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重新單獨召元徽用膳,是在祭父後的第七日。
沒有宗室。
沒有外臣。
甚至沒有裴清辭。
養心殿裡只擺了一張不大的圓桌,菜也不多,都是些尋常家常口味。元徽進門時還以為母皇另有朝事要問,行完禮便安靜站著,直到上凰昭抬了抬眼。
「站著做什麼?」
元徽微怔。
「坐。」
她這才坐到對面。
多年以前,她還住東宮時,母女二人也常這樣吃飯。那時元徽年紀輕,夏侯儀還在,東宮也還是整座皇城裡最穩的位置。
她甚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覺得和母親單獨吃一頓飯都是一件稀罕事。
上凰昭給她夾了一塊魚。
「你以前愛吃這個。」
元徽低頭看了一眼。
「母皇還記得?」
「朕又沒失憶。」
語氣仍舊是熟悉的冷淡。
元徽卻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頓飯沒有談夏侯氏,也沒有談東宮。
上凰昭問的只是裴清辭身體如何,孩子近來讀書怎樣,肩上舊傷到了陰雨天還疼不疼。
元徽一一答了。
「清辭很好。」
「孩子最近在學《國策》。」
上凰昭皺眉:「多大就看這個?」
元徽道:「她自己要看。」
「少學你小時候。」
「兒臣小時候怎麼了?」
上凰昭看她一眼。
「一天到晚想做明君。」
元徽忍不住笑。
「母皇以前不是最喜歡兒臣這樣?」
「以前朕年輕。」
這話說得太自然,元徽反而停了一下。
上凰昭也察覺了。
她已經很少在長女面前承認自己也曾年輕。
很多年前,她對元徽要求極重,因為那時她認定這個孩子會是下一任皇帝。
一舉一動都不能錯。
字要寫好。
騎射不能太差。
朝臣姓名要記。
宗室關係要懂。
甚至夏侯儀心疼女兒,多留她睡一個時辰,上凰昭都會說:「她是太女。」
如今再回頭看,那些年她似乎從未真正允許元徽只是個孩子。
元徽低聲道:「兒臣以前一直覺得,母皇最疼我。」
「現在不覺得了?」
元徽笑了笑。
「現在不敢這麼想。」
上凰昭沉默片刻。
「朕以前確實最疼你。」
元徽的手頓住。
上凰昭卻沒有迴避。
「你是朕第一個真正按儲君養大的女兒,又是你父君生的。那時候朕看著你,總覺得什麼都應該是最好的。」
「所以兒臣後來才覺得什麼都應該是我的。」
元徽自己把話接了下去。
上凰昭看她一眼。
「知道就好。」
這句話若放在幾年前,元徽一定會難受。
今日卻只是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母皇現在最疼誰?」
上凰昭挑眉。
「多大了還問這個?」
「隨口問。」
「蘅歌省心。」
元徽沒有意外。
「照野也好懂。」
「兒臣呢?」
上凰昭看她片刻。
「你最讓朕費心。」
元徽笑了。
「那十四呢?」
上凰昭筷子停了一下。
「她最會讓朕花錢。」
元徽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母女兩個難得同時想到一個人。
上凰昭又補了一句:「還記仇。」
「兒臣知道。」
「你也沒少惹她。」
元徽不服:「她惹兒臣還少?」
「所以你們兩個一樣麻煩。」
元徽原本還想反駁,最後卻算了。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兩個人竟然都沒有提一句復儲。
可有些話不說,比說了更明顯。
元徽離開前,上凰昭讓人拿來一件新做的深紫披風。
「拿走。」
元徽愣了一下。
「給兒臣?」
「不然給誰?」
元徽接過。
布料是內庫新進的。
領口還壓著暗金雲紋。
不是太女規制。
只是母親覺得天涼,給女兒添的一件衣服。
她抱在手裡,忽然覺得比一封冊立旨意更讓人鼻酸。
「謝母皇。」
上凰昭只嗯了一聲。
等她走出養心殿,宮門已經開始落燈。
這一次,她沒有去看東宮。
只是抱著那件披風,一路回了端王府。
而同一日,榮王府裡的氣氛就沒那麼好了。
上凰曦月心情很差。
原因很多。
夏侯舊臣又在動。
元徽祭父。
母皇單獨召元徽吃飯。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私下傳,端王府重新入主東宮不過是早晚的事。
曦月明知道這些都還只是風聲,依舊煩。
她不是怕元徽。
她只是討厭那種自己明明辛辛苦苦做了十幾年,最後忽然有人站出來說:
「嫡長就是嫡長。」
好像別人走過的路都只是繞路。
杜清衡送來的帳冊,她看了兩頁便扔到一旁。
沈九卿進來問了一句,她說不見人。
雲霖那邊來問今晚要不要一起用膳,她也說不去。
就連葉疏桐那邊有人傳話,說新得了一卷葉暮川早年的舊字帖,曦月都沒有過去。
「放著。」
下人有些意外。
往常只要是與葉暮川有關的東西,榮王殿下多少會看一眼。
今日卻連葉公子都不想見。
沈九卿看得出她是真的煩,便乾脆讓人把內院都清靜些。
可榮王府裡,有一個人是不太懂「看臉色」的。
更準確地說。
他看得懂。
但他還是要來。
十九皇子上凰景珞。
十九的生父位分一直不高,只是宮裡一個並不得寵的容華,家世也普通,沒有哪個氏族願意拿他當政治籌碼。
景珞本人和父親完全不同。
外向。
話多。
喜歡熱鬧。
偏偏膽子又小。
遇見真正的大事,第一個往姐姐身後躲。
尤其喜歡往十四姐姐身後躲。
這毛病從七歲那年落水以後就沒改過。
當年照野把他推進荷池,是曦月跳下去把他撈起來的。
景珞燒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十四姐姐的胳膊不放。
那時曦月還沒封王。
景淵問他:「你抱這麼緊做什麼?」
景珞小聲道:「十四姐姐會救我。」
後來這句話像是刻進了他腦子。
宮裡打雷,找十四。
被年長皇女嚇了,找十四。
騎馬摔了,找十四。
第一次出宮遇見街上打架,躲到十四身後。
甚至十二三歲以後,別人都開始知道男女有別,他還會下意識拉曦月衣袖。
曦月嫌棄過無數次。
卻從沒真把人甩開。
如今景珞已經不是小孩了。
照樣黏。
「十四姐姐。」
門外一聲。
曦月閉了閉眼。
杜清衡很識相地低頭。
「殿下,要不要說您不在?」
「他會進來找。」
果然,下一刻外面已經傳來景珞的聲音。
「我知道姐姐在,我看見她的車了。」
曦月:「……」
門開。
景珞探進來半個腦袋。
先看姐姐臉色。
又縮回去一點。
「姐姐心情不好?」
曦月冷冷道:「看出來了還進?」
景珞想了想。
還是進了。
「就是看出來才進。」
他今年已經十幾近二十,身量也長開了,長得清秀俊朗,偏偏做事還有幾分小時候的樣子。
進門之後也不坐自己的位置,直接往曦月旁邊挪。
曦月看他。
「遠一點。」
景珞往旁邊挪了半尺。
「夠不夠?」
「再遠。」
又挪半尺。
「現在呢?」
曦月懶得理他。
景珞安靜了不到半刻鐘。
又開始。
「姐姐是不是因為大姐姐?」
曦月抬眼。
「誰告訴你的?」
「宮裡都在說。」
「宮裡還說什麼?」
景珞數給她聽:「大姐姐祭了先鳳君,母皇昨夜召她說了很久的話,今天又單獨一起吃飯。還有人說,東宮可能真的要重新開。」
曦月臉更黑了。
「你專程過來給我添堵?」
景珞立刻搖頭。
「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
景珞很認真地道:「陪姐姐。」
曦月看他半晌。
「我不需要。」
「可是我想陪。」
「……」
她忽然有點理解母皇為什麼喜歡照野。
至少這種腦子簡單的孩子,確實很好懂。
景珞看她不說話,膽子稍微大了點,自己從桌上拿了一塊糕。
吃了一半,又把剩下那半塊遞過去。
「姐姐吃嗎?」
曦月一臉嫌棄。
「你咬過。」
「那我再拿一塊。」
他真的又拿了一塊新的。
曦月沒接。
景珞只好自己吃。
兩人就這樣坐著。
曦月看帳。
景珞吃糕。
吃到第三塊,曦月終於忍不住:「你到底來幹什麼?」
「不是說陪姐姐?」
「你一句話都沒說。」
「姐姐心情不好,不是嫌我吵嗎?」
曦月一頓。
這孩子居然還知道。
景珞又小聲道:「反正我沒什麼事。」
「你自己的書讀完了?」
「沒有。」
「那叫沒事?」
景珞理直氣壯:「書明天也能讀。」
「太傅要是知道——」
「姐姐不說就不知道。」
曦月看著他。
忽然有一瞬間覺得這句話很耳熟。
好像自己小時候也這樣。
「十九。」
「嗯?」
「你別跟我學。」
景珞茫然:「學什麼?」
「算了。」
她重新低頭。
景珞又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把椅子往她那邊挪近一點。
曦月立刻抬眼。
「你又做什麼?」
「有點冷。」
「那邊有炭。」
「我覺得姐姐這邊暖。」
曦月:「……」
這種拙劣的理由,她自己都不會用。
「你都多大了?」
「十九皇子。」
「我問年紀。」
景珞不吭聲。
曦月知道他就是故意裝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景珞果然又往她肩上靠了一點。
曦月本來想推。
手抬起來,最後只是按著他額頭把人往外頂了頂。
「別黏。」
景珞被頂得仰頭。
「姐姐以前讓我抱。」
「你以前七歲。」
「那也是我。」
「現在不是。」
景珞立刻道:「現在也是。」
曦月被他堵得沒話。
門外沈九卿正好經過。
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了一下。
榮王殿下今天連葉疏桐都不想見。
十九皇子卻能硬坐在這裡。
這種寵愛和雲霖、葉疏桐都不同。
甚至和對男人本身無關。
就是家人。
沒有利用價值。
沒有需要交換的東西。
景珞是皇子,本就不能爭儲,父族又弱得幾乎沒有政治意義。
他對曦月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煩她。
偏偏曦月一直留著。
景珞靠了一會兒,又問:「姐姐,大姐姐如果真的重新做太女,會不會欺負你?」
曦月嗤了一聲。
「她什麼時候沒想過?」
景珞有些緊張。
「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她如果真的欺負你。」
曦月終於轉頭。
「你能做什麼?」
景珞被問住。
他確實什麼都做不了。
沒有兵。
沒有官。
連父族都沒人能在朝上說話。
想了半天,他才道:「我可以去跟母皇哭。」
曦月:「……」
杜清衡在旁邊差點沒忍住。
景珞卻很認真。
「我哭得挺快的。」
曦月終於笑了。
雖然只是一聲。
卻是今日第一次真正笑。
「有出息。」
景珞聽不出是在罵自己,反而高興。
「所以姐姐不煩了?」
「還煩。」
「那我再陪一會兒。」
「……隨你。」
景珞立刻又靠回來。
這一次曦月沒推。
只是任他挨著。
過了片刻,她忽然道:「十九。」
「嗯?」
「當年掉水裡,真的那麼怕?」
景珞沉默了一會兒。
「怕。」
「現在還記得?」
「記得。」
他低聲道:「水一下就進鼻子裡了,什麼都看不見。後來姐姐把我抱上來,我就覺得,只要姐姐在,就不會死。」
曦月沒有說話。
她當年救人,不過是一個本能。
看見弟弟落水。
跳下去。
撈起來。
就這麼簡單。
可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可能已經足夠記很多年。
景珞又道:「所以姐姐以後有事也可以找我。」
曦月看他。
「找你哭?」
景珞不高興:「除了哭還有別的。」
「比如?」
他又卡住。
曦月果然笑了。
景珞被笑得臉紅。
「反正以後會有。」
「行。」
曦月隨口應。
景珞卻當真了。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夜裡,景珞留在榮王府吃飯。
他話多。
一會兒說宮裡哪個小皇子養了隻兔子,一會兒說照野最近那匹逐風差點咬他,一會兒又抱怨蘅歌送他的畫根本看不懂。
曦月聽得嫌棄。
卻也沒有趕。
飯後景珞回宮,走到門口還回頭。
「姐姐。」
「又怎麼?」
「明天我還來。」
曦月立刻道:「不許。」
景珞已經跑了。
「我聽不見——」
曦月站在門口,額角直跳。
沈九卿在後面終於笑了一下。
「殿下似乎心情好了些。」
曦月回頭。
「哪裡看出來?」
「至少肯罵人了。」
曦月:「……」
她懶得跟他計較。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景珞離開的方向。
有些家人就是這樣。
景淵是她從小依賴的哥哥。
明歡是她最願意護著的妹妹。
十九則像是一條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後面的小尾巴。
沒什麼用。
膽子還小。
話又多。
可真有一天不跟了。
大概反而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而宮城另一頭,端王府的燈也還亮著。
元徽把上凰昭今日給她的披風放在床邊,久久沒有讓人收起。
一個女兒正在重新靠近母親。
另一個女兒則因為看見這種靠近而煩躁。
東宮還沒有正式重開。
可皇城裡每個人都已經開始感覺到——
上凰昭那顆曾經徹底冷下去的心,正在一點一點重新偏向她的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