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第一次什麼都不帶地進養心殿,上凰昭反而看了她好幾眼。
沒有奏摺。
沒有榷貨司的帳。
沒有地方商報。
甚至連知微都沒有帶。
上凰昭批完手中一道摺子,抬頭。
「你今日來做什麼?」
曦月正在一旁剝橘子,聞言動作停了停。
「看看母皇。」
上凰昭沒說話。
曦月抬眼。
母女兩個對視片刻。
上凰昭忽然問:「缺多少銀子?」
曦月:「……」
「不缺。」
「闖禍了?」
「沒有。」
「有人求你辦事?」
「也沒有。」
上凰昭眉頭慢慢皺起。
「那你真的只是來坐?」
曦月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以前到底都是怎麼進宮的,才讓母皇覺得她沒有事情就不可能出現?
可轉念一想。
好像確實如此。
她不願承認玄英說得對,只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放到上凰昭手邊。
「母皇不想看見兒臣?」
上凰昭看了一眼那幾瓣橘子。
「少陰陽怪氣。」
「哦。」
曦月低頭吃自己的。
她今日真的沒有說什麼朝事。
坐了一會兒,看上凰昭批奏章,又嫌養心殿今年的炭火不如去年暖。
上凰昭隨口說內務司最近換了炭商。
曦月本能問:「哪家?」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玄英那句「你每次進宮都帶著事情」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她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上凰昭卻已經抬頭。
「怎麼不問了?」
曦月面無表情。
「今日不談生意。」
上凰昭看她的眼神更怪。
「你病了?」
曦月忍了一會兒。
「母皇。」
「嗯?」
「兒臣只是來請安。」
「請安要坐兩個時辰?」
「那我走?」
上凰昭低頭繼續批奏章。
「坐著。」
曦月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到底沒有走。
這樣的事,後來又發生了兩次。
第三次進宮時,上凰昭終於確定十四最近確實有些不一樣。
她沒有突然變得會撒嬌,也沒有像蘅歌那樣能安安靜靜陪她下一下午棋,甚至坐久了仍舊會嫌無聊。
只是——
真的開始在沒有事情的時候出現了。
上凰昭不是沒有察覺。
卻也一直沒有問。
直到這一日,曦月正坐在窗邊看一盆新送進宮的山茶,上凰昭忽然道:
「你最近和朕的姐妹,倒是走得很近。」
曦月手指停了一下。
來了。
她其實早知道這件事瞞不過母皇。
玄英住得再遠,也是先帝皇女,是宗室老親王。
自己連著往京郊跑,若上凰昭一點不知道,那才不正常。
曦月沒有裝傻。
「母皇說六姨?」
上凰昭抬眼。
「不然還有誰?」
語氣很平。
甚至稱不上質問。
曦月卻一下聽出來了。
母皇不喜歡。
她把山茶枝葉輕輕撥開。
「六姨是長輩。」
「兒臣去拜望幾次,應當的。」
上凰昭笑了一下。
「應當?」
曦月看她。
「不應當嗎?」
「宗正寺每年送節禮。」
上凰昭淡淡道,「她缺你這份孝敬?」
「宗正寺是宗正寺。」
「我是晚輩。」
這句說得沒有漏洞。
上凰昭卻沒有被她繞過去。
「以前怎麼沒見你如此孝順?」
曦月沉默一瞬。
「以前不知道六姨住得近。」
「如今知道了,自然該去。」
上凰昭放下筆。
殿中安靜了一點。
侍奉多年的內侍最先察覺氣氛不對,悄悄領人退遠。
曦月卻沒動。
上凰昭看著她。
「她跟你說什麼了?」
「家常。」
「玄英跟你說家常?」
上凰昭像是聽見了什麼很好笑的話。
曦月神色不變。
「偶爾也說些舊事。」
「什麼舊事?」
「上一代的事。」
上凰昭眼神終於冷了一點。
曦月看見了。
卻沒有改口。
「兒臣最近對先帝年間有些興趣。」
「史官寫得不夠?」
「太乾淨。」
這一次,上凰昭徹底不笑了。
曦月也知道自己說得直。
可她不準備裝。
玄英教她可以忍。
沒教她把每一句真話都吞掉。
過了很久,上凰昭才淡淡道:
「她還是這樣。」
曦月微微一怔。
不是問玄英說了什麼。
而是——
她還是這樣。
短短五個字裡,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上一代姐妹之間的東西。
熟悉。
戒備。
甚至還有一點隔了幾十年仍舊沒有真正消散的情緒。
曦月順勢問:「母皇和六姨很多年沒見了?」
「見過。」
「什麼時候?」
「你出生以前。」
曦月算了一下。
已經很多年。
「後來呢?」
上凰昭重新拿起奏章。
「沒什麼好見。」
曦月沒信。
若真的沒什麼,母皇不會是這個態度。
她又問:「六姨以前是不是和母皇關係很差?」
上凰昭看她一眼。
「誰教你這樣問長輩的?」
曦月理直氣壯。
「沒人教。」
「看得出來。」
曦月:「……」
上凰昭沒有真正發怒。
嘴角甚至極輕地動了一下。
可很快便重新淡了下去。
「朕和玄英的事,和你無關。」
曦月道:「她是我六姨。」
「所以?」
「總有一點關係。」
上凰昭眼神微沉。
「十四。」
只有兩個字。
曦月知道這是警告。
若換作以前,她大概會立刻換話題。
可今日她只是安靜坐著。
沒有頂撞。
也沒有承諾以後不去了。
反而是這種態度,讓上凰昭更確定了一件事。
十四聽懂了。
但不打算改。
過了片刻,上凰昭忽然問:
「你知不知道,你六姨沒有女兒?」
曦月一怔。
「沒有女兒?」
「沒有。」
上凰昭道,「她不是沒有孩子。」
曦月抬眼。
這件事她確實不知道。
玄英從沒跟她談過自己的家事。
上凰昭淡淡道:
「她府裡曾有兩個皇子。」
「長子早年病故,次子後來出嫁。」
「都是男兒。」
「她這一支,沒有留下女嗣。」
曦月慢慢明白了。
女尊宗法之下,男人生子。
可生出的是皇子還是皇女,仍舊決定了一個王府的政治延續。
皇子可以出嫁,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但他不承母爵。
更不會以男性身份接掌一支親王府留下的舊臣、府屬和政治名分。
玄英有兒子。
卻沒有女兒。
她這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王府香火,到了她這裡便斷了。
上凰昭繼續道:
「她沒有女兒可以承她的爵。」
「沒有女兒可以接她的府。」
「也沒有一個自己的皇女,需要她替下一代鋪路。」
曦月沒有說話。
她已經聽出母皇真正想說什麼。
果然。
上凰昭下一句便是:
「這種人到了晚年,若忽然和某個侄女走得很近,你覺得朕應該怎麼想?」
曦月眼神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母皇防的根本不是玄英突然起兵。
也不是一個年老親王重新奪嫡。
而是——
傳。
玄英自己沒有女兒。
可她手裡曾經有過的那些東西,不一定跟著她一起死。
舊臣。
赫連氏。
上一代的人情。
刑名舊脈。
多年積下來的政治判斷。
甚至那些沒人知道到底還留沒留下來的卷宗。
若她要挑一個皇女扶持。
那個人就會憑空多出一份上一代遺產。
而現在,最常往她那裡跑的,是十四。
曦月想通以後,反倒笑了。
「母皇怕六姨把東西留給我?」
上凰昭沒有笑。
「朕只是提醒你,她沒有自己的女兒。」
「所以呢?」
「所以她若真想保住玄英王府留下來的那點東西,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從你們這一代裡選一個。」
上凰昭看著她。
「一個侄女。」
「一個有希望走到最後的皇女。」
「等那個人將來掌權,再替她保住舊人、舊產、舊情。」
殿中安靜下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長輩疼晚輩了。
而是一種政治上的「過繼」。
不一定需要真的過繼名分。
只需要把自己未完成的一切,交給下一代。
曦月問:
「母皇覺得六姨選了我?」
上凰昭反問:
「沒有嗎?」
曦月想了想。
「她現在只是罵我比較多。」
上凰昭冷笑一聲。
「她若不想管你,連罵都懶得罵。」
這句很有道理。
曦月竟然沒法反駁。
上凰昭看著女兒。
「玄英沒有女兒。」
「她那一府早晚要散。」
「可若她把舊人交給你,將來你替她保住赫連氏、保住她府裡那些人,再給她的兒孫留一份體面——」
「這支香火名義上斷了。」
「實際上,也算有人接。」
曦月安靜了一會兒。
「這不是很正常?」
上凰昭眼神瞬間冷了一層。
「正常?」
「長輩晚年沒女兒承家業,願意疼一個侄女。」
曦月道,「兒臣若真受六姨教導,將來替她照看幾個人,也算孝敬。」
這話聽起來甚至很有人情味。
可上凰昭明顯更不高興了。
因為十四不是沒聽懂。
她聽得太懂。
甚至已經開始自然地接受這個邏輯。
上凰昭道:
「你倒很願意替她盡孝。」
曦月抬眼。
「她是母皇的親妹妹。」
「那也是兒臣的六姨。」
一句話,表面上挑不出錯。
上凰昭卻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
「她當年手裡捏過的東西,比你現在想得多。」
「她即便如今老了,也不是普通宗室老人。」
「朕讓她這些年安安靜靜住在外面,她也安安靜靜過自己的日子。」
「這很好。」
曦月聽懂了。
這是在告訴她:
不要打破這份平衡。
她問:「母皇是怕六姨重新進局?」
上凰昭道:「她若想進,二十年前就進了。」
「那母皇怕什麼?」
上凰昭看她。
這一次很久沒有回答。
曦月自己把答案說了出來。
「怕她不進。」
「只把東西給我。」
上凰昭眼神驟然沉下。
曦月知道自己說中了。
玄英自己若重新參與政治,反而容易處理。
一個老王。
一個敗過的先帝皇女。
上凰昭完全壓得住。
真正麻煩的,是她不爭、不復出、不結黨。
只教十四。
把上一代幾十年的經驗,一點點塞給一個本來就已經很難控制的榮王。
這才是上凰昭最不願意看到的。
過了很久,上凰昭才淡淡道:
「你倒比以前會猜。」
曦月道:「六姨教得好。」
話一出口,殿中更加安靜。
曦月自己都知道這句欠。
上凰昭卻沒有發火。
只是看她。
「她教你什麼?」
「看人。」
「還有?」
「忍。」
「還有?」
曦月想了想。
「最近在教兒臣怎麼討母皇喜歡。」
上凰昭:「……」
這一次,連旁邊遠遠站著的內侍都把頭低得更深。
上凰昭足足看了她半晌。
「玄英?」
「嗯。」
「教你討朕喜歡?」
「她說兒臣在母皇面前太像做生意。」
上凰昭沉默。
竟然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玄英說得對。
十四最近無事也會進宮。
原因現在算是找到了。
上凰昭心裡那點不快反而變得更加複雜。
她不喜歡玄英教自己的女兒。
可偏偏玄英教她的,是來陪自己。
這算什麼?
上凰昭揉了揉眉心。
「她還真是老了也不消停。」
曦月道:「六姨只是關心晚輩。」
上凰昭冷冷看她。
「你少替她說話。」
「哦。」
曦月低頭。
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問:
「母皇當年是不是也很防六姨扶別人?」
上凰昭眼神一變。
曦月立刻意識到又碰到了舊事。
上凰昭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問:
「她跟你說她為什麼輸了嗎?」
「說棋差一招。」
上凰昭笑了。
帶著很淡的譏諷。
「她還是要臉。」
曦月眼睛亮了一下。
「那到底怎麼輸的?」
「不告訴你。」
「母皇。」
「別叫。」
「……」
上凰昭低頭重新批奏章。
顯然不準備再說。
曦月坐了一會兒,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六姨的兒子如今呢?」
上凰昭道:「次子嫁得遠,孩子都有了。」
「所以她也不是沒家人。」
「當然不是。」
上凰昭抬眼。
「只是兒子終究是出嫁的皇子。」
「他有自己的妻家。」
「有自己的孩子。」
「玄英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有沒有人給她養老。」
「是她那一府跟著她幾十年的人,最後要散到哪裡。」
這一下,曦月徹底理解玄英了。
她以前一直把六姨當成一個看透勝負、退隱自保的老人。
現在才第一次想到:
玄英也有自己的後事要安排。
她死後,兒子可以回來奔喪。
可以祭她。
可玄英王府本身怎麼辦?
那些跟了她半輩子的舊人怎麼辦?
赫連氏的舊情怎麼辦?
她留下的政治遺產又怎麼辦?
這種東西,不是兒子出嫁後能直接繼承的。
除非——
她找到一個皇女。
曦月慢慢道:
「所以母皇覺得,她可能拿我當半個女兒養?」
上凰昭臉色頓時更不好。
「你很高興?」
曦月想了想。
「還行。」
「上凰曦月。」
「兒臣在。」
「朕還沒死。」
曦月愣了一下。
隨即差點笑出來。
「母皇,她只是六姨。」
「朕知道她是朕妹妹。」
「那您——」
上凰昭冷冷道:
「朕的女兒,用不著她替朕養。」
這句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情緒。
不是皇帝對舊王的戒備。
甚至不是奪嫡。
而是一個母親非常單純的不高興。
玄英沒有女兒。
十四又正好和她投緣。
這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
時間久了,誰知道會變成什麼?
上凰昭甚至自己都說不清,她現在不悅的到底是政治多一點,還是別的東西多一點。
曦月看著她。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但這一次沒笑。
玄英剛教過。
不要什麼都刺。
她只道:
「母皇想多了。」
「六姨是六姨。」
「母皇是母皇。」
上凰昭的神色稍微鬆了一點。
曦月又補一句:
「又不衝突。」
那點鬆動立刻沒了。
上凰昭:「……」
十四果然還是十四。
—
離開養心殿前,上凰昭始終沒有說一句「不准再去」。
只是曦月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叫了一聲:
「十四。」
曦月回頭。
「兒臣在。」
「別什麼人給你一點好處,你就往前湊。」
曦月挑眉。
「六姨到現在只罵過我。」
「那你還去?」
「她罵得有道理。」
上凰昭更不高興了。
「朕以前罵你,你怎麼不覺得有道理?」
曦月想了想。
「母皇有時候是純罵。」
「滾。」
曦月笑著行禮。
「兒臣告退。」
她走後,上凰昭坐在御案後,許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
「十四去玄英那裡幾次了?」
內侍低聲道:「回陛下,已有三次。」
「雪諫一直陪著?」
「是。」
「赫連氏呢?」
「目前沒有明面動作。」
上凰昭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查著。」
「是。」
她沒有召玄英。
沒有斥責。
也沒有禁止十四再去。
第二日甚至照舊讓宗正寺往玄英府送冬禮。
只是多添了一句:
六王年高,子息又不在身邊,內務府多照看些。
寫得體面。
像極了一個仍然惦記妹妹的姐姐。
可從這一天開始,榮王每一次去玄英山莊的日期,都會被單獨記下。
玄英見了誰。
雪諫去了幾次。
赫連氏有沒有來人。
全部有人往養心殿報。
表面和平一點沒破。
姐妹還是姐妹。
十四孝敬六姨,也挑不出半點錯。
可上凰昭心裡已經很清楚。
玄英沒有女兒。
而自己的十四女兒,偏偏開始往她身邊走。
這兩件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
放在一起——
就不能不看。
數日後,雪諫問曦月:
「陛下已經開始盯山莊了。」
曦月正在挑送給玄英的茶。
「我知道。」
「還去?」
「去。」
「陛下不高興。」
曦月拿起一罐陳茶聞了聞。
「我只是孝敬長輩。」
雪諫看她。
「六王沒有女兒,殿下現在往她那裡跑,陛下會多想也正常。」
曦月把茶罐合上。
「那就讓她想。」
「不改?」
「不改。」
雪諫笑了一聲。
「六王說得對,您確實倔。」
曦月淡淡道:
「六姨沒女兒,是她的事。」
「我有母皇,也是我的事。」
「又不耽誤我多一個長輩。」
她說得理所當然。
可上凰昭顯然不會覺得這件事如此簡單。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沒有女嗣、卻活過一場殘酷奪嫡的老王,晚年真正能留給侄女的——
從來不只是幾句長輩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