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鳳君夏侯儀的忌辰,往年一直由宗正寺按制祭祀。
元徽被廢東宮之後,連著幾年,上凰昭都沒有再讓她親自主持。不是不許她祭父,只是東宮既廢,她便不再有「代皇家主祭先鳳君」的身份。
今年不同。
祭日前三日,養心殿忽然傳下一道口諭。
端親王元徽,代朕祭先鳳君。
沒有恢復東宮。
沒有加封。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可這道口諭一出,整個朝堂都知道其中分量。
夏侯舊臣幾乎同時安靜下來。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著歡呼。
因為真正懂上凰昭的人都明白,她最討厭有人替她把還沒說出口的意思喊得滿天下都是。
元徽收到旨意時,也只是站了很久。
裴清辭替她整理祭服,低聲問:「殿下高興嗎?」
「高興。」
元徽答得很坦然。
她抬手摸了摸衣襟上的暗紋。
這是一套按親王禮制重新裁過的祭服,並不是當年東宮那一套。
可她不在意。
至少母皇重新把父君交給了她。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
祭日當天,天色陰沉。
先鳳君陵前沒有多少閒人,只有宗正寺官員、夏侯氏幾位族老與皇家禮官。
元徽一步步走上石階。
多年以前,她還是皇太女時,也曾站在這裡。
那時她總覺得,父君留下的一切,將來自然都會落到自己手裡。
東宮是她的。
夏侯氏是她的。
母皇的皇位最後也是她的。
甚至連父君沒能拿到的東西,她都覺得自己有一天可以替他奪回來。
後來,她才知道。
皇家從來沒有什麼天然屬於誰。
禮官高唱祭文。
元徽跪下。
三叩首。
再起身。
風將祭幡吹得獵獵作響。
她抬頭看著陵前那塊冷冰冰的碑,忽然很平靜。
「父君。」
這一句很輕。
旁人都離得遠,只有裴清辭聽見。
「兒臣回來了。」
沒有哭。
也沒有再像年少時那樣把自己所有不甘都倒給死人。
她只是站了一會兒。
離開陵園時,夏侯家一位年老族母上前行禮。
「殿下。」
元徽停步。
「有事?」
對方眼圈微紅:「先鳳君若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元徽看了她一眼。
「別替父君說話。」
老人一怔。
「他高不高興,我不知道。」
元徽語氣不重。
「你們也不知道。」
夏侯族老立刻低頭。
元徽又道:「最近上書的人太多了。」
「殿下是說……」
「我若真有機會回東宮,不需要你們把母皇逼得反感。」
她看著幾人,眼神已經和第一次廢儲前完全不同。
「想替我做事,就學會閉嘴。」
幾個夏侯舊人互相看了一眼,終於齊齊應下。
「是。」
元徽走下石階。
從這一天開始,端王府真正動了。
不是明著結黨。
也不是大宴舊臣。
反而比以前更安靜。
宗正寺的舊案,她開始主動接。
禮部有關皇族制度的爭議,她願意處理。
夏侯氏那些帳不乾淨的人,她甚至親自讓人送話:
補。
該吐的吐。
該交的交。
別再拿先鳳君的名字替自己遮羞。
這種做法,反而讓一部分原本對夏侯舊黨極其反感的人開始重新看她。
端王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拿嫡長壓人的元徽。
至少表面不是。
可她心裡那根東西,從來沒斷。
祭父後第五日,元徽主動去了榮王府。
消息傳進書房時,曦月正在看一批江南商冊。
她抬頭。
「大姐姐?」
杜清衡道:「是,端王車駕已到府門。」
曦月停了停。
「稀客。」
她沒有出去迎到府門,只按親王與郡王之間該有的禮數,在二門接了。
元徽今日穿得很素。
沒有多少首飾。
曦月第一眼便看出來,她還沒完全從祭父的情緒裡出來。
「大姐姐今日怎麼想到來我這裡?」
元徽道:「看看你。」
曦月笑了一下。
「這話從大姐姐嘴裡說出來,我不太敢信。」
兩人進了正廳。
茶上來。
沈九卿露面行過禮,便很識趣地退下。
屋裡只剩姐妹二人。
元徽先看了一眼四周。
榮王府這幾年越來越穩。
不是奢華。
而是一種到處都能看見「她已經紮下來」的感覺。
桌上是各地送來的商報。
牆角放著新繪的水路圖。
連一旁不起眼的小櫃裡,都可能塞著某個地方商會的底冊。
元徽忽然道:「十四,你這些年拿得很多。」
曦月端起茶。
「大姐姐如果是來查帳,我可以叫人把榷貨司的公開帳冊搬來。」
「我不是說銀子。」
「那是什麼?」
元徽看著她。
「葉家。」
曦月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
氣氛終於變了。
元徽慢慢道:「父君活著時,葉暮川沒有今日的位置。」
曦月抬眼。
「所以?」
「父君死後,葉氏一步步抬頭。葉暮川從賢君到貴君,你從一個不得勢的小皇女,走到今日掌天下商路。」
元徽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比直接發火更讓人不舒服。
「十四,你從前總說我把嫡長看得太重。」
「可葉氏今日拿到的東西,真都拿得乾淨嗎?」
曦月沒有立刻回答。
元徽繼續道:「我祭父那日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有些東西,我以前以為母皇給了我,就永遠是我的。後來我才知道,會被拿走。」
她抬眸。
「既然會被拿走,就能再奪回來。」
曦月看著她。
終於笑了。
「大姐姐今日來,是要向我宣戰?」
「不是。」
元徽道,「只是提前告訴你。」
她一字一句,沒有半點失控。
「屬於父君的東西,我要奪回來。」
曦月眼神淡了。
元徽接著道:
「葉家一開始就得位不正。」
這句話終於踩到了曦月真正不喜歡的地方。
她可以接受元徽說自己是嫡長。
可以接受她說夏侯儀是先鳳君。
甚至可以接受她想搶東宮。
但把葉暮川這一脈說成「得位不正」,就不一樣了。
曦月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
「大姐姐。」
「嗯?」
「您是不是祭了幾日父,就又忘了第一次怎麼被廢的?」
元徽臉色微沉。
曦月卻仍然很平靜。
「父親的貴君,是母皇封的。」
「我的商路,是我自己做的。」
「千機門以前就是葉家的,從來沒刻過夏侯兩個字。」
她微微一笑。
「大姐姐想奪什麼?」
「總不能連我父親都想奪回去。」
元徽冷冷看著她。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就說清楚。」
曦月靠在椅背上。
「別一開口就是『父君的東西』。」
「天下是母皇的。」
「不是先鳳君的。」
元徽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兩個人之間那層這幾年勉強維持的體面,第一次重新裂開一道縫。
「十四,你以為你現在很穩?」
「不穩。」
曦月答得很快。
「所以我天天算。」
元徽道:「若東宮重新立起來,你手裡有些東西,早晚要交。」
「可以。」
這回答反而讓元徽一頓。
曦月看她。
「國家的東西,該交就交。」
「至於我自己的——」
她笑了笑。
「看大姐姐有沒有本事拿。」
元徽盯著她,忽然道:「你真的覺得,母皇不會再立我?」
曦月想了一下。
「我沒這麼覺得。」
元徽眼神一動。
「你也看出來了?」
「很難嗎?」
曦月語氣甚至有點嫌棄。
「祭父都讓姐姐代了。」
「夏侯氏又天天上書。」
「母皇最近念舊念得整個後宮都看得出來。」
元徽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那你還如此坐得住?」
曦月反問:「不然我現在哭?」
元徽沒說話。
曦月慢慢端起茶。
「大姐姐想回東宮,回就是了。」
這話太輕。
輕得讓元徽本能警惕。
果然,下一句就來了。
曦月看著她,語氣十分誠懇:
「母皇龍體康健。」
「這世上未必就不能有二十年的太子,三十年的太子。」
她停了一下。
嘴角微微彎起。
「便是一輩子的太子,也不是沒有。」
元徽的臉色已經開始難看。
曦月還嫌不夠。
最後慢悠悠補了一句:
「大姐姐可要活得夠久才行。」
屋裡徹底安靜。
元徽死死看著她。
曦月一臉無辜。
像自己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祝壽話。
「上凰曦月。」
「大姐姐。」
「你這張嘴,早晚有人替你撕了。」
曦月笑道:「那大姐姐排隊。」
元徽差點真被她氣笑。
又實在笑不出來。
她本來今日是帶著祭父後那點重新燃起來的氣勢來的。
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警告十四。
結果十四一句「一輩子的太子」,精準扎在最不該扎的地方。
因為元徽自己最清楚。
母皇正值中年。
身體很好。
沒有大病。
如果真再活二三十年呢?
她就算復立東宮,也完全可能繼續做二十年、三十年的皇太女。
甚至比第一次更尷尬。
第一次她年輕。
母皇也年輕。
她總覺得來日方長。
如今她已經不是少女,下面的妹妹卻還在一批批長。
二十二。
二十六。
甚至更小的三十一。
時間對她從來不是完全有利的東西。
十四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元徽起身。
「今日算我白來。」
曦月也站起來。
「大姐姐慢走。」
「不用送。」
「那我就不送了。」
元徽腳步又停了一下。
回頭看她。
曦月居然真的沒動。
元徽氣得直接走了。
等人出了院門,明歡才從側邊走出來。
她今日原本就是來找十四的,只是聽說端王在,乾脆在後面等。
一進屋便問:「你跟大姐姐說什麼了?」
曦月重新坐回去。
「沒什麼。」
「我剛才隔那麼遠都看見她臉黑了。」
曦月喝茶。
明歡狐疑地看她。
「你又說什麼缺德話?」
曦月把剛才那句原封不動複述了一遍。
明歡聽到「二十年的太子」時已經開始笑。
等聽到「一輩子的太子」,整個人直接趴在桌上。
「十四姐姐!」
曦月皺眉:「有那麼好笑?」
「你太壞了。」
「我說的是實話。」
「就是因為是實話才氣人。」
明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大姐姐沒打你?」
「她打不過我。」
「你現在真是什麼都敢說。」
曦月淡淡道:「她先說我父親得位不正。」
明歡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句確實踩線。
她知道十四能忍很多。
唯獨葉暮川不行。
「所以你故意氣她?」
「嗯。」
曦月承認得很乾脆。
「她想回東宮,我又攔不住母皇。」
「那就先讓她不舒服。」
明歡又笑了。
這很十四。
打不過皇帝的決定,就先把可能當太女的人氣一頓。
另一邊,元徽回到端王府後,整整半個時辰沒有說話。
裴清辭看她臉色,問:「榮王說了什麼?」
元徽冷冷道:「她祝我長命。」
裴清辭一怔。
「這不是好話?」
元徽看他。
「她讓我活久一點,好做三十年太女。」
裴清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喝茶。
肩膀卻很可疑地動了一下。
元徽眯起眼。
「你也想笑?」
裴清辭立刻道:「沒有。」
「最好沒有。」
可等元徽真正安靜下來,她又不得不承認,十四那句話雖難聽,卻說中了一件所有夏侯舊臣都刻意不提的事。
復立東宮,不等於皇位就在眼前。
母皇還年富力強。
下面的妹妹卻越來越多。
她真正需要面對的,可能不是如何重新戴上太女冠。
而是戴上之後。
怎麼坐十年、二十年,還不再被人拖下來。
元徽抬眼,看向桌上那份夏侯舊臣送來的復儲名冊。
半晌,她拿起筆,劃掉了最激進的三個名字。
裴清辭看見,沒有問。
元徽只是淡淡道:
「十四有一句話說得對。」
「什麼?」
「我要活得夠久。」
她的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所以這一次,不能再急。」
祭父之後,端王終於真正開始準備奪回東宮。
只是這一次,她不打算像從前那樣伸手去搶。
她要等母皇親自把那塊牌匾重新掛回去。
然後——
坐穩。
坐久。
坐到那些曾經以為她一定會再次被廢的人,一個個先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