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帝王心術

曦月風華錄

元徽穿著那身素衣離開榮王府後,上凰曦月整整兩日都沒什麼精神。

不是氣。

至少不全是。

若元徽還像從前那樣高高在上,拿嫡長、東宮、先鳳君的名分壓人,她反倒知道該怎麼應付。

頂回去便是。

大不了互相噁心。

偏偏現在的元徽學會了低頭。

她會笑著認錯,會把從前最難堪的舊事主動揭開,甚至能承認自己曾經把父輩恩怨算到十四頭上。

一句「對不起」說得坦坦蕩蕩。

最後倒顯得曦月若還死抓著不放,像她不肯給台階。

這才最煩。

景珞第三次跑來榮王府時,曦月正趴在書案上翻書。

他探頭看了半天。

「姐姐。」

「嗯。」

「你書拿反了。」

曦月低頭。

真反了。

她面無表情地把書轉回來。

景珞忍了忍,還是問:「你又在想大姐姐?」

「沒有。」

「那你看半天,為什麼一頁沒翻?」

曦月抬眼。

十九立刻往後縮了一點。

「我就問問。」

「書讀完了?」

「……沒有。」

「滾回去讀。」

景珞坐得更穩。

「我不。」

曦月懶得理他。

她這兩天看的都是太師以前講過的東西。

《帝鑑》。

《治國策》。

歷代明君言行錄。

還有上凰國歷朝留下來的御訓。

翻來覆去,全是那些東西。

知人善任。

兼聽則明。

賞罰分明。

勤政愛民。

遠小人,親賢臣。

不可偏聽偏信。

不可窮兵黷武。

不可縱容外戚。

曦月看得頭疼。

這些東西當然沒錯。

甚至都很有用。

可問題是——

不夠。

她把書啪地合上。

景珞嚇了一跳。

「姐姐?」

「你說。」

「什麼?」

曦月盯著他:「若你有六個姐姐,每一個都想搶你的位置,你怎麼辦?」

景珞臉一下白了。

「我沒有位置給她們搶。」

「假如。」

「那我讓。」

曦月:「……」

景珞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補充:「反正我也打不過。」

「出去。」

「哦。」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又回頭。

「姐姐。」

「又怎麼?」

「太師不是教過你嗎?」

曦月冷笑。

「太師只教我怎麼當好人。」

景珞茫然。

「當好人不好嗎?」

曦月看著他。

「很好。」

「所以你去當。」

「……」

景珞走了。

門一關,書房終於安靜。

曦月重新翻開那本帝鑑。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小學的其實一直都是「皇帝應該如何」。

卻沒人教過她:

皇帝究竟是怎麼來的。

上凰昭從不跟女兒們談自己當年的奪嫡。

太師也避而不談。

朝中那些上了年紀的老臣偶爾提起先帝,也只說一句「陛下英明神武,承天受命」。

承天受命。

四個字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曦月不信。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

一個能看著七個女兒各自長出勢力,還能坐在龍椅上慢慢挑的人,不可能年輕時只是「被先帝選中」。

她一定做過什麼。

而且做得不少。

曦月忽然很想知道。

母皇當年究竟是怎麼贏的?

—

她先去找了太師。

老人年紀已經很大,卻依舊精神清明。

聽完十四皇女的問題,只抬了一下眼。

「殿下為何突然問起先朝?」

曦月道:「最近想讀些帝王之術。」

太師慢悠悠喝茶。

「臣不是一直在教?」

「您教的是治國。」

「治國便是帝王之術。」

「那奪嫡呢?」

太師手中的茶盞停了一下。

曦月盯著他。

「怎麼讓太女被廢?」

「怎麼讓軍功最高的皇女交兵?」

「怎麼讓朝臣不敢支持一個本來最有希望的人?」

「怎麼讓自己的姐姐妹妹一個個退出?」

太師終於抬頭。

「榮王殿下。」

語氣已經不太客氣。

曦月卻沒退。

「您知道。」

「臣知道的,是先帝遺命、陛下承統。」

「我不問史書。」

曦月淡淡道,「我問您看見的。」

太師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

「殿下若真想學做皇帝,就少問這些。」

曦月笑了。

「所以真有。」

太師臉沉下來。

「臣什麼都沒說。」

「您不說就算了。」

曦月起身。

太師皺眉:「殿下要去問誰?」

曦月回頭。

「總有活得久的人。」

她說完便走。

留下太師坐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嘆了一口氣。

「又一個。」

—

宮裡問不到,曦月便往宮外問。

先從宗室老人開始。

有些是上凰昭的堂姑,有些是先帝時代旁支宗女,也有幾位早已退出朝堂、如今只在府中含飴弄孫的舊親。

曦月身份高,又是如今朝中最有實權的皇女之一,登門自然沒人敢拒。

只是她一提先帝年間,人人都先笑。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身記性不好。」

「陛下當年自然是最得先帝看重的。」

「幾位先王也都很好。」

好得過分。

曦月聽三家便知道。

假的。

至少不是全部。

第四家是一位已經七十多歲的旁支老郡君。

年輕時曾在先帝宮中伴讀,後來嫁人,退出宗室核心。

她眼神已經不好,見到曦月時卻盯了許久。

「像。」

曦月問:「像誰?」

老人笑。

「你母皇。」

曦月最不愛聽這句。

臉色當場淡了些。

老人卻不怕。

「不是臉。」

「眼神像。」

曦月坐下。

「您認識母皇年輕時?」

「怎麼不認識。」

老人靠在軟枕上。

「那時你母皇還不是皇帝。」

「脾氣也沒現在大。」

曦月忍不住問:「她以前脾氣很好?」

老人想了想。

「會忍。」

這兩個字一下勾住了曦月。

「怎麼忍?」

老人看她。

「你今日到底來問什麼?」

曦月也不繞。

「我想知道母皇當年怎麼贏的。」

屋裡一下安靜。

侍候的下人都低下頭。

老人臉上的笑淡了。

「誰讓你問的?」

「我自己。」

「陛下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膽子不小。」

曦月道:「您可以不說。」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現在是不是很煩你大姐姐?」

曦月眼神一變。

「您怎麼知道?」

「端王復立東宮,滿京城都知道。」

老人慢悠悠道,「聽說她最近穿著素衣,到處給妹妹賠罪。」

曦月冷笑。

「消息倒快。」

「老了,沒事做,只能聽些閒話。」

老人看她一會兒。

「你母皇年輕時,也遇到過這種人。」

曦月立即坐直。

「誰?」

老人卻不答。

只說:「你們這一代,名字都取得太軟。」

「曦月、蘅歌、照野……聽著像春日宴上寫的詩。」

曦月:「……」

「先帝那一代不一樣。」

老人閉著眼,慢慢回憶。

「大殿下長嬴。」

「三殿下持盈。」

「四殿下丹華。」

「五殿下寶威。」

「還有……」

她停了一下。

曦月立刻問:「還有誰?」

老人睜開眼。

「你母皇排行第二。」

這一點曦月當然知道。

但她真正想問的是:

「六皇女呢?」

老人的神色忽然微妙起來。

「你竟然不知道?」

曦月皺眉。

她確實不知道。

皇室族譜裡自然有先帝諸女。

可很多上一代宗室資料只有爵號與寥寥幾筆,幼年、奪嫡、廢立的細節大多被整理得極乾淨。

尤其有些人後來離京,後輩幾乎不再提。

老人看了她半天,才道:

「六殿下,上凰玄英。」

曦月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玄英。

不像蘅歌。

不像明歡。

甚至不像如今皇室裡任何一個年輕女兒。

很硬。

也很舊。

她下意識問:

「她怎麼了?」

老人沒有回答。

反而拿起桌邊茶盞。

「你若只是想知道你母皇怎麼坐上皇位,那便別只盯著死人。」

曦月目光一凝。

「她還活著?」

老人喝了一口茶。

像沒聽見。

曦月追問:「六姨還活著?」

老人終於看她。

「榮王殿下。」

「有些人沒死,不代表願意被人找。」

曦月沉默。

老人又補了一句:

「尤其不願意被皇帝的女兒找。」

這話裡的信息太多。

曦月沒有再追。

至少當著這位老人不能追。

她換了個問題。

「她和母皇關係不好?」

老人笑了一下。

「上一代那幾個,最後有幾個關係好的?」

「你以為你們七個現在坐在一起吃飯,是尋常事?」

曦月沒說話。

「你母皇當年坐的那張桌子,到最後早就坐不齊了。」

老人眼神有些遠。

「有人死了。」

「有人走了。」

「有人一輩子不肯再踏進京城。」

「還有人——」

她停住。

曦月問:「還有人什麼?」

老人搖頭。

「老了。」

「話說多了不好。」

這一句明顯是不肯再講。

曦月也不強逼。

臨走前,老人卻又把她叫住。

「十四殿下。」

曦月回頭。

老人看著她。

「若你真想知道你母皇怎麼贏。」

「別問她贏了誰。」

「先問她當年站在誰身後。」

曦月腳步停了一瞬。

直到坐上回府的車,她還在想這句話。

站在誰身後。

不是打敗誰。

而是站在誰身後。

—

從那之後,曦月開始有意拜訪更多先帝舊人。

她沒有大張旗鼓。

甚至沒用榮王府正式拜帖。

有時以探望宗親為名。

有時借送藥。

有時乾脆讓景淵陪著去,裝成普通家中走動。

景淵一開始還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連去了三家後才發現不對。

回程車上,他看著妹妹。

「十四。」

「嗯?」

「你是不是在查母皇?」

曦月道:「研究。」

「有區別?」

「有。」

「哪裡?」

「查是懷疑。」

「研究是學習。」

景淵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學到什麼?」

曦月靠在車壁上。

「目前只學到一件。」

「什麼?」

「所有老人都很會裝失憶。」

景淵笑了。

「那還查?」

「越不說,越有東西。」

這就是她。

別人越避諱,她越想知道。

又過了幾日,她從一名先帝時代的老禮官口中第一次聽見「丹華監國」。

從一位退下來的軍中老將嘴裡,聽到「寶威殿下當年在北邊比聖旨還好使」。

從一個與夏侯氏沾親的老族人那裡,聽到「長嬴殿下當年替半個京城說過親」。

每個人只說一點。

誰都不肯講全。

可拼在一起,已經足夠讓曦月感到不對。

母皇那一代,根本不是史書上那句輕飄飄的:

諸王退讓,先帝擇賢而立。

那是一場真正持續很多年的奪嫡。

而且每一個人都比她原先想像的更可怕。

最讓她在意的,還是玄英。

因為別人都有人願意談。

只有這位六姨。

每次她一提名字,對方的表情都會變。

有的人說:

「六殿下早就不問世事。」

有的人說:

「別問。」

還有人直接裝沒聽見。

直到她找到一位曾在大理寺做過小官的老人。

那人聽見「玄英」二字,手裡的茶差點灑出來。

曦月看得清清楚楚。

「您怕她?」

老人立刻否認。

「沒有。」

「那您抖什麼?」

「年紀大了。」

「我剛進門時您沒抖。」

老人不說話。

曦月看了她半天。

「六姨當年做過什麼?」

老人最後只吐出一句:

「六殿下以前掌過案。」

「什麼案?」

「很多。」

「多到什麼程度?」

老人抬眼。

「多到先帝幾個女兒,沒一個敢確定她手裡有沒有自己的卷宗。」

曦月一下安靜。

這句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有用。

「包括母皇?」

老人遲疑。

最後還是點頭。

「包括陛下。」

曦月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原來母皇也有過一個讓她不敢確定對方手裡捏著多少東西的妹妹。

「那後來呢?」

老人搖頭。

「不知道。」

「六殿下忽然就不管了。」

「御史臺也不去了,大理寺也不碰了。」

「再後來,離京。」

曦月追問:「為什麼?」

老人只道:

「那時候的事,沒人敢問。」

又是這句。

曦月已經聽煩了。

可她沒有再逼。

因為到這裡,她已經確定:

自己找對方向了。

—

當晚回到榮王府,曦月讓人把所有從宗正寺能調到的先帝年間宗室冊全部搬來。

沈九卿進書房時,裡面堆了十幾冊舊檔。

曦月盤腿坐在榻上,面前攤著一份泛黃的宗室譜。

沈九卿問:「殿下最近都在看什麼?」

「我母皇。」

沈九卿腳步一頓。

「陛下?」

「年輕時的。」

曦月手指沿著名冊一個個滑過。

長嬴。

昭。

持盈。

丹華。

寶威。

玄英。

六個名字。

第一次完整地排在她眼前。

沈九卿看了一眼。

「這是先帝諸皇女?」

「嗯。」

「殿下怎麼突然查這些?」

曦月停了一會兒。

「因為我發現,我們所有老師都在教一件很沒用的事。」

沈九卿挑眉。

「什麼?」

「怎麼做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明君。」

「這不算沒用。」

「當然有用。」

曦月合上其中一冊。

「可前提是,你先得坐上去。」

沈九卿不說話了。

曦月低頭看著那六個名字。

「母皇那時不是長女。」

「不是最會治國的。」

「不是最能打的。」

「也不是唯一得寵的。」

「可最後是她。」

她抬眼。

「我想知道為什麼。」

沈九卿沉默片刻。

「殿下查到了嗎?」

曦月搖頭。

「只查到一些邊角。」

「還有一個人。」

「誰?」

曦月手指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上凰玄英。

「六姨。」

「聽說還活著。」

沈九卿有些意外。

曦月卻沒有再往下說。

她只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現在甚至不知道這位六姨住在哪裡。

也不知道對方到底願不願意見自己。

更不知道上一代的那些血,到底有多少沾在母皇手上。

可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種非常清楚的感覺。

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帝王書——

可能真的只寫了半本。

另外半本,不在太師的課裡。

不在御書房。

甚至不在史官留下的正史裡。

而是在那些已經老去的人嘴裡。

在被刪掉的奏摺裡。

在封存的舊卷裡。

也在那位多年沒有人願意提起的六姨身上。

曦月重新打開宗室冊。

提筆,在「上凰玄英」旁邊輕輕點了一個記號。

和她從前標記蘅歌、照野時很像。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防。

而是——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