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曦月在門外等了整整半個時辰。
起初還坐得住。
一刻鐘後開始看天。
兩刻鐘後開始看門。
三刻鐘後,連身後兩個護衛都感覺到了榮王殿下身上的低氣壓。
偏偏山莊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曦月終於冷笑。
「很好。」
身後的人沒敢接。
「我記住了。」
還是沒人敢接。
她堂堂榮郡王,這些年除了母皇,已經很少有人敢讓她這樣等。
就連太女元徽如今見她,也不會故意晾半個時辰。
六姨倒好。
門都沒進。
先讓她在外面坐著吹風。
曦月正想著,院門終於開了。
方才那名老婦人走出來。
「十四殿下。」
曦月抬眼。
「王爺請您進去。」
她這才站起身。
沒有立刻走。
先整理了一下衣袖。
又把方才坐亂的裙擺理平。
動作慢得像自己根本沒等過。
老婦人看在眼裡,也沒催。
曦月走到門前,忽然問:「雪諫呢?」
「在裡面喝茶。」
曦月腳步一頓。
「她喝了半個時辰?」
「是。」
「我在外面等,她在裡面喝茶?」
老婦人道:「王爺請她喝的。」
曦月沉默。
很好。
又記一筆。
她跨進院門。
山莊比外面看起來大一些,但仍舊沒有王府該有的華麗。
竹影、老松、石徑。
廊下掛著幾隻鳥籠。
不遠處還有個小池子,裡面養著幾尾紅魚。
曦月一路走進去,越看越覺得不像一個曾經掌過刑名、讓半個朝廷聞名色變的皇女住的地方。
太平靜。
甚至有點閒。
直到走到正堂。
雪諫正坐在側邊。
手裡果然有茶。
看見曦月進來,她還很自然地抬了抬杯子。
曦月瞪她一眼。
雪諫當沒看見。
而正堂上首,坐著一個女人。
沒有親王冠。
沒有華服。
一身深灰長袍,外罩墨青薄氅,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只用一支很普通的黑木簪束著。
她看起來比上凰昭年長不少。
但精神極好。
背脊挺直。
手邊放著一卷書和一盞茶。
沒有笑。
也沒有故意擺臉色。
只是抬眼看了曦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
平得讓曦月反而不太舒服。
因為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對方不是第一次看她。
更像是早就已經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曦月停下。
依宗室禮數行禮。
「侄女上凰曦月,拜見六姨。」
玄英看了她片刻。
沒有立即叫起。
曦月低著頭。
心裡已經開始數。
一。
二。
三。
數到七,玄英才道:「起來。」
曦月直起身。
玄英第一句不是問她為什麼來。
而是:
「比你母皇年輕時好看。」
曦月:「……」
雪諫低頭喝茶。
玄英又看了幾眼。
「也比她會打扮。」
曦月勉強笑道:「謝六姨誇獎。」
「不是誇。」
玄英淡淡道:「你母皇年輕時眼光一直不好。」
曦月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上凰昭。
還評得如此自然。
她沒忍住問:「六姨一直這麼說母皇?」
玄英道:「以前當著她面也說。」
「她不生氣?」
「生。」
「那您還說?」
玄英抬眼。
「她生她的,我說我的。」
曦月一下不知道怎麼接。
她忽然明白雪諫那句「等見到本人,就會覺得守門的人客氣」是什麼意思了。
六姨說話根本不需要提高聲音。
越平靜越氣人。
某種程度上,和自己很像。
但比自己穩。
玄英抬手。
「坐。」
曦月坐下。
剛坐穩,玄英便問:「聽說你最近在查你母皇。」
曦月眼神微動。
「是研究。」
玄英看她。
和景淵當時一樣。
顯然不吃這套。
「查就是查。」
曦月乾脆不辯。
「是。」
玄英點頭。
「這還像樣。」
雪諫在旁邊道:「我就說她遲早會承認。」
曦月側頭。
「你們剛才在聊我?」
玄英道:「不然聊誰?」
「……」
曦月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自己在門外等的那半個時辰,裡面這兩個人恐怕已經把她從頭到腳說了一遍。
玄英問:「為什麼突然想查上一代?」
曦月沒有立刻答。
玄英也不催。
只是喝茶。
過了一會兒,曦月才道:「因為太女變了。」
玄英眼皮都沒動一下。
「哪個太女?」
曦月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
六姨這一生見過的太女不止一個。
「我大姐姐,元徽。」
「哦。」
玄英神色沒什麼變化。
「她做什麼了?」
「穿素衣,登門道歉。」
「然後呢?」
「拉攏姐妹。」
玄英道:「挺正常。」
曦月皺眉。
「正常?」
「她既然第二次進東宮,若還和第一次一樣,就不是正常,是蠢。」
一句話。
把曦月這幾日所有煩躁都說得像理所當然。
她有點不服。
「可她以前不是這樣。」
玄英反問:「你以前也不是現在這樣。」
曦月不說話。
玄英看著她。
「十四,你今年多大?」
曦月報了年紀。
玄英點頭。
「你這個年紀,還覺得人不會變?」
曦月被問住。
玄英又道:「她若被廢一次,還沒學會低頭,先帝和你母皇當年就白教她了。」
曦月沉默片刻。
「所以我想學。」
玄英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
「學什麼?」
「帝王心術。」
玄英看她。
「誰告訴你這四個字的?」
「書上。」
「書上寫的都沒用?」
「不是。」
曦月道,「太正了。」
玄英又笑了。
這一次比剛才明顯一點。
「你倒誠實。」
「太師教我怎麼做明君。」
「沒錯。」
「可沒教我怎麼活到能做明君。」
玄英放下茶盞。
屋裡忽然靜了一些。
她第一次真正認真看曦月。
不是看外貌。
也不是看一個晚輩。
而像是在重新衡量什麼。
片刻後,她問:
「你覺得你母皇怎麼做的皇帝?」
曦月道:「不知道。」
「猜。」
曦月想了想。
「能忍。」
玄英沒反應。
「會用人。」
還是沒反應。
「懂得讓姐姐妹妹互相消耗。」
玄英終於挑了下眉。
「還有呢?」
曦月停了一會兒。
「不做最強的那個。」
這一次,玄英眼神終於真正變了。
雪諫也看了曦月一眼。
玄英問:「誰教你的?」
「沒人。」
「自己想的?」
「查了幾家舊人,拼出來的。」
玄英沉默片刻。
「還不算太笨。」
曦月:「……」
她長這麼大,很少有人用「還不算太笨」評價她。
偏偏這句她還沒辦法反駁。
因為眼前這個人,是當年真正跟上凰昭坐過同一張棋桌的人。
玄英忽然問:「你覺得你母皇當年最強的是什麼?」
曦月道:「平衡。」
「錯。」
「用人?」
「錯。」
「等?」
「也錯。」
曦月皺眉。
「那是什麼?」
玄英看著她。
「活。」
曦月一怔。
玄英語氣依舊平穩。
「她最會活。」
「大姐長嬴比她有人緣。」
「四姐丹華比她會治國。」
「五妹寶威比她能打。」
「持盈比她更懂母皇。」
「我知道的東西也比她多。」
「可最後誰活在牌桌上?」
曦月不說話。
答案就在眼前。
上凰昭。
玄英又道:「你們年輕人總愛把奪嫡想得太複雜。」
「好像一定要謀一場大局,害死誰,扳倒誰。」
「其實很多時候不用。」
「只要別比別人先倒。」
曦月聽得很認真。
玄英看見了。
卻忽然停下。
「茶涼了。」
曦月:「……」
她正聽到關鍵。
六姨居然去換茶。
雪諫忍不住笑。
曦月壓低聲音:「她故意的?」
雪諫道:「你現在才看出來?」
曦月臉色發黑。
玄英像沒聽見。
慢悠悠讓人重新沏茶。
等茶上來,她甚至先聞了聞。
這才繼續。
「你母皇當年不是沒有輸過。」
曦月眼神一亮。
這是她第一次從上一代當事人口中聽見這句。
「她輸給過誰?」
玄英道:「很多。」
「大姐壓過她。」
「丹華也壓過。」
「持盈更讓她吃過大虧。」
「我也贏過她。」
曦月盯著玄英。
「那最後為什麼——」
「因為贏一局不等於贏到底。」
玄英淡淡道。
「我當年就是太早覺得自己看懂她了。」
這句話裡第一次出現一點不同的情緒。
不是後悔。
更像是對多年以前那個自己的評價。
「我手裡有她的案。」
「知道她跟哪些人來往。」
「知道她幫過誰。」
「甚至知道她在幾個姐姐身邊放了哪些人。」
曦月呼吸微微一滯。
這已經比她現在查到的任何東西都更深。
「那您為什麼沒動?」
玄英看她。
「因為我以為不用急。」
曦月怔了一下。
玄英道:「那時她還不是最強的。」
「大姐在。」
「丹華在東宮。」
「寶威在外掌軍。」
「所有人都比她顯眼。」
「我以為,她最多只是活得久一點。」
玄英忽然笑了笑。
「結果她就是靠活得久,等到了最後。」
曦月心裡一沉。
這話太像自己。
她忽然問:「六姨當年如果早一點動手,能贏嗎?」
玄英沒有自謙。
「能。」
回答得很平。
曦月反而愣了。
玄英道:「至少能讓她做不了皇帝。」
「那為什麼沒有?」
玄英看向窗外。
過了片刻。
「棋差一招。」
「哪一招?」
「我以為她在等機會。」
「後來才知道,她不是在等機會。」
曦月皺眉。
玄英轉回來。
「她在等我們犯錯。」
屋裡一下安靜。
這兩者看起來很像。
其實完全不同。
等機會的人,自己要出手。
等別人犯錯的人,只要站著。
玄英道:「大姐以為她支持自己。」
「丹華以為她支持東宮。」
「寶威以為她懂軍糧,所以願意幫她。」
「持盈甚至有一段時間真的把她當同盟。」
「她誰都幫。」
「也誰都不完全站。」
曦月慢慢道:「所以每個人出事以後,她都能接一部分。」
玄英看她。
「對。」
「但你母皇最厲害的不是接。」
「是她永遠只接別人願意給她的。」
曦月眼神微變。
玄英道:「她很少搶。」
「搶來的東西,所有人都記得是你搶的。」
「別人送來的,久了反而會覺得本來就該是你的。」
這句話讓曦月久久沒有出聲。
她忽然想起元徽的素衣。
想起母皇把部分權力一點點交給蘅歌。
也想起自己這些年不斷從商人、地方官、門客手裡得到的東西。
有些是她搶的。
有些卻真的是別人自己送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以前那些零散的權術,被眼前老人用幾句話連成了一條線。
玄英卻忽然問:「你今天來,是想學怎麼贏你大姐姐?」
曦月沒有否認。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曦月想了想。
「想知道母皇為什麼一直讓我們爭。」
玄英笑了一聲。
「因為她覺得自己控得住。」
太直接。
曦月反而怔了。
玄英繼續道:「她年輕時就是從六個人裡活下來的。」
「在她眼裡,你們現在這幾個孩子——」
玄英看了一眼曦月。
「確實還嫩。」
曦月不太服。
「我們也不差。」
「我沒說差。」
玄英淡淡道,「只是你們還會一起吃飯。」
曦月安靜了。
這句話一下把她拉回前些日子的七府朝賀。
那一桌人。
元徽。
靖華。
令儀。
自己。
明歡。
蘅歌。
照野。
還有景淵。
玄英道:「我們那時到後面,已經坐不到一起。」
「誰進宮,誰就不來。」
「誰出席,誰就稱病。」
「有一年先帝壽宴,六個女兒只到了兩個。」
曦月心裡莫名有些發涼。
「為什麼?」
玄英看她。
「因為死過人。」
這三個字很輕。
卻把屋裡的氣氛一下壓低。
曦月沒有追問。
玄英也沒有往下說。
今天顯然不打算一次把所有舊事告訴她。
過了片刻,玄英忽然問:
「你覺得我為什麼還活著?」
曦月看她。
「因為母皇沒殺您?」
玄英嗤了一聲。
「你母皇想過。」
雪諫手裡的杯子都停了一下。
曦月更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玄英卻像在談別人的事。
「她登基頭幾年,我手裡還有很多舊案。」
「也有人來找我。」
「有人想讓我出面。」
「有人想讓我翻案。」
「也有人覺得,六皇女還活著,就能替上一代翻一桌棋。」
曦月問:「那您為什麼沒有?」
「因為她已經是皇帝。」
玄英回答得非常簡單。
「輸了就是輸了。」
「我若再鬧,不叫奪嫡。」
「叫造反。」
這句話讓曦月真正愣住。
玄英沒有半點不甘。
甚至沒有一句「若當年」。
她只是平靜地承認自己輸了。
這種沉穩,比那些口口聲聲不服的人更可怕。
「所以您交權了?」
「交。」
「案卷呢?」
「燒了一部分。」
「真的?」
玄英看她一眼。
「你猜。」
曦月:「……」
六姨果然還是六姨。
玄英慢悠悠喝茶。
「我把能讓她非殺我不可的東西交了。」
「把能讓我活得舒服的留下。」
曦月心裡一動。
這才是真正的自保。
不是跪。
也不是硬扛。
而是精準算清楚:
什麼東西不能再留。
什麼東西可以留作底牌。
玄英道:「你母皇剛登基那幾年,比現在難說話得多。」
「我若拿著舊案跟她硬拼,現在墳頭草都不知道換幾茬了。」
「所以我走。」
「離京。」
「不見朝臣。」
「不收門客。」
「有人來找,全部趕走。」
「她查我幾年。」
「後來發現我真不動,也就不再逼。」
曦月問:「不覺得可惜?」
玄英反問:「命和皇位,你只能留一樣,選哪個?」
曦月沉默。
玄英淡淡道:「我選命。」
「不是因為我不想當皇帝。」
「是因為我知道已經當不上。」
這一句尤其重要。
沒有自欺。
沒有假裝清高。
她承認自己想過皇位。
也承認自己輸了。
然後活下來。
這就是她和上一代很多人的不同。
曦月忽然理解,為什麼六姨能活到現在。
她不是最乾淨的。
也不是最善良的。
她只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玄英看著曦月。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你大姐姐。」
曦月皺眉。
「那是誰?」
「你自己。」
「我?」
「你太習慣算。」
玄英道,「算銀子,算人情,算誰會站哪邊。」
「這沒有錯。」
「可算久了,容易有一個毛病。」
「什麼?」
玄英看著她。
「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算到。」
曦月沒有反駁。
因為這話確實扎中她。
玄英繼續道:「你大姐姐變了,你不舒服,就是因為她沒按你原來算的那條路走。」
曦月沉默。
「她以前急。」
「你就一直按她會急來防。」
「現在她突然會低頭,你就亂了。」
「十四。」
玄英第一次用長輩叫晚輩的口氣叫她。
「人不是帳。」
「今天算出來是這個數,明天未必還是。」
曦月很久沒有說話。
雪諫也沒有插嘴。
屋裡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曦月才問:
「那六姨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玄英看她。
「我為什麼告訴你?」
曦月:「……」
她都聽了半天了。
結果又來?
玄英神色平靜。
「我今天只是見你。」
「沒說要教你。」
曦月第一次真正有點急。
「那您剛才說這麼多?」
「我話多。」
雪諫直接低下頭。
肩膀很可疑地動了一下。
曦月瞪她。
再看玄英。
玄英一臉理所當然。
曦月忽然覺得,上凰昭年輕時沒把這個妹妹弄死,可能不完全是因為政治。
也可能是被氣習慣了。
「六姨。」
「嗯?」
「那我要怎麼樣,您才肯教?」
玄英沉默片刻。
終於沒有再逗她。
「先做一件事。」
曦月坐直。
「您說。」
玄英看著她。
「回去。」
曦月一愣。
「回哪?」
「榮王府。」
「然後?」
「什麼都別做。」
曦月皺眉。
玄英道:「太女最近不是到處拉攏嗎?」
「讓她拉。」
「她來找你,接著。」
「她找令儀,也別管。」
「她去靖王府,更別動。」
曦月明白了些。
「您要我看?」
「對。」
玄英道,「看三個月。」
「只看。」
「不搶。」
「不拆。」
「不提前堵。」
曦月有些不舒服。
這對她來說,比讓她做什麼更難。
「如果她真的把人都拉走呢?」
玄英淡淡道:「那就說明她能拉走。」
「你現在攔住,只能證明你怕。」
曦月不說話。
玄英又道:
「你不是想學你母皇?」
「那就先學第一件事。」
「別急著證明自己在棋盤上。」
曦月盯著她。
過了一會兒。
「三個月?」
「三個月。」
「如果我做到了呢?」
玄英拿起茶盞。
「再來。」
這一次,曦月終於笑了。
不是被氣笑。
而是真正覺得自己找對了人。
她起身。
重新向玄英行了一禮。
「侄女記住了。」
玄英點頭。
「走吧。」
曦月轉身走了幾步。
忽然又停下。
「六姨。」
玄英抬眼。
「還有什麼?」
曦月想了想。
「如果當年再來一次,您能贏母皇嗎?」
雪諫都看向玄英。
玄英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她才淡淡道:
「不知道。」
曦月有些意外。
玄英看向窗外。
「年輕時我覺得能。」
「中年時覺得差一點。」
「現在老了——」
她笑了笑。
「才知道她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會贏。」
「很多局走到最後,沒有誰算得到底。」
「只是有人先沉不住氣。」
「有人先死。」
「有人先認輸。」
「最後那個還坐著的,看起來就像算盡天下。」
曦月站在原地。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
很久以後,等她四十多歲坐上那張龍椅,再回想今日,才真正明白六姨說的是什麼。
很多人後來都說,上凰曦月算盡七府。
算盡東宮。
算盡先帝晚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有無數次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只不過每一次,她都比別人多坐了一會兒。
多忍了一會兒。
多活了一會兒。
而今日,她第一次真正學到的帝王心術,甚至不是如何贏。
而是——
什麼時候,不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