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素衣謝罪

曦月風華錄

元徽重新入主東宮後,做的第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不是召集舊臣,也不是整頓六部,而是換了一身素衣。

沒有太女冠。

沒有十二章紋。

甚至連平日最常戴的玉佩都摘了。

她只穿一身極淡的青灰長袍,頭髮用一支素簪挽起,連裴清辭見了都愣了一下。

「殿下今日要去哪裡?」

元徽正在系袖口。

「去見妹妹們。」

裴清辭看她半晌。

「以太女身份?」

「不。」

元徽抬起眼。

「以大姐姐身份。」

裴清辭很快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家宴。

也不是示弱。

恰恰相反。

她已經是太女了,所以現在才有資格低頭。

若還是端王時這樣做,旁人只會以為她想求和。

如今她坐回東宮,再主動向幾個妹妹道歉,意味就完全不同。

她不是認輸。

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我已經得到最重要的東西,所以從前那些事,我可以先放下。

裴清辭低聲道:「十四未必領情。」

元徽笑了笑。

「她若領情,最好。」

「若不領呢?」

「那也沒什麼。」

她系好衣帶。

「我又不是只去見她。」

這話才是真正的元徽。

她可以向十四道歉。

也可以向靖華、令儀、明歡道歉。

甚至可以把從前所有讓人不舒服的事都挑出來講。

只要這些話最後能換來一句:

「太女殿下都已經如此了。」

就夠了。

第一個見的是靖華。

靖王府裡剛練完兵。

靖華聽說太女來時,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換,手裡還拿著一卷軍圖。

她一出來,看見元徽一身素衣,眉頭便挑了一下。

「大姐姐這是做什麼?」

元徽笑道:「來給你賠不是。」

靖華直接愣了。

「什麼?」

「以前東宮與趙氏爭得太狠,有些事,是我做過頭了。」

她語氣很輕,像在談一件已經過去很多年的舊事。

「你那時候總覺得我看不起武將,也覺得我仗著嫡長壓你。」

靖華盯著她。

「難道不是?」

元徽竟然點頭。

「是。」

這一下反而把靖華堵住了。

她本來都準備好了,若元徽說「都是誤會」,自己便直接送客。

偏偏她認。

元徽又道:「所以今日來,就是告訴你,我以前確實做錯過。」

靖華沉默一會兒。

「太女姐姐想讓我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

元徽笑了笑。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以後東宮不碰你的兵。」

這句話一出,靖華神色才真正變了。

「不碰?」

「除非母皇有旨。」

「那若你監國?」

「監國也不是皇帝。」

元徽說得很穩。

「你放心。」

靖華看了她很久。

最後只道:「大姐姐這次確實不一樣了。」

元徽笑:「人總要長。」

靖華也沒再刺她。

甚至臨走時,還親自送到二門。

這一幕很快便傳了出去。

第二個是令儀。

元徽進寧王府時,令儀正在和幾個幕僚談事。

聽說太女素衣而來,她直接把人都遣了出去。

兩姐妹見面後,令儀先笑。

「大姐姐若再這樣走幾家,明日御史就該寫文章誇太女殿下謙德了。」

元徽也笑。

「那不是正好?」

令儀看著她。

「姐姐如今連這種話都敢當著我說?」

「三妹又不是傻子。」

元徽坐下。

「裝給誰看?」

令儀給她倒茶。

「那姐姐來我這裡,是要道什麼歉?」

元徽想了想。

「以前總覺得你不表態,就是不忠。」

令儀笑了。

「確實。」

「還有,我做太女時,不喜歡清流對東宮指手畫腳。」

「也對。」

「所以那時候,我壓過你的人。」

令儀看她。

「現在不壓了?」

元徽道:「該壓還是壓。」

令儀終於笑出聲。

「這才像大姐姐。」

元徽也笑。

「我今天來不是說,以後我們就沒有利益衝突。」

「只是想說,從前有些事,是我太急。」

令儀慢慢收了笑。

「姐姐真覺得急錯了?」

「不是急錯。」

元徽道,「是急得太難看。」

令儀看了她許久。

最後舉杯。

「那我敬姐姐一杯。」

「敬什麼?」

「敬你終於學會把真話說得像好話。」

元徽抬眉。

「三妹彼此彼此。」

兩人碰杯。

誰也沒把這次談話當成真正的和解。

但從那天起,寧王府至少不再明著防東宮每一道文書。

這就夠了。

明歡那邊更簡單。

元徽一進門,明歡就盯著她那身素衣看了半天。

「大姐姐。」

「嗯?」

「你是不是要出家?」

元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只是穿得素。」

明歡點頭。

「哦。」

又看兩眼。

「真的很像。」

元徽忍了。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明歡立刻更驚訝。

「向我?」

「以前我做太女時,對你和十四走得近,很有意見。」

「現在沒有?」

「現在也有。」

明歡笑了。

元徽自己也笑。

「但那是我的事。」

她看著明歡。

「你和十四感情好,不代表你就是榮王黨。」

明歡挑眉。

這句話她倒真願意聽。

以前元徽最讓她不舒服的地方,就是總把姐妹親近理解成站隊。

「大姐姐現在想明白了?」

「至少明白你不喜歡被人替你決定站哪邊。」

明歡點了點頭。

「這個道歉我收。」

元徽有些意外。

「這麼快?」

「不然呢?」

明歡拿了塊糕。

「姐姐都穿成這樣來了,我再不收,多小氣。」

元徽:「……」

這話若換別人說,她大概會覺得陰陽怪氣。

偏偏明歡是真這麼想。

走之前,明歡還補了一句。

「不過十四姐姐那邊,你小心點。」

元徽停步。

「怎麼?」

明歡咬著糕,含糊道:「她不是不想放。」

「她是放了也會記著。」

元徽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最後一個,才是榮王府。

其實元徽完全可以不親自去。

曦月與她的恩怨,不是一兩句「從前我做錯了」就能抹掉。

夏侯與葉氏也不是普通的姐妹口角。

但正因如此,她必須去。

她若連靖華、令儀、明歡都見了,偏偏繞過十四,所有人都會知道——

東宮真正最忌憚的是榮王。

所以她還是去了。

消息傳進榮王府時,曦月正在陪十九皇子景珞吃東西。

景珞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

聽見「太女殿下到」,第一反應是往十四身邊靠。

曦月看他一眼。

「你怕什麼?」

景珞小聲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躲?」

「習慣。」

曦月懶得說他。

杜清衡低聲道:「殿下,要請進來嗎?」

曦月沉默了一會兒。

「請。」

她還不能不請。

如今元徽是太女。

又穿著素衣親自登門。

若把人擋在外面,明日京城說的就不是太女如何,而是榮王如何不敬儲君。

曦月最煩的就是這個。

元徽現在太會挑位置。

每一步都讓人不好拒絕。

她讓景珞先去後院。

景珞不太情願。

「我不能留?」

「不能。」

「為什麼?」

「大人的事。」

「我都——」

曦月抬眼。

景珞立刻閉嘴。

「哦。」

走了兩步,又回頭。

「姐姐如果吵架,叫我。」

曦月面無表情。

「叫你做什麼?」

景珞很認真。

「我可以哭。」

曦月額角一跳。

「滾。」

景珞跑了。

元徽進來時,正好看見十九皇子的背影。

「他還是這麼黏你?」

曦月淡淡道:「至少比有些人省心。」

第一句就不算好聽。

元徽卻沒生氣。

她坐下後,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十四。」

「太女姐姐。」

「今日不談政事。」

曦月抬眉。

「那談什麼?」

「談以前。」

曦月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其實已經猜到元徽要做什麼。

最近兩日,靖王府、寧王府、安寧王府發生的事,她都知道。

元徽穿素衣。

上門。

道歉。

一個個把舊帳說開。

京中已經有人開始稱讚太女「知錯能改、胸懷手足」。

這一步漂亮。

太漂亮了。

漂亮到曦月明知道是政治,也沒辦法直接說她假。

因為裡面未必全是假的。

元徽真的變了。

這才最麻煩。

元徽先開口。

「我以前對你,確實不好。」

曦月沒有說話。

「你小時候,我覺得你不該和我爭。」

「後來你長大了,我又覺得葉氏不該壓過夏侯。」

「再後來,你有了商路,有了千機門,我看你做什麼都覺得是衝著東宮來的。」

曦月終於笑了一下。

「姐姐如今不這麼覺得?」

元徽道:「有些還是。」

曦月:「……」

元徽自己也笑了。

「但至少我知道,不是所有事都因為我。」

這句話很輕。

曦月卻沉默了。

因為這確實是元徽以前最大的問題。

她總覺得天下所有人的選擇都和她的太女位置有關。

十四賺錢,是想壓東宮。

靖華掌兵,是想架空東宮。

令儀結交文臣,是想等她犯錯。

如今她終於承認——

別人也有自己的人生。

元徽繼續道:「以前有些事,我該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曦月看著她。

「哪些?」

元徽也看她。

「你想聽哪些?」

曦月差點被她氣笑。

「大姐姐來道歉,還要我自己列?」

「太多了。」

元徽說得竟然很自然。

「我怕漏。」

曦月真的笑了一聲。

這種話從前的元徽絕對說不出來。

「那姐姐慢慢想。」

元徽便真的想。

「拿嫡長壓你。」

「嗯。」

「對葉氏有偏見。」

「嗯。」

「當年覺得你父親得寵便是搶父君的東西。」

曦月眼神微微一沉。

元徽停了一下。

「這一點,我現在仍未必完全想通。」

曦月冷笑。

「那就別道。」

「可我至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讓曦月沒接上。

元徽看著她。

「父輩的事,不該全算在你身上。」

「我以前算過。」

「這件事,對不起。」

屋裡安靜。

曦月沒有想過她會真的把這句說出來。

如果元徽只說些輕飄飄的「姐妹往日多有誤會」,她反而容易拒絕。

偏偏她說得具體。

還真的承認了最難承認的那部分。

曦月心裡那口氣一下變得很難放。

不放,顯得自己小氣。

放了,又覺得太便宜她。

她沉默半天。

最後只道:「姐姐如今倒會說話。」

元徽笑。

「跟你們學的。」

「別算我。」

「你最會。」

曦月抬眼。

「我說話能把人氣死。」

「我知道。」

元徽居然還笑。

「我親身領教。」

那句三十年太女又被提起來,曦月心情反而好了一點。

至少這件事,她還贏。

元徽道:「十四,我今日來,也不是要你一句話把過去都忘了。」

「忘不了。」

「我知道。」

「那姐姐想要什麼?」

元徽想了想。

「以後有事,先說。」

曦月看她。

「就這個?」

「就這個。」

「不先讓夏侯的人彈劾我。」

「你也別先讓商會卡東宮。」

曦月笑了。

「姐姐果然不是來白道歉的。」

元徽也笑。

「太女總不能白跑一趟。」

這一句終於把氣氛從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沉重裡拉了出來。

曦月端起茶。

「那我考慮。」

「考慮什麼?」

「要不要收姐姐這個道歉。」

元徽挑眉。

「靖華都收了。」

「她好哄。」

「令儀也沒拒絕。」

「她會裝。」

「明歡直接收了。」

「她沒心眼。」

元徽:「……」

「合著只有你最難伺候?」

曦月理直氣壯。

「不然呢?」

兩人對視片刻。

竟然同時笑了。

不是和好。

離和好還遠。

但至少這一刻,沒有誰想拔刀。

元徽起身準備離開時,曦月忽然叫住她。

「大姐姐。」

元徽回頭。

「嗯?」

曦月看了她一會兒。

「今日這身衣服,確實挺適合你。」

元徽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好看?」

曦月微笑。

「像守孝。」

元徽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上凰曦月。」

曦月心情終於徹底好了。

「姐姐慢走。」

元徽走出榮王府時,臉色不算太好。

可上車之前,她還是笑了一下。

十四肯刺她。

反而比完全不理她好。

至少說明那層冰真的鬆了一點。

而榮王府裡,景珞已經偷偷從後院摸了回來。

「姐姐。」

曦月看他。

「你不是走了?」

「我聽見大姐姐走了。」

「所以?」

景珞坐到她旁邊。

「你們和好了嗎?」

曦月道:「沒有。」

「那她道歉了嗎?」

「嗯。」

「你原諒了?」

曦月沉默。

景珞等了半天。

「姐姐?」

「不知道。」

這三個字讓景珞很意外。

十四姐姐很少說不知道。

曦月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煩。

「她若還像以前一樣,我反而好辦。」

「現在她變好了?」

「不是變好。」

曦月皺眉。

「是變聰明了。」

景珞似懂非懂。

「聰明不好嗎?」

曦月看他。

「對她好。」

「對我麻煩。」

景珞點點頭。

「那我還是笨一點。」

曦月沒忍住笑。

「你不用特意。」

「本來就夠了。」

景珞:「……」

他有點受傷。

但很快又靠過去。

「那姐姐還生氣嗎?」

曦月想了想。

「有一點。」

「比昨天呢?」

「少一點。」

景珞很滿意。

「那就行。」

曦月側頭看他。

有時候她真羨慕十九。

不需要想嫡長。

不需要想東宮。

也不需要想哪句道歉背後有幾層意思。

而另一邊,元徽回到東宮後,把今日幾次談話都沒有寫進任何政務記錄。

她只在自己的私冊上記了幾句。

靖華——可緩。

令儀——可談。

明歡——不敵。

十四——

筆尖停了很久。

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不可逼急。」

裴清辭站在她身後看見。

「殿下今日不是去和解?」

元徽合上冊子。

「是。」

「那為何還記這些?」

元徽抬起眼。

「清辭。」

「我可以真心道歉。」

「也可以真心想跟她們好好做姐妹。」

她停了一下。

「但我是太女。」

「不能只做姐姐。」

裴清辭沒有再問。

元徽重新看向東宮外。

這一次,她不準備靠嫡長壓住六個妹妹。

她要讓她們自己覺得——

東宮在上面,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這才是第二次入主東宮之後,元徽真正學會的東西。

而曦月同樣明白。

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太女。

而是一個會低頭、會道歉、會笑著把舊帳揭過去,還能讓所有人覺得她確實變好了的太女。

所以那天夜裡,曦月翻了很久帳冊,最後只罵了一句:

「真煩。」

因為她知道。

從今日開始,她若還只拿過去的元徽來防現在的元徽——

那輸的人,很可能會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