」
「這個說六王當年支持誰。」
「那個說六王留下什麼遺命。」
「再過二十年,沒準連她自己說過什麼都能被人改。」
曦月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當年不接她托孤。」
「嗯。」
「就是不想讓她提前變成死人?」
雪諫點頭。
「活著的六王,比死掉的六王有用得多。」
「不是只對我有用。」
「對赫連氏也是。」
「對她那些舊人也是。」
「甚至對陛下都是。」
曦月挑眉。
「對母皇?」
「當然。」
雪諫道,「六王活著,就能自己約束自己的舊部。」
「真死了,那些人反而容易亂。」
「有人會借她名義報仇。」
「有人會拿她當旗。」
「有人會說當年是陛下逼死她。」
「一個活著、安靜、不反的六王,才最讓皇帝省事。」
曦月沒有說話。
這一點她以前確實沒想過。
她只想到玄英活著對自己有用。
卻沒想到對上凰昭也有用。
所以母皇這麼多年一直防。
卻始終沒有真正逼玄英。
不是單純念姐妹情。
也是因為玄英自己活著,比一個被神化的死人安全。
雪諫忽然又道:
「不過玄英阿姨要是真認可一個人,就不一樣了。」
曦月看她。
「怎麼不一樣?」
雪諫笑了一下。
「會護短。」
曦月很難把這兩個字和玄英聯繫起來。
「她?」
「嗯。」
「兇巴巴的那個?」
「就是她。」
雪諫道,「她年輕時就這樣。」
「嘴上說該罰就罰,該查就查。」
「可真把誰算進自己人,她會替你想很久。」
「甚至你自己沒想到的,她也先替你算了。」
曦月若有所思。
雪諫看她一眼。
「所以我才說。」
「玄英阿姨一旦真的認可您,會把您當自己的孩子。」
曦月眉頭微微一動。
沒有立刻接。
風從耳邊過去。
棗紅馬走得很穩。
她過了一會兒才道:
「母皇最怕的,大概就是這個。」
雪諫沒有否認。
「嗯。」
「六姨沒有女兒。」
「我要是成了她半個女兒,母皇自然不高興。」
「不只是吃醋。」
「我知道。」
曦月淡淡道。
「六姨若只疼我,沒什麼。」
「可她若開始替我考慮,就不一樣了。」
這才是關鍵。
一個曾經差點贏過上凰昭的人。
一個掌過刑名、知道上一代所有皇女弱點的人。
若只是罵十四幾句,上凰昭不會真在意。
可若玄英開始替十四想:
誰能用。
誰不能信。
哪條路該斷。
哪一步該忍。
那就是另一回事。
雪諫道:「您現在明白陛下為什麼把我送走了?」
「明白。」
「那您還不生氣?」
曦月沉默片刻。
「母皇也沒做錯。」
雪諫有些意外。
曦月繼續道:
「換成我坐在她的位置上。」
「一個沒有女嗣的老親王,突然開始教我女兒。」
「旁邊還有一個熟悉赫連氏和舊線的郡主來回搭橋。」
「我也會拆。」
說得極其平靜。
雪諫看她很久。
「殿下真的變了不少。」
曦月道:「六姨罵得多。」
「有用?」
「有一點。」
「只一點?」
「不能讓她太得意。」
雪諫終於笑了。
笑完後,神色又慢慢嚴肅起來。
「那寧王呢?」
曦月眼神稍稍沉下去。
「三姐姐未必下令。」
「沈氏自己動的?」
「有可能。」
「您信?」
曦月沒有直接回答。
「沈氏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多人開始知道怎麼替三姐姐做事。」
雪諫明白了。
這甚至比令儀親自授意更麻煩。
如果一個派系已經形成自我意志,就說明它開始脫離個人。
今天為寧王翻六王舊案。
明日就可能替寧王攻東宮。
後日甚至可能在寧王不想動的時候,也替她往前推。
這正是玄英一直提醒曦月的東西。
真正危險的權力,往往不是你命令它動。
而是你不開口,它也知道替你殺誰。
雪諫問:「要告訴六王嗎?」
「她早知道。」
「您這麼確定?」
曦月淡淡道:
「她要是連沈氏在做什麼都不知道,我就不會跟她學了。」
雪諫點了點頭。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官道開始上坡。
曦月那匹棗紅小馬速度慢了下來。
雪諫的馬很自然地超過半個身位。
曦月立刻拉了一下韁繩。
想跟上。
棗紅馬不情不願地快了幾步。
雪諫回頭看她。
「別催。」
「它跑得動。」
「我怕您跑不動。」
曦月冷冷道:「雪諫。」
「嗯?」
「你回北邊以後,最好少說話。」
雪諫笑了一聲。
「殿下捨不得我?」
「我怕你被打。」
「不會。」
「這麼自信?」
雪諫看向北方。
「北邊是我的地方。」
語氣不重。
卻第一次有了一點和京城裡完全不同的東西。
曦月忽然想起。
雪諫在自己身邊久了,她幾乎忘了這個人本來就不是京城的人。
她有自己的來處。
自己的舊族。
自己的路。
把她送回北方,不代表她被逐出棋局。
甚至有可能恰恰相反。
曦月看著她片刻。
「回去以後呢?」
雪諫道:「過日子。」
「我不信。」
「那殿下想讓我做什麼?」
曦月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的她大概會趁機讓雪諫查北地人脈。
看赫連氏。
看靖華。
甚至看照野。
可這一次,她只是道:
「先什麼都別做。」
雪諫轉頭。
曦月看著前路。
「母皇現在盯你。」
「沈氏也剛動過。」
「你一回北邊就四處聯絡,只會讓所有人覺得我把你送回去是另有安排。」
雪諫問:「那要多久?」
「不知道。」
曦月回答得很平靜。
「等。」
雪諫笑了。
「這話真像玄英阿姨。」
曦月沒有否認。
走到傍晚,隊伍在驛館停下。
雪諫進去安置行李。
曦月卻沒有立刻下馬。
她坐在那匹不高的棗紅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南方。
京城已經看不見。
六王府也看不見。
這條線似乎正在被一點點拆散。
雪諫回北。
玄英被舊案壓著。
自己留京。
表面看來,上凰昭這一次幾乎沒有動怒,也沒有真正懲處任何人。
可只用一道合乎制度的歸鄉令,就把三個原本越走越近的人分開了。
曦月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母皇仍然比她難對付得多。
不是因為更狠。
而是因為上凰昭真正動手的時候,往往讓所有人都找不到一個值得發火的理由。
雪諫從驛館裡走出來。
「殿下不下馬?」
曦月收回目光。
「下。」
她踩鐙落地。
矮馬就是有矮馬的好處。
下來也方便。
雪諫看著她。
忽然說:
「其實玄英阿姨若看見您現在這樣,應該會挺高興。」
曦月問:「哪樣?」
「知道被拆了。」
「卻不急著往回接。」
曦月牽著馬往裡走。
「她才不會誇。」
「是不會。」
雪諫道,「最多說一句,還不算太蠢。」
曦月沉默兩步。
「這已經算她誇人了。」
「對。」
兩人對視一眼。
誰都沒笑得太明顯。
因為她們都知道。
這次分別,不只是雪諫回鄉。
也是整條六王舊線第一次真正受到朝廷的正面壓力。
而從這一刻開始,上凰曦月若還想繼續得到玄英的信任,就不能再靠雪諫替她引路。
後面的路,她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