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第二次去見玄英,比第一次安靜得多。
沒有王府車駕,沒有拜帖,也沒有讓宗正寺知道。仍舊是雪諫帶路,仍舊是那座藏在舊莊後面的山居。
這一次,門沒有把她攔在外面。
曦月反而有些意外。
進去時,玄英正在廊下餵魚。
一身舊青袍,手裡捏著半把魚食,頭也沒抬。
「來了?」
曦月行禮。
「侄女見過六姨。」
「坐。」
她沒有客套。
曦月也不客套,自己坐到一旁。
雪諫剛要跟著坐,玄英卻看她一眼。
「你出去。」
雪諫挑眉。
「我?」
「今天不關你的事。」
雪諫看了一眼曦月。
曦月反倒道:「去吧。」
雪諫笑了一下。
「殿下今日膽子大了。」
「滾。」
「好。」
人走了。
院裡只剩姑侄二人。
玄英又餵了一會兒魚,才把手裡最後一點魚食灑進池中。
「這三個月,做了什麼?」
曦月答得很快。
「什麼都沒做。」
玄英抬眼。
「真的?」
「太女去靖王府,我沒攔。她請三姐姐入東宮議事,我也沒動。二十二往東宮送了幾次東西,我照樣跟她做生意。連十九都去過東宮兩回,我也沒問他傳過什麼話。」
玄英點頭。
「還算聽話。」
曦月道:「我本來就很能忍。」
玄英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卻讓曦月瞬間不舒服。
「六姨笑什麼?」
「笑你。」
「我有什麼好笑?」
玄英轉過身。
「你真覺得自己很能忍?」
曦月眉頭皺起。
「不然?」
玄英沒有回答。
反而拿起桌上一隻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打開。」
曦月看了一眼。
打開。
裡面只有四張紙。
第一張寫:
太女近日與靖王往來漸密。
第二張:
寧王府三名舊臣改入東宮議事。
第三張:
恭王於養心殿陪駕三日。
第四張:
陛下親賞恭王一方先帝舊硯。
曦月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玄英一直看著她。
「怎麼?」
「沒什麼。」
「那你為何先看第四張?」
曦月抬眼。
玄英語氣仍舊平靜。
「第一張是軍。」
「第二張是文官。」
「第三張是帝心。」
「第四張只是一方硯。」
「你先盯的是硯。」
曦月沒說話。
玄英把匣子合上。
「十四,你嘴上說自己最懂利害。」
「其實你第一反應從來不是利害。」
「是情緒。」
曦月立刻道:「一方硯也可以代表帝寵。」
「當然。」
玄英點頭,「可你剛才不是在算帝寵。」
「你是在想——母皇又給二十二東西。」
曦月臉色更冷。
「六姨未免太武斷。」
玄英看她一眼。
「這就是你的第一個毛病。」
「心氣太高。」
曦月笑了。
「我若心氣不高,早被人踩死了。」
「心氣高不是錯。」
玄英淡淡道,「不肯承認自己有錯,才是。」
曦月沒有接。
玄英又道:「你總覺得自己能忍。」
「你確實比元徽年輕時能忍,也比靖華更會藏。」
「可那是因為你以前遇到的,多半不是能真正刺中你的人。」
「真遇到了,你比誰都容易怒。」
曦月不認。
「我沒有。」
玄英問:「元徽說葉氏得位不正時,你做了什麼?」
曦月一頓。
「只是回了幾句話。」
「你特意拿她做三十年太女來刺她。」
「她先刺我父親。」
玄英立刻道:「看。」
「我在問你。」
「你答的是她先。」
曦月沉默。
玄英靠回椅背。
「真正能忍的人,不需要先證明對方更錯。」
「你不是忍。」
「你是記。」
「記到有機會就還。」
曦月冷笑:「有仇不報,難道還要感恩?」
「又來了。」
玄英看著她。
「我有說不讓你報?」
曦月沒說話。
玄英語氣反而更淡。
「你這個毛病,我年輕時也有。」
曦月終於抬眼。
第一次聽玄英把自己放進來。
「六姨也會被激怒?」
「會。」
玄英毫不避諱。
「而且比你嚴重。」
「我當年一直覺得自己最冷靜。」
「我掌案,掌刑名,別人一怒就留證據,我不怒。」
「所以我覺得自己比她們都穩。」
她停了一下。
「後來你母皇只用了一件事,就讓我亂了。」
曦月立刻問:「什麼?」
玄英卻沒有回答。
「以後再說。」
曦月皺眉。
「六姨總這樣。」
「留一點你才會再來。」
玄英說得理所當然。
曦月忍了。
玄英看她一眼。
「很好。」
「至少這一次沒頂嘴。」
曦月:「……」
她已經頂了半天。
—
玄英又取出第二張紙。
這一次沒有寫別人的事。
只寫了幾個名字。
葉暮川。
景淵。
明歡。
知微。
曦月的神色立刻變了。
「六姨查我?」
「不用查。」
玄英道,「全京城都知道你護誰。」
「這有問題?」
「沒有。」
「那您寫他們做什麼?」
玄英用指尖點了點紙。
「第二個毛病。」
「你心裡已經有一套完整的帳。」
曦月沒有聽懂。
玄英道:「你小時候覺得自己受過虧欠。」
「父親被壓。」
「哥哥受過委屈。」
「你自己不是最受看重的皇女。」
「夏侯拿嫡長壓你。」
「所以你長大後,什麼都想補。」
「父親少過的位分,你要補。」
「哥哥曾經受過的委屈,你要補。」
「明歡跟你親,你便給她更多。」
「自己的女兒,你又想給她一個不必像你那樣從泥裡爬出來的起點。」
曦月眼神漸冷。
「這有什麼錯?」
「沒錯。」
玄英道,「但太好猜。」
曦月一怔。
玄英看她。
「十四,你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重感情。」
「是你覺得自己的感情很有道理。」
「所以你不藏。」
「別人只要知道你童年缺什麼,就知道你現在最想補什麼。」
「知道你最想補什麼,就知道怎麼牽你。」
曦月反駁:「我從不因為感情讓人碰我的權。」
「你確定?」
玄英問得很輕。
曦月沒立刻答。
玄英繼續道:「你不把嫡長放在眼裡。」
「不信先來後到。」
「不信天生的名分。」
「因為你自己從這套秩序裡沒吃到多少好處。」
「所以你天然會覺得——誰有本事,誰就拿。」
「誰受過虧欠,就該補。」
「誰和你親,就該多得一點。」
曦月道:「至少比只因為出生早就佔著東宮公平。」
玄英忽然笑了。
「你看。」
「我還沒說元徽。」
「你自己又想到她。」
曦月不說話了。
玄英道:「你不是沒有秩序。」
「你只是討厭別人的秩序。」
「所以想建立一套能補償你的秩序。」
這句話真正刺進去了。
曦月臉色徹底沉下來。
「六姨把我說得像一個只會補童年的小孩。」
「你本來就是。」
玄英毫不客氣。
「四十歲也是。」
「六十歲也是。」
「人活多久,都有人在用後半輩子補前半輩子。」
她看著曦月。
「你母皇也是。」
曦月一頓。
玄英沒有往下展開,只道:「區別只是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你現在屬於不知道。」
曦月冷冷道:「我知道自己護短。」
「不夠。」
「那要怎樣?」
玄英淡淡道:「承認你很多政治判斷,本來就不是完全從國家利害出發。」
「有時候只是因為你不想再受一次當年的委屈。」
曦月久久沒說話。
她不喜歡這句。
非常不喜歡。
可玄英顯然沒打算照顧她的心情。
—
第三張紙只有一句。
榮王最愛誰?
曦月皺眉。
「什麼意思?」
「回答。」
「父親。」
「錯。」
「哥哥?」
「也錯。」
曦月開始不耐煩。
「那六姨覺得是誰?」
玄英看著她。
「你最愛的是那些愛你的人。」
曦月怔了一下。
玄英繼續道:「誰對你好,你就很容易記很多年。」
「誰在你最難的時候站過你,你甚至能一直替她留位置。」
「你嘴上總說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
「可你真正下不了手的,偏偏都是有舊情的人。」
「這不是壞事。」
「可放到奪嫡裡,就是把柄。」
曦月道:「我不會因為感情放棄自己。」
「那你會因為景淵被抓,改一條原本不想改的路嗎?」
曦月沒答。
「明歡呢?」
仍舊沒答。
「葉暮川呢?」
曦月終於冷冷道:「誰敢動我父親,我先弄死她。」
玄英點頭。
「這就是答案。」
曦月:「……」
玄英甚至沒有半分得意。
只像在驗證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第三個毛病,嫉妒重,感情也重。」
「你嫉妒別人得到你想過的東西。」
「又太珍惜自己真正得到的人。」
「這兩樣放在一起,很危險。」
曦月不服。
「嫉妒誰沒有?」
「都有。」
玄英道,「可別人未必像你這麼明顯。」
「我哪裡明顯?」
「二十二得一方硯,你第一眼看硯。」
曦月:「……」
又繞回來了。
玄英繼續道:「元徽重新和你母皇單獨用膳,你煩。」
「蘅歌陪棋,你煩。」
「十九黏你,你又高興。」
「景淵回宮,你整個人都鬆。」
曦月猛地抬頭。
「您連這些都知道?」
玄英淡淡道:「我只是離京,不是死了。」
曦月第一次真正覺得六姨很討厭。
玄英甚至補了一句:
「你自以為情緒藏得很好。」
「其實熟人一眼就看得出來。」
曦月冷笑:「那是熟人。」
「對手比熟人更用心看你。」
這一句把她堵住。
玄英道:「你若將來真爭到最後,別人不會只查你有多少兵、多少錢。」
「她們會查你什麼時候最容易生氣,誰能讓你心軟,哪個名字一提你就變臉。」
「人心才是最便宜的情報。」
—
最後一張紙,玄英沒有推給她。
而是自己拿在手裡。
「第四個。」
曦月已經有些煩了。
「還有?」
玄英看她。
「這個最要命。」
曦月沒說話。
玄英問:「你多久沒單獨陪你母皇吃飯了?」
曦月一怔。
「前些日子有。」
「誰召的?」
「母皇。」
「你主動去過嗎?」
曦月皺眉:「我常進宮。」
「進宮做什麼?」
「回政務,送帳,帶知微。」
玄英點頭。
「你看。」
「還是有事。」
曦月不明白。
「難道進宮要什麼都不做?」
「可以。」
玄英道,「蘅歌就可以。」
曦月臉色一下不好。
「又是二十二。」
「因為她做得對。」
玄英毫不留情。
「她能陪你母皇下棋。」
「坐一下午,什麼正事都不說。」
「你行嗎?」
曦月道:「我不喜歡下棋。」
「所以你輸。」
「……」
玄英放下那張紙。
「你一直覺得皇帝和皇女之間最重要的是交換。」
「母皇給你權,你替她做事。」
「母皇缺錢,你吐銀子。」
「她需要商路,你去辦。」
「她護你一次,你記她一次。」
「你們像兩個很會做生意的人。」
曦月不悅:「至少可靠。」
「可靠不等於親。」
玄英看她。
「這就是第四個毛病。」
「你不會拉攏皇帝。」
曦月幾乎立刻反駁:「她是我母親,不是我要拉攏的朝臣。」
玄英冷冷道:「那你還跟姐妹爭什麼?」
曦月一滯。
玄英語氣第一次真正嚴了。
「既然要爭皇位,就別一邊把皇帝當母親,一邊又覺得討她喜歡是低頭。」
「你看不起這件事。」
「所以你一定吃虧。」
曦月的眼神冷下來。
「我沒有看不起。」
「你有。」
玄英斬釘截鐵。
「你覺得蘅歌陪棋是討巧。」
「覺得元徽素衣道歉也是做給皇帝看。」
「你心裡甚至有一點瞧不上。」
「因為你覺得自己靠本事拿權,她們靠的是情分。」
曦月沒有說話。
玄英繼續道:「可帝王心術第一件事,就是先承認皇帝也是人。」
「她會偏心。」
「會寂寞。」
「會喜歡有人陪。」
「會因為某個女兒像故人,多看兩眼。」
「也會因為一個孩子天天來,慢慢習慣她在。」
「這些不是假的。」
「更不是低等手段。」
曦月道:「難道我要天天進宮哄她?」
「我有叫你哄?」
玄英反問。
「你連陪都不會,就先嫌哄難看。」
曦月被說得臉色發白。
玄英卻沒有停。
「十四,你現在最大的危險,是你母皇很欣賞你。」
「但她未必最喜歡你。」
「欣賞是可以換人的。」
「今天你能辦商政,她用你。」
「哪天別人也能辦,她未必還要你。」
「可真正偏愛不一樣。」
「元徽再犯錯,她還會想起夏侯儀。」
「蘅歌什麼都不做,她也願意留她吃飯。」
「照野闖禍,她罵完還是覺得好懂。」
「你呢?」
玄英看著她。
「你每次進宮,都帶著事情。」
曦月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一句比前面三條都更讓她不舒服。
因為她知道玄英說中了。
她和上凰昭確實一直如此。
她需要什麼,母皇知道。
母皇需要什麼,她也知道。
她們互相使用,也互相保護。
甚至有感情。
但那種感情裡永遠摻著事。
玄英淡淡道:「你若只是想做榮王,無所謂。」
「可你若真想有一天坐上去——」
「那你不能只讓皇帝覺得你有用。」
「你得讓她捨不得動你。」
曦月忽然冷笑。
「六姨當年很會嗎?」
這一句已經帶了火。
玄英卻沒有怒。
反而安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笑了。
「不好。」
曦月一愣。
玄英道:「所以我輸了。」
院裡一下靜了。
曦月原本滿腹反駁,忽然都停住。
玄英慢慢端起茶。
「你以為我今日為什麼說你?」
「因為這四樣東西,我多少都有過。」
曦月看著她。
玄英眼神第一次有了些真正久遠的意味。
「我年輕時心氣比你還高。」
「覺得自己查得清所有人的底。」
「覺得知道秘密,就等於知道人。」
「別人勸我,我嘴上聽,心裡總覺得她們沒有我看得遠。」
「有人激我,我也覺得自己不在意。」
「可你母皇最會挑我真正在意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討厭有人拿案子污我。」
「所以她從不污我。」
「她只讓別人一點點懷疑,我手裡是不是捏了太多不該捏的東西。」
曦月安靜聽著。
「我也有自己認定的秩序。」
玄英道,「我覺得律就是律。」
「查到誰,就該辦誰。」
「不管她是姐姐、妹妹、鳳君還是太女。」
「我一直以為這叫公平。」
「後來才明白,在皇權面前,過於相信自己的秩序,本身也是一種傲慢。」
這是玄英第一次真正透露自己失敗的根。
曦月沒有插嘴。
玄英又道:「我也重感情。」
「只是沒你這麼明顯。」
「有人曾經救過我。」
「你母皇知道。」
「最後那個人出事時,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曦月立刻問:「什麼?」
玄英看她一眼。
「以後再說。」
曦月咬牙。
又來。
玄英卻繼續道:「至於母皇——」
她忽然沉默了一瞬。
曦月第一次發現,六姨提起先帝時,和提其他人不一樣。
「我不會哄她。」
玄英道。
「我覺得母女就是母女。」
「她若看不懂我做的事,是她的問題。」
「她若偏心別人,我更不會去爭。」
曦月怔住。
這幾句,太像她自己了。
玄英笑了一下。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看你不順眼?」
曦月:「……」
「因為像?」
「像我年輕時最討厭的樣子。」
曦月終於被氣笑。
「六姨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我?」
「都罵。」
玄英很坦然。
「你母皇當年比我懂這件事。」
「她未必是先帝最愛的。」
「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坐在母皇身邊。」
「知道什麼時候不要談政事。」
「知道哪一次被罵了要第二天照常去。」
「也知道什麼時候讓人覺得,她只是個女兒。」
曦月忽然想到元徽最近那頓母女同席。
心裡更悶。
玄英看出來。
「又不舒服?」
「沒有。」
「你看。」
「第一條又來了。」
曦月:「……」
玄英放下杯子。
「不承認沒關係。」
「我也沒指望你今天就認。」
「真正難改的毛病,本來都是自己最覺得沒問題的部分。」
曦月沉著臉。
「那六姨叫我來,就是罵一頓?」
「不是。」
「那是什麼?」
玄英伸出四根手指。
「我給你四個題。」
曦月看她。
「第一,下一次元徽故意刺你,你不要立刻還。」
「第二,碰到父親、哥哥、明歡的事,先問一次:若換成別人,我會怎麼辦。」
「第三,看見蘅歌得寵,不准先查她。」
曦月立刻道:「為什麼?」
玄英看她。
「因為你剛剛又急了。」
曦月閉嘴。
「第四。」
玄英慢慢道,「下個月,進宮三次。」
「不帶摺子。」
「不帶帳冊。」
「不帶知微。」
曦月眉頭越皺越深。
「那我去做什麼?」
玄英淡淡道:
「去看看你母親。」
曦月沒有說話。
玄英看著她。
「不是皇帝。」
「是母親。」
「你若連這件事都做不到,就別跟我談什麼帝王心術。」
曦月坐了很久。
最後才道:「我考慮。」
玄英點頭。
「可以。」
「反正皇位也不是明天就空。」
曦月:「……」
六姨這張嘴,有時候比她還毒。
她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廊下時,玄英忽然在後面道:
「十四。」
曦月回頭。
玄英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還有一句。」
「什麼?」
「別覺得我當年只差一步,是因為運氣不好。」
曦月看著她。
玄英慢慢道:
「我那一步,就是輸在我一直覺得——」
「問題都在別人身上。」
曦月沒動。
玄英沒有再解釋。
只是重新拿起魚食。
一點一點撒進池裡。
「你若也一直不承認自己的毛病。」
「那你最後不會輸給元徽。」
「不會輸給蘅歌。」
「甚至未必輸給你母皇。」
她看著池中爭食的魚。
語氣平淡。
「你會輸給你自己。」
曦月站在原地很久。
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出了山莊,雪諫正靠在車邊等她。
看見她的臉色,第一句就是:
「被罵了?」
曦月冷冷道:「沒有。」
雪諫點頭。
「那就是被罵得很重。」
曦月瞪她。
「上車。」
雪諫笑著跟上。
回京一路,曦月幾乎沒說話。
她仍然不承認。
不承認自己容易被激。
不承認自己那些所謂補償只是童年留下來的窟窿。
不承認嫉妒能影響判斷。
更不承認自己在母皇面前,比元徽和蘅歌差了那麼多。
可回到榮王府後,她坐在書房裡看了很久的帳。
最後什麼也沒看進去。
夜深時,沈九卿進來問:
「殿下明日可要入宮?」
曦月下意識問:
「有什麼事?」
「沒有。」
她安靜了一下。
如果以前,沒有事自然不去。
可過了很久,她忽然道:
「備車吧。」
沈九卿有些意外。
「要帶小郡主嗎?」
曦月停了一瞬。
「不帶。」
「那帶哪些摺子?」
「也不帶。」
沈九卿真正愣住。
「殿下只是……去請安?」
曦月臉色不太自然。
「不行嗎?」
「自然可以。」
沈九卿沒有再問。
曦月重新低頭。
卻還是沒看進去一個字。
她心裡依舊憋著一口氣。
六姨說得太難聽。
她一條都不想認。
可偏偏第二日一早,她還是進了宮。
沒有帳。
沒有摺子。
沒有知微。
第一次只是為了去看看上凰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