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故人引路

曦月風華錄

上凰曦月在「上凰玄英」四個字旁落下那一點墨之後,連著查了七日。

仍舊沒有查到人。

不是宗正寺沒有記錄。

恰恰相反,記錄很完整。

六皇女上凰玄英,先帝幼女,早年封王,曾理刑名、掌察院,後因病辭政,離京榮養。

封地有。

舊府有。

俸祿也一直照發。

甚至每年宗正寺送去的節禮都有帳。

唯獨沒有人肯明確告訴她——

玄英如今究竟住在哪裡。

宗正寺的說法是:「六王不喜外客,居處多年數遷。」

曦月聽完只問了一句:

「宗室親王搬家,宗正寺也不知道?」

對面的人立刻低下頭。

「臣……不敢妄言。」

曦月就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說。

她也沒為難對方。

只讓人退下。

等書房裡安靜,她才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舊冊出神。

找一個活人,比查一個死人麻煩得多。

死人不會拒絕。

活人會。

尤其是一個連母皇都未必願意主動提起的活人。

曦月正煩著,外面忽然有人來報:

「殿下,雪諫姑娘求見。」

她抬起眼。

停了片刻。

「誰?」

下人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榮王會問。

「雪諫。」

這一次,曦月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不記得。

只是太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

久到近來東宮、七府、商路、北境輪番壓上來,她竟一時沒有將這個多年未真正捲進朝局的人,與眼前這堆先帝舊案聯繫到一起。

「讓她進來。」

片刻後,雪諫入內。

她和從前沒有太大變化。

至少第一眼如此。

不像朝臣那樣帶著滿身官場氣,也不像王府門客見到曦月便急著低頭。

只是進門,行禮。

「見過榮王殿下。」

曦月打量她。

「你還知道回來?」

雪諫抬眼。

「聽著像殿下很想我。」

「沒有。」

「那便好。」

曦月:「……」

這個人一開口,她就想起來了。

確實是雪諫。

她抬手讓人賜座。

雪諫坐下後,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舊冊。

很快便看見了那張宗室譜。

長嬴。

昭。

持盈。

丹華。

寶威。

玄英。

雪諫眼神停了一瞬。

曦月沒有錯過。

「你認得?」

雪諫道:「這六個名字,上了年紀的宗室誰不認得。」

「我問的不是名字。」

曦月往後一靠。

「玄英。」

雪諫不說話了。

這個反應,和最近所有被她問過的人幾乎一樣。

曦月反倒笑了。

「怎麼?連你也要跟我說年紀大了、記不得了?」

雪諫道:「我還沒老到那個程度。」

「那就說。」

雪諫看她片刻。

「殿下最近一直在找六王?」

曦月眼神微動。

「你怎麼知道?」

「京城沒有真正的秘密。」

「我已經夠低調了。」

「您是榮王。」

雪諫淡淡道:「一位手裡握著商路、榷場和半張地方消息網的皇女,忽然連著登幾個老宗親的門,還去問先帝舊事。」

「這若還叫低調,那只能說殿下對低調二字有自己的理解。」

曦月被堵了一下。

竟無法反駁。

「所以你今日來,是笑我的?」

「不是。」

雪諫看著她。

「是來告訴殿下,您找錯地方了。」

曦月坐直。

「什麼意思?」

「六王若想讓宗正寺找到,您第一日就找到了。」

雪諫道,「您問的是皇室。」

「可六王離京之後,早就不靠皇室舊線過日子。」

「那靠什麼?」

雪諫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赫連氏。」

曦月眉心微動。

這個姓她當然知道。

赫連並非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熱的八大氏族之一,可論舊,甚至比其中幾家更舊。

曾經做過邊地豪族,也出過軍官、商人和地方大族。

後來幾次朝局更迭,勢力逐漸散開,不再集中於京師,反倒因此避過不少清洗。

「六姨和赫連家有交情?」

「不只是有。」

雪諫道,「六王年輕時查過赫連氏的案,也保過赫連氏的人。」

曦月有些意外。

「她不是掌刑名?」

「掌刑名便只能殺人?」

雪諫反問。

「真正會查案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殺,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該殺。」

這句話讓曦月安靜了一瞬。

雪諫繼續道:「先帝年間,赫連氏有一支被牽進軍械案。當時朝中很多人都想借機把整個赫連家拔掉。」

「六王查了半年。」

「最後只辦了真正涉案的七人。」

「旁支、婦孺、無涉者,全數保下。」

「從那以後,赫連氏欠她一條命。」

曦月若有所思。

「所以她後來離京,赫連家護過她?」

雪諫沒有正面回答。

「至少知道她在哪裡的人,比宗正寺多。」

曦月盯著她。

「包括你?」

雪諫笑了一下。

沒有回答。

可這個笑已經等於回答。

曦月忽然覺得有趣。

「你和赫連氏又是什麼關係?」

雪諫放下茶盞。

「舊識。」

「多舊?」

「比殿下開始查六王早很多。」

「雪諫。」

「嗯?」

「你以前是不是還藏了不少東西沒告訴我?」

雪諫看著她。

「殿下以前也沒問。」

曦月又被堵住。

她突然發現,自己這些年忙著把目光放在母皇、姐姐、妹妹、商路和前朝上,反而把一些早年間的人慢慢擱到了局外。

可局外的人,不代表沒有自己的路。

雪諫就是。

她從來不是奪嫡者。

甚至不是哪一府最顯眼的黨羽。

可也正因如此,她身上有一些七府都沒有的東西。

舊人。

舊族。

舊路。

那些不寫在朝廷名冊上,卻從上一代一直延伸到現在的關係。

曦月忽然問:「你這些年去哪裡了?」

雪諫挑眉。

「殿下終於想起問?」

「我現在問。」

雪諫沉默片刻。

「走了些地方。」

「見了些人。」

「就這樣?」

「不然呢?」

「你若只是遊山玩水,今日不會知道我要找玄英。」

雪諫沒有否認。

曦月看她半天,忽然笑了。

「我現在才發現,你也挺煩。」

雪諫道:「比太女如何?」

曦月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不要提她。」

雪諫一看便明白。

「看來素衣道歉那件事是真的。」

曦月冷冷看她。

「你連這個都知道?」

「全京城都知道。」

「……」

「太女做得很漂亮。」

曦月更不想聽了。

「你若專程來誇她,可以走了。」

雪諫卻道:「正因為漂亮,所以殿下才開始找六王,不是嗎?」

曦月沒說話。

雪諫一語中的。

如果元徽還是以前那個元徽,她未必會突然對上一代奪嫡產生如此強烈的興趣。

就是因為元徽變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本熟悉的對手開始學會另一套東西。

自己若還停在原地,就會被甩下去。

「我只是發現,太師以前教我的東西不夠。」

曦月道。

雪諫點頭。

「當然不夠。」

這一句答得太自然。

曦月反而看她。

「你也這麼覺得?」

「太師教的是能寫進書裡的。」

雪諫淡淡道,「可真正讓皇位換人的東西,大多不適合寫。」

曦月眼神一下亮了。

「你知道母皇當年的事?」

「知道一點。」

「多少?」

「比殿下現在知道的多。」

「說。」

雪諫搖頭。

「我說不清。」

「那誰說得清?」

這一次,雪諫終於看著她。

「六王。」

屋裡安靜下來。

曦月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帶我去。」

雪諫卻沒有立刻答應。

「殿下想清楚。」

「想什麼?」

「您一旦去見她,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曦月皺眉。

「怎麼變?」

「現在只是榮王好奇先帝舊事。」

雪諫道,「可若您私下去拜訪一位曾掌刑名、又與陛下多年疏遠的上一代親王——」

她停了一下。

「若傳到陛下耳中,就不只是讀書了。」

曦月神色慢慢沉下來。

她當然明白。

六姨不是太師。

也不是普通宗親。

她是上凰昭上一代奪嫡裡活下來的人。

甚至很可能是少數真正知道上凰昭當年做過什麼的人。

一個正在參與奪嫡的皇女,去見這種人。

母皇會怎麼想?

雪諫看她。

「還去嗎?」

曦月幾乎沒有考慮。

「去。」

雪諫眼神微動。

「不怕?」

「怕。」

曦月答得乾脆。

「怕也去。」

「為什麼?」

曦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帝鑑。

「因為我不想等到大姐姐把該學的都學會了,我還在背兼聽則明。」

雪諫沉默一瞬。

竟笑了。

「這倒像您。」

曦月抬眼。

「什麼時候?」

「三日後。」

「哪裡?」

雪諫報了一個地名。

不是京城。

也不算太遠。

在京郊之外,靠近一片赫連氏早年留下的舊莊。

曦月一下明白了。

難怪宗正寺的人都說不知道。

真要查當然查得到。

只是這麼多年,沒人願意去查到底。

「她知道我要去嗎?」

「不知道。」

曦月:「……」

「你不是引薦?」

「我能帶您去。」

雪諫很平靜。

「沒說六王一定見。」

曦月盯著她半天。

「若她不見呢?」

「回來。」

「就這樣?」

「不然殿下打進去?」

曦月被噎得說不出話。

雪諫站起身。

「三日後清晨,我來接殿下。」

「不用王府車駕。」

「也別帶太多人。」

曦月看著她。

「你開始命令我了?」

雪諫停下。

「那殿下可以自己去。」

「……算了。」

她忍。

為了六姨。

雪諫行了一禮,轉身準備離開。

曦月卻忽然叫住她。

「雪諫。」

她回頭。

「還有事?」

曦月看了她一會兒。

「你為什麼幫我?」

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雪諫今天來得太巧。

知道她查玄英。

又知道玄英和赫連氏的舊線。

甚至願意親自帶路。

這絕不只是一句「故人」能解釋。

雪諫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

「殿下以前不是總覺得,只要自己不進奪嫡,就能站在外面看?」

曦月微微皺眉。

雪諫繼續道:

「其實很多人都這樣想。」

「我也一樣。」

「後來才發現,只要七府越走越遠,朝堂上的人遲早都得站位置。」

「商人如此。」

「世家如此。」

「舊族如此。」

「我也未必例外。」

曦月眼神沉了一點。

「所以你準備站我?」

雪諫笑了。

「我只是替殿下引路。」

「站不站——」

「以後再說。」

她說完便走。

曦月望著門口,久久沒有動。

這句話很雪諫。

永遠不把最後一步說死。

可也正因如此,曦月第一次真正重新把這個很久沒有出現在權力中心的人,放回了自己的視線。

雪諫或許不能奪嫡。

可不能奪嫡,不等於不能決定誰更接近皇位。

十九不能。

景淵不能。

很多宗室男子不能。

赫連氏也未必有資格爭。

可當局勢真正走到後面,決定勝負的從來不只有七個皇女。

有時候,一個知道舊路的人,就足以讓棋局多出一條線。

—

三日後。

天還沒有完全亮。

曦月沒有乘榮王府車駕。

只帶兩個貼身護衛,換了極普通的深色衣裳,從王府側門出去。

雪諫已經等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曦月身後。

「就兩個?」

「你不是說少帶?」

「難得聽話。」

曦月懶得理她。

兩人上車。

一路出京。

越往外,官道越窄。

最後甚至轉入一條幾乎被竹林遮住的小路。

曦月掀開車簾。

「赫連家的地方?」

「以前是。」

「現在呢?」

「一半還是。」

「另一半?」

雪諫道:「六王住。」

曦月終於安靜。

馬車又行了半個時辰。

最後停在一座極不起眼的山莊外。

沒有王府儀仗。

沒有親王規制。

門前甚至只種著兩棵老松。

若不是雪諫帶她來,她怎麼都不會把這裡和一位上一代皇女聯繫在一起。

雪諫下車。

曦月跟著下來。

守門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看見雪諫,神色沒什麼變化。

再看見曦月,卻停了一瞬。

顯然認出來了。

雪諫走上前。

「勞煩通報。」

「誰?」

雪諫側過身。

「榮郡王。」

老人看向曦月。

目光停得很久。

沒有立即行大禮。

也沒有驚慌。

只是問:

「哪位榮郡王?」

曦月挑眉。

上凰國還能有幾個?

雪諫卻神色不變。

「當今十四皇女。」

老人這才點頭。

「等著。」

轉身進去。

曦月看著她背影。

「六姨府裡的人都這麼大脾氣?」

雪諫道:「等您見到本人,就會覺得她很客氣。」

曦月看她。

「你這話讓我有點不想進了。」

「現在回頭也來得及。」

「做夢。」

兩人在門外等了約一刻鐘。

老人終於回來。

看了一眼雪諫。

又看向曦月。

「王爺說——」

曦月下意識站直。

老人慢慢道:

「雪諫可以進。」

曦月眉頭一跳。

「我呢?」

老人面無表情。

「十四殿下在外面等。」

曦月:「……」

她堂堂榮王。

掌著天下商路。

如今東宮都得客客氣氣與她談事。

第一次登六姨的門。

連門都沒讓進。

雪諫唇角動了一下。

曦月立刻轉頭。

「你敢笑?」

「沒有。」

「你就是想笑。」

「真的沒有。」

曦月深吸一口氣。

忍了。

誰讓她是來求學的。

老人已經讓開路。

雪諫進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殿下。」

「幹嘛?」

「帝王心術第一課。」

曦月皺眉。

雪諫淡淡道:

「想求人教東西——」

「先學會在門外等。」

說完,她就進去了。

門在曦月面前重新關上。

上凰曦月站在山莊外。

臉黑得比天還沉。

可終究沒有走。

只是轉身往石階上一坐。

身後兩個護衛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第一次對這個還沒有真正見過面的六姨,有了一個極其清楚的印象。

難搞。

非常難搞。

但也正因如此——

她更想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