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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再開

曦月風華錄

復立皇太女的旨意,是在冬至前七日下的。

那天早朝很冷。

丹陛兩側的銅獸上還凝著一層薄霜,百官入殿時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廊下。上凰曦月比平日來得晚些,披著黑狐大氅,進殿前還低頭問了杜清衡一句今年北路炭價。

杜清衡道:「比去年高一成半。」

曦月皺了皺眉。

「讓人查。」

「是。」

她踏進大殿時,元徽已經站在最前方。

不是太女的位置。

仍是端親王的位置。

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比平日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曦月也看了一眼。

元徽今日穿的是親王朝服,冠冕端正,神色平靜,連半點喜色都看不出來。

倒比第一次封太女時像樣多了。

曦月心裡剛閃過這句,便看見令儀朝自己略偏了偏頭。

兩人目光一碰。

都明白。

今日大概就是了。

果然,百官禮畢後,上凰昭沒有先談政事。

內侍從御前捧出一道明黃詔書。

殿中瞬間安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第一句出來,元徽的手指便在袖中慢慢收緊。

她不是第一次聽這樣的冊儲詔書。

可第一次,她站得太直,心跳得太快,滿腦子只有「終於」。

如今再聽,才知道每一個字都有重量。

「朕之長女上凰元徽,先鳳君所出,居嫡居長,早歲入東宮,後以失德罷儲。然數載以來,知進退,明臣節,處宗務而不矜,歷挫折而益慎。」

殿中沒有人敢抬頭。

「今諸皇女漸長,各有府屬,國本久虛,群心未定。朕念宗廟社稷,亦察長女悔往修今,特復冊上凰元徽為皇太女,還居東宮,授監國印,仍命百官以儲君禮事之。」

最後一句落下。

整座大殿沉默了短短一瞬。

隨即山呼。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女殿下千歲——」

元徽出列。

跪下。

這一次,她沒有哭。

「兒臣領旨。」

聲音很穩。

上凰昭坐在御座上看她。

目光停了很久。

「元徽。」

「兒臣在。」

「這是第二次。」

所有人都聽得出這句話不是廢話。

元徽也知道。

她抬起頭。

「兒臣知道。」

上凰昭淡淡道:「朕不想再有第三次。」

元徽叩首。

「兒臣亦不想。」

殿中許多夏侯舊臣眼眶都紅了。

可沒人敢失態。

第一次復儲若還只是夏侯氏的願望,那麼現在,皇帝真的把東宮重新交回來了。

曦月站在後面,一直沒有表情。

明歡偷偷看了她兩次。

第一次,十四在看自己袖口。

第二次,十四在看殿柱上的金漆。

就是不看元徽。

明歡心裡嘆了一聲。

完了。

越平靜,越煩。

退朝後,六位皇女依禮留下。

新立太女,諸王自然要朝賀。

元徽換了太女冠服後重新入殿。

那件十二章紋服與她當年穿過的極像,卻不是同一件。

第一次被廢時,舊太女服已封入尚衣監。

上凰昭沒有讓人取舊衣。

而是重新做了一套。

這一點,元徽很清楚。

不是「還給她」。

是「重新給她」。

她走到階下時,靖華第一個上前。

「臣妹賀太女殿下。」

元徽看她。

「二妹。」

靖華直起身,語氣倒爽快:「恭喜。」

沒有酸,也沒有陰陽怪氣。

她本來就不是最在乎嫡長名分的人。

只要元徽不伸手搶她的兵,她暫時懶得管東宮坐誰。

令儀第二個。

「臣妹賀太女殿下復位。」

元徽笑了笑。

「三妹今後還要多幫我。」

令儀同樣笑得溫和。

「殿下有命,臣妹自當盡力。」

兩個人都知道這只是場面話。

到了曦月。

殿中不少人的注意力反而更集中。

夏侯和葉氏的舊怨太久。

端王與榮王這些年又明爭暗鬥。

所有人都想看十四今日怎麼賀。

曦月卻規矩得出奇。

她走上前。

行禮。

「臣妹上凰曦月,賀太女殿下重開東宮,復承國本。」

字字標準。

挑不出一點錯。

元徽看著她。

「十四有心了。」

「應該的。」

曦月甚至微笑。

「大姐姐今日得償所願,臣妹自然替姐姐高興。」

元徽眼神微動。

她太了解十四。

越是這樣,越不是好事。

果然,曦月下一句依舊柔和。

「母皇龍體康健,太女殿下往後還有很多年可以慢慢學。」

明歡差點咳出來。

元徽的笑淡了半分。

又來了。

她就知道。

十四永遠能把一句賀詞說得像咒。

可今日是冊儲大典,她不能和十四計較。

「那就借十四吉言。」

曦月笑得更好看。

「臣妹最會說吉話。」

元徽看了她一眼。

沒接。

明歡上來時已經忍笑忍得很辛苦。

「臣妹賀太女殿下。」

元徽道:「十七。」

明歡行完禮,還是沒忍住朝曦月那邊瞥了一眼。

元徽冷淡道:「想笑便出去笑。」

明歡立刻正色。

「臣妹不敢。」

蘅歌排在後面。

她今日穿得最素。

上前時依禮行拜。

「臣妹賀太女殿下。」

元徽看她片刻。

「二十二。」

「臣妹在。」

「以後博古司市若有事,可以直接送東宮一份。」

蘅歌頓了一下。

「是。」

旁邊曦月眼睛微微眯起。

第一日就碰二十二。

倒真是不急。

最後是照野。

她還只是鎮國公,爵位最低,禮也最重。

好在今日沒有穿得像去校場。

靖華昨天特地讓人盯著她,才沒讓她戴那條平日最喜歡的皮護腕進宮。

照野規規矩矩行完禮。

「臣妹賀太女殿下。」

元徽看著這個已經快長到自己肩頭的妹妹。

想起十四那句——大姐姐看聖旨,我看人。

如今聖旨真的來了。

只是來的不是照野。

是自己。

她忽然道:「聽說你近來常去靖王府學兵。」

照野點頭。

「是。」

靖華在旁邊抬了下眼。

元徽笑道:「好好學。」

「別只學著往前衝。」

照野有些意外。

這話竟和靖華平時罵她的很像。

「知道了。」

靖華補了一句:「她知道,做不到。」

照野立刻轉頭。

「二姐姐。」

殿中氣氛終於鬆了一些。

上凰昭坐在上面看著幾個女兒。

七個。

從元徽到照野。

年齡差了這麼多。

性情也沒有一個相同。

她忽然覺得,重新立東宮也好。

至少從今日開始,這張桌子上重新有一個明面上的主次。

至於她們服不服——

那是她們自己的事。

當日下午,東宮正式解封。

多年未開的正門重新掛上宮燈。

舊匾被撤下。

新匾送來時,元徽站在院中看了很久。

上面只有兩個字。

東宮。

沒有「端」。

沒有「夏侯」。

沒有她的名字。

因為這不是她的私產。

這是儲君的位置。

裴清辭站在她身後,低聲道:「殿下要進去看看嗎?」

元徽搖頭。

「先讓人把裡面所有舊東西清一遍。」

「舊物也清?」

「清。」

裴清辭看她。

元徽道:「第一次留下的東西,都收起來。」

「兒臣時的?」

「嗯。」

她不想住進舊東宮。

她要的是第二次。

不是把第一次重新演一遍。

當年她在這裡養過太女親衛,見過夏侯舊臣,藏過不該藏的東西,也在這裡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被廢。

如今重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清。

東宮屬官名冊也重新造。

元徽親自劃掉了七個夏侯氏推薦的名字。

裴清辭看見:「都是舊人。」

「所以才不用。」

「殿下不怕夏侯家寒心?」

「他們若只因我不用幾個人便寒心,那這種心不要也罷。」

元徽把名冊遞回去。

「東宮若再變成夏侯府,我第三次連端王都未必做得成。」

裴清辭沒再說話。

他知道,元徽是真的變了。

另一邊,榮王府卻安靜得過分。

曦月回府後先把朝服換了。

然後吃了兩碗冰酪。

一言不發。

沈九卿看著她吃到第三勺,終於道:「天冷。」

曦月沒抬頭。

「心裡熱。」

沈九卿:「……」

雲霖在旁邊沒忍住,偏過臉。

曦月抬眼。

「你笑什麼?」

「沒笑。」

「最好沒有。」

明歡則完全沒有這種顧忌。

她回府換完衣服便直接來了榮王府。

一進門就問:

「姐姐今日那句『母皇龍體康健』,大姐姐臉都變了,你看見沒有?」

曦月冷淡道:「沒看。」

「你明明看了。」

「沒興趣。」

明歡坐下,自己倒茶。

「那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東宮真開了。」

曦月終於放下勺子。

「開就開。」

「姐姐不急?」

「急有用?」

明歡看著她。

曦月抽過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是太女,又不是皇帝。」

「母皇還在。」

「六部還是母皇的六部。」

「兵權也不在她手裡。」

「她有監國印,沒傳國璽。」

說到這裡,她的情緒反而慢慢平了。

「所以我為什麼要急?」

明歡想了想。

「因為你不喜歡她。」

「這倒是真的。」

曦月承認得很坦然。

「但不喜歡和現在就跟她拼命,是兩回事。」

她看向桌上的一份東宮冊立抄本。

「第一次她做太女,覺得天下本來就是她的。」

「這一次,她知道天下不是。」

明歡神色也稍微正了。

「所以更難對付?」

「對。」

曦月最煩的就是這個。

如果元徽還和以前一樣急,她反而不怕。

一個會犯錯的太女最好對付。

最麻煩的是——

她真的學會了忍。

明歡問:「那姐姐打算怎麼做?」

曦月道:「送賀禮。」

明歡一愣。

「什麼?」

「東宮重開,不送禮像話嗎?」

曦月已經叫杜清衡進來。

「把江南那套紫檀書案送過去。」

杜清衡應下。

「還有?」

「兩箱前朝善本。」

「是。」

「再送兩匹西域來的白馬。」

明歡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不喜歡她嗎?」

曦月反問:「不喜歡就不能送?」

「你送得比我都重。」

「那是你小氣。」

明歡差點被氣笑。

「你這叫什麼?」

曦月重新端起冰酪。

「她現在是太女。」

「該給的面子要給。」

「她若真能坐二十年,我總不能二十年都不跟她說話。」

這話一出,明歡又想笑。

「姐姐。」

「嗯?」

「你能不能少說二十年?」

曦月抬眼。

「為什麼?」

「我怕大姐姐晚上睡不著。」

「那是她自己的事。」

第二日,榮王府的賀禮果然第一批送進東宮。

元徽站在院中,看著那套紫檀書案。

摸了一下桌沿。

「十四送的?」

內侍道:「是。另有兩箱善本、兩匹白馬。」

裴清辭在旁邊道:「倒是重禮。」

元徽冷笑一聲。

「她巴不得我坐到頭髮白。」

裴清辭想起那句三十年太女,默默沒接。

元徽繞著書案走了一圈。

最後卻道:「留下。」

內侍有些意外。

「都留?」

「都留。」

她抬手在桌面敲了敲。

「十四既然送了,我就用。」

「免得她以為我怕。」

這張書案後來在東宮放了很多年。

元徽批過監國奏摺。

見過朝臣。

也曾在深夜坐在桌前,一遍遍看上凰昭壓著不准東宮碰的軍權名冊。

而很多年後,她第二次被廢時,這張桌子依舊還在。

只是那時誰也不會想到。

榮王送進來的賀禮,竟比許多口口聲聲效忠東宮的人,陪她更久。

冊儲後第三日,上凰昭正式下旨:

皇太女每月初一、十五入御前聽政。

遇皇帝巡幸、疾病,可代掌部分朝政。

宗室冊封、重大刑獄、軍權調動、三品以上任免,仍必須由皇帝親裁。

看似給了監國權。

實際也把邊界畫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

兵。

元徽看完旨意,只說了一句:

「知道了。」

沒有不滿。

至少沒讓人看見。

東宮復立後第一件主動接手的政務,也不是軍權。

而是宗室田產與京畿賑糧。

這讓上凰昭很滿意。

元徽在學著不碰最敏感的東西。

可對其他六府來說,感受完全不同。

令儀開始重新計算文官與東宮的距離。

靖華命自己的軍中舊部不要急著去賀。

明歡照舊回北境。

蘅歌送去一尊前朝玉山,然後繼續做自己的博古司市。

照野甚至只問了一句:

「太女能直接調兵嗎?」

靖華道:「不能。」

「那還好。」

靖華看她。

「什麼叫還好?」

照野很坦然:「要是能,二姐姐以後是不是也得聽她的?」

靖華拿馬鞭敲了她一下。

「少操心大人的事。」

照野捂著頭。

「我都封爵了。」

「鎮國公也是小的。」

「……」

所有人都在重新找自己的位置。

只有曦月的動作最奇怪。

她不縮。

也不進。

商路照做。

榷場照開。

地方商會照見。

甚至東宮第一次派人來問江南賑糧價格,她也讓人把帳送得清清楚楚。

像是真心認了這位太女。

可沈九卿很快發現,曦月把榮王府幾條最重要的商情線重新分了一遍。

有些原本直接報到王府的東西,被她拆給了不同的人。

有些產業轉到了女兒名下。

有些商會不再以「榮王府」的名義往來。

看起來反而比以前更鬆。

實際上更難一刀切斷。

沈九卿問她:「殿下是在防東宮?」

曦月正在給知微挑一枚新的私印。

聽見這話,只淡淡道:

「防所有人。」

「包括陛下?」

她手指停了一下。

抬眼看他。

沈九卿知道自己問得太直。

可曦月沒有生氣。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

「尤其是母皇。」

沈九卿沉默。

曦月低頭繼續挑印。

「東宮為什麼能開?」

「因為母皇想開。」

「當年為什麼能關?」

「也是因為母皇想關。」

她拿起一枚青玉印看了看。

「所以真正不能只看大姐姐。」

「要看坐在上面的那個人。」

這一晚,皇城重新亮起了東宮的燈。

元徽站在宮門內。

曦月坐在榮王府書房。

上凰昭還在養心殿批奏章。

三個人都沒有睡。

一個重新拿回了名分。

一個開始悄悄把自己的根埋得更深。

一個則坐在最高處,看著兩個最讓她費心的女兒重新開始對弈。

東宮再開。

並沒有終結七子奪嫡。

它只是重新給這場局,立了一個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