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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府朝賀

曦月風華錄

東宮復立後的第五日,上凰昭在宮中設宴。

名義上,是家宴。

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復立皇太女之後,皇室第一次真正坐齊。

端王府已經重新變成東宮。

靖王、寧王、榮王、安寧王、恭王、鎮國公六府,都要入宮賀儲。

就連早已出嫁多年的八皇子上凰景淵,也帶著妻主顧蘭昭回了宮。

消息傳出去時,京中不少人都在猜。

這頓飯,怕是不會好吃。

最早到的是令儀。

她一向守時。

進宮時穿一身深青親王常服,沒有刻意盛裝,也沒有太過簡素。

上凰昭見她來,只道:「坐。」

令儀行禮後坐到偏下的位置。

她沒有去看東宮那邊。

只是慢慢喝茶。

可心裡已經把今日每個人的位置都算了一遍。

元徽復位,第一個受影響的其實不是曦月。

而是她。

曦月有錢、有地方、有自己的商路,不靠名分活。

靖華有兵。

明歡有北境。

蘅歌有帝寵。

照野還小。

只有令儀的根,本來就在文官。

而文官這種東西,最容易被「國本已定」四個字吸走。

太女一立,原本願意押寧王的人,至少會有一部分開始觀望。

令儀對此心知肚明。

所以她今日來,不是賀得最真心的那個,也不會是最不服的那個。

她只想看。

看元徽這次能不能坐住。

第二個到的是蘅歌。

她進門時還帶了一隻小盒子。

上凰昭看了一眼。

「又是什麼?」

蘅歌笑道:「給大姐姐的。」

「賀禮不是送過了?」

「那是王府送的。」

「這是我自己的。」

上凰昭挑眉。

「什麼東西?」

蘅歌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很小的前朝玉印。

印面刻著兩字。

慎持。

上凰昭看了一眼,倒笑了。

「你這是在賀她,還是在提醒她?」

蘅歌很平靜。

「都有。」

令儀在旁邊抬了抬眼。

這就是二十二現在最討巧的地方。

她說什麼都像沒惡意。

甚至這句「慎持」,若換成十四來送,元徽大概都能懷疑是不是在詛咒她。

偏偏蘅歌送,就只是妹妹勸姐姐珍惜來之不易的東宮。

上凰昭點頭。

「她應該會喜歡。」

蘅歌笑道:「兒臣也是這麼想。」

第三個到的是靖華。

人還沒進殿,外面先傳來馬靴聲。

上凰昭皺眉。

等靖華進門,看見她果然還是一身偏利落的窄袖王服。

「今日家宴,你又剛從哪裡回來?」

靖華行禮。

「校場。」

「不知道換衣服?」

「換了。」

上凰昭看她。

「這叫換了?」

靖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至少沒穿甲。」

蘅歌低頭喝茶。

令儀嘴角動了一下。

上凰昭懶得說她。

「照野呢?」

靖華道:「後面。」

果然,沒多久照野就進來了。

她今天倒真穿得規矩。

頭髮也好好束著。

就是走路還是快。

一進門先喊:「母皇。」

然後才想起禮數,補了一句:「兒臣參見母皇。」

上凰昭看著她。

「今日誰教你穿的?」

照野老實道:「二姐姐府上的人。」

靖華淡淡道:「不然她想穿騎裝來。」

照野不服:「騎裝也能見人。」

「你閉嘴。」

「哦。」

上凰昭看著兩人,倒沒有生氣。

現在照野跟靖華越來越像一對真正的軍中姐妹。

這件事,她看在眼裡。

也記在心裡。

但今日不談。

第四個到的是明歡。

她難得從北境回京,整個人都曬黑了些。

一進來便先被上凰昭看了一眼。

「又瘦了。」

明歡笑道:「北邊忙。」

「韓家不給你吃飯?」

「吃,就是跑得多。」

上凰昭讓人給她加了熱茶。

明歡坐下後第一眼先看曦月的位置。

空的。

她一點都不意外。

十四姐姐果然又是最晚那個。

「榮王呢?」上凰昭也問了。

內侍低頭:「還未到。」

明歡沒忍住。

「兒臣猜她在路上看帳。」

上凰昭冷笑一聲。

「她最好是。」

結果話音剛落,外面就傳:

「榮郡王到——」

曦月進來時,一身黑金常服,身後跟著沈九卿。

她先行禮。

「兒臣參見母皇。」

上凰昭看她。

「你又遲。」

「沒遲。」

曦月很平靜。

「還差半刻。」

上凰昭抬眼。

「你現在連朕的時辰都算?」

「習慣。」

「坐。」

曦月這才坐下。

明歡從旁邊看她。

小聲道:「今天心情怎麼樣?」

曦月看都沒看。

「很好。」

明歡立刻知道。

假的。

最後到的,反而是今日除了元徽之外最少回宮的人。

八皇子景淵。

他早已出嫁,平日住在顧府,除年節和皇族大事,很少長住宮中。

今日東宮復立,他自然要回來。

景淵進門時,上凰昭的神色明顯柔和了一點。

「回來了。」

景淵行禮。

「兒臣參見母皇。」

他身邊的顧蘭昭也跟著行禮。

「臣顧蘭昭,參見陛下。」

上凰昭擺手。

「家宴,不必拘禮。」

景淵起身後,第一眼就看見曦月。

曦月原本還懶懶坐著。

看見哥哥,眼睛終於亮了一點。

景淵也笑了。

兩人隔著一桌人互相看。

明歡立刻道:「完了。」

蘅歌不明所以。

「怎麼?」

「十四姐姐今天終於有一個真想見的人了。」

曦月瞥她。

「你話多。」

景淵已經走過來。

「十四。」

曦月也不管旁邊多少人,直接伸手。

「哥哥。」

景淵笑著讓她抱了一下。

顧蘭昭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曦月抱完才轉頭。

「嫂子。」

顧蘭昭淡淡道:「榮王殿下。」

明歡看熱鬧不嫌事大。

「嫂子又吃醋了?」

顧蘭昭很坦然。

「有一點。」

景淵耳根微紅。

曦月反而笑了。

「這麼多年了還吃?」

顧蘭昭道:「多年也不能不算。」

上凰昭坐在上面看著這群人,忽然有一瞬間覺得吵。

卻又不討厭。

這才像一家人。

至少在元徽真正入席之前,還像。

很快,外面內侍高聲通傳。

「皇太女殿下到——」

原本還有些鬆散的氣氛,瞬間靜了一層。

元徽進來了。

今日不是冊儲大典,她沒有穿全套太女朝服,只穿一身東宮常服,冠上卻已經正式用了儲君規制。

她進門後先拜上凰昭。

「兒臣參見母皇。」

上凰昭道:「坐吧。」

元徽起身。

目光掃過殿內。

六個妹妹。

一個弟弟。

還有幾位夫郎、妻主。

人很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第一次做太女。

十四還小。

十七更小。

二十二和二十六甚至根本沒有坐上這張桌子的資格。

如今一轉眼。

所有人都長大了。

她卻又回到了東宮。

只是這一次,桌子已經不是原來那張桌子。

元徽坐下後,景淵先起身。

「臣弟賀太女姐姐復位。」

元徽看著他。

神色比對幾個妹妹柔和很多。

「八弟。」

景淵笑道:「很多年沒這樣叫姐姐了。」

元徽也笑了一下。

「以後可以常叫。」

景淵點頭。

「那便常叫。」

他不爭皇位。

所以他的祝賀,反而最乾淨。

元徽心裡也明白。

有時候她甚至會羨慕皇子。

至少不必一出生就被人問:

你站哪邊?

景淵賀完,才重新坐下。

上凰昭看了一圈。

「今日只是家宴。」

沒有人信。

至少六個皇女沒一個真信。

上凰昭又道:「東宮既立,以後你們姐妹之間,該有的禮數要有。」

靖華先道:「兒臣明白。」

令儀也應。

蘅歌照舊。

照野則很直接。

「見大姐姐要多行禮嗎?」

元徽看她。

「你不想?」

照野想了想。

「不是。」

「就是覺得麻煩。」

靖華閉了閉眼。

上凰昭看她。

「你若再說一句,今晚把《宗室律》抄十遍。」

照野立刻閉嘴。

明歡笑得肩膀都動。

曦月也低頭喝茶。

元徽卻沒生氣。

反而道:「不必多。」

「家宴還是姐妹。」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

令儀第一個看向她。

元徽確實變了。

若是當年,這句話她未必說得出來。

她會更在意太女的名分。

如今她知道,有些尊敬不是靠多一個禮逼出來的。

上凰昭顯然也滿意。

「這樣最好。」

菜陸續上桌。

今日排位卻比從前微妙。

元徽坐得最靠近上凰昭。

剩下幾人依長幼和爵位分列。

曦月的位置比以前稍微往後。

不多。

但足夠讓她看得出來。

她沒說什麼。

只是坐。

明歡看她一眼。

曦月慢悠悠夾菜。

沒反應。

景淵倒看出來了。

飯過一半,趁旁人說話時,他低聲問:

「不高興?」

曦月道:「沒有。」

景淵看她。

「你小時候不高興也這樣。」

曦月停了一下。

「哥哥。」

「嗯?」

「別拆我台。」

景淵笑了。

「行。」

他給曦月夾了一塊她喜歡的菜。

顧蘭昭看見,也沒說什麼。

反倒是蘅歌注意到了。

她忽然想起,十四姐姐對很多人的好都有分寸。

對景淵卻沒有。

這大概就是明歡以前說的。

真親近的人,十四反而不客氣。

飯桌上最先主動向元徽開口的是令儀。

「太女姐姐近日重新整理東宮屬官,可還順利?」

元徽道:「還好。」

「聽說姐姐沒用太多夏侯舊人。」

令儀問得很輕。

殿中卻有幾個人都聽見了。

元徽也不避。

「東宮是東宮。」

「夏侯是夏侯。」

令儀笑了。

「姐姐如今確實不同。」

元徽反問:「三妹失望?」

「怎麼會。」

令儀端茶。

「臣妹只是放心。」

兩人對視。

都笑。

曦月在旁邊看得有些膩。

明歡低聲問:「你又在想什麼?」

曦月回得也低。

「兩隻狐狸互相誇尾巴。」

明歡差點笑出聲。

不巧元徽正好看過來。

「十四在說什麼?」

曦月抬頭。

「說三姐姐最近氣色好。」

令儀:「……」

明歡直接低頭。

她怕自己笑出來。

元徽一眼就知道十四沒說好話。

可今日不想計較。

反而蘅歌忽然開口。

「太女姐姐。」

「嗯?」

她把之前那枚玉印遞過去。

「這個送你。」

元徽接過。

看見「慎持」二字。

沉默了片刻。

「你挑的?」

「嗯。」

「什麼意思?」

蘅歌道:「東西重新拿回來,比第一次拿到更難。」

「所以更該慎重。」

這話太直。

令儀都抬眼。

靖華也停了筷子。

可蘅歌說完,神色依舊平常。

她不是故意刺。

真就是這麼想。

元徽看了她片刻。

竟然點頭。

「說得對。」

她把玉印收下。

「我會留著。」

曦月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點煩又往上冒。

二十二就是有這種本事。

同一句話,別人說像嘲諷。

她說就像勸人。

難怪母皇喜歡。

而照野一直沒怎麼參與這些彎彎繞繞。

她吃到一半忽然問靖華:

「二姐姐,明天還去校場嗎?」

靖華道:「去。」

元徽看向她們。

「二十六最近練得怎麼樣?」

靖華道:「能看。」

照野立刻不滿。

「只是能看?」

「不然?」

「我上次贏了三個。」

「三個新兵。」

「新兵也是兵。」

元徽笑了一下。

「等你哪天能贏你二姐姐,再說。」

照野看了看靖華。

很認真。

「會有那天。」

靖華也笑。

「那我等。」

這句話落下時,曦月看了照野一眼。

元徽也看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起前些日子的判斷。

只是今日誰都沒說。

上凰昭也看見了。

她忽然覺得有趣。

這些女兒已經開始互相看彼此的將來。

比她年輕時想得更遠。

飯吃到後面,氣氛又慢慢鬆下來。

景淵說起顧蘭昭最近在工部整治京畿水渠。

上凰昭問了兩句。

顧蘭昭答得很穩。

曦月順口插一句:「西城那條渠先別封,旁邊有三個商行靠那條路走貨。」

顧蘭昭看她。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的人三天前已經來過。」

曦月:「……」

景淵笑。

「你們兩個真是。」

明歡跟著補刀。

「姐姐的人比姐姐到得都快。」

曦月淡淡道:「效率。」

元徽在上首看著。

她忽然意識到,十四和很多人之間的聯繫,已經滲到日常裡了。

不是一封盟書。

也不是一次結黨。

而是工部有她的人。

北境有她的商路。

蘅歌的博古司市和她合作。

明歡與她親近。

景淵更不用說。

這種東西比明面上的黨更難拆。

元徽眼神淡了一點。

曦月正好抬頭。

兩人目光碰上。

都沒有躲。

片刻後,元徽先舉杯。

「十四。」

曦月也端杯。

「太女姐姐。」

元徽道:「以後東宮若有商政上的事,還要多借重你。」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都安靜了一下。

曦月卻笑。

「姐姐客氣。」

「國事而已,臣妹該做的自然做。」

元徽看著她。

「只是國事?」

曦月反問:「不然呢?」

元徽笑了笑。

「那就好。」

表面上無事。

可令儀已經看懂。

太女在試十四。

十四也在告訴太女:

她可以合作。

但不是因為服你。

飯後,上凰昭沒有立刻讓眾人散。

反而命人把甜湯和果盤撤去,換了茶。

「既然今日人齊,就說件事。」

所有人神色都微微一正。

上凰昭道:「東宮復立,不代表你們手裡的事都停。」

「靖華照舊管軍。」

「令儀照舊辦中書政務。」

「曦月照舊管榷貨。」

「明歡北境差事不變。」

「蘅歌的博古司市照舊。」

「照野先學。」

最後一句讓照野抬頭。

「母皇。」

「你有意見?」

「沒有。」

上凰昭又看向元徽。

「太女監國,是替朕分憂。」

「不是替朕收你妹妹們的權。」

元徽心裡一沉。

面上卻不變。

「兒臣明白。」

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東宮立了。

可六府不撤。

上凰昭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太女把所有妹妹都壓下去。

她要的是:

有人做國本。

其他人繼續長。

元徽聽懂了。

曦月也聽懂了。

令儀更懂。

蘅歌甚至低頭喝了一口茶。

只有照野還在想「先學」到底要學多久。

散席時,天已經黑了。

景淵沒有立刻跟顧蘭昭走。

反而和曦月一起走了一段宮道。

「你今天一直不高興。」

曦月道:「哥哥看錯了。」

「我從小看你長大。」

「那也會看錯。」

景淵笑了笑。

兩人走了一會兒。

他忽然道:「大姐姐回東宮,你怕嗎?」

曦月停了半步。

「不怕。」

「真的?」

「真的。」

景淵看她。

曦月望著前面的宮燈,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只是討厭有人一出生就比別人多一個理由。」

景淵知道她說的是嫡長。

「可是大姐姐也被廢過。」

「所以我今天才沒反。」

曦月很平靜。

「她要是還和以前一樣,我反而不怕。」

景淵道:「現在呢?」

曦月想了想。

「現在有點麻煩。」

景淵笑。

「能讓十四說麻煩,已經很不容易。」

曦月也笑了一下。

走到宮門前,顧蘭昭在等。

景淵正要過去。

曦月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哥。」

景淵回頭。

「嗯?」

「最近多回宮幾次。」

景淵看著她。

「想我?」

曦月沉默了一下。

「……有一點。」

景淵笑了。

「知道了。」

他走後,曦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明歡從後面追上來。

「姐姐。」

曦月回頭。

「你怎麼還沒走?」

「等你。」

「有事?」

明歡看了一眼景淵遠去的方向。

「今天一家人倒是齊。」

曦月嗯了一聲。

明歡忽然道:「姐姐,你覺得以後還能這麼坐齊幾次?」

曦月看她。

這話不吉利。

可兩個人都知道,她問得不是壽命。

而是局勢。

今日元徽是太女。

靖華有兵。

令儀有文臣。

曦月有商路。

明歡有北境。

蘅歌有帝寵。

照野還在長。

景淵則站在所有爭端之外。

這一桌人,現在還能以姐姐妹妹相稱。

再過十年呢?

二十年呢?

曦月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道:

「能坐就坐。」

「坐不了再說。」

明歡笑了一下。

「也是。」

她們一起往宮外走。

而養心殿裡,上凰昭仍沒有休息。

她一個人坐在方才家宴留下的空桌旁。

七個女兒。

一個兒子。

方才還很吵。

如今只剩茶盞。

內侍問:「陛下可要撤席?」

上凰昭看了片刻。

「撤吧。」

她忽然有一點明白,為什麼人年紀越大越喜歡家宴。

因為孩子小時候,總覺得以後還有很多次。

等一個個長大、有府、有兵、有黨、有自己的丈夫妻子和孩子之後,才知道能真正坐齊一次,本身就已經很難。

只是這一次,上凰昭還不知道。

後來她會無數次想起這張桌子。

想起元徽仍坐在東宮。

靖華還能騎馬。

令儀還沒有被稱作朋黨之首。

曦月還只是榮王。

明歡還願意笑著替姐姐打圓場。

蘅歌還沒有真的想過皇位。

照野也只是個急著去校場的小鎮國公。

景淵還能帶著顧蘭昭一起回宮。

那時所有人都已經開始爭。

卻還沒有真正失去彼此。

七府朝賀。

賀的是東宮重開。

也是這個家最後幾段尚且完整的歲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