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第一次真正生出「也許該把東宮還給元徽」的念頭,是在七位皇女都已經有了自己位置之後。
那一年,朝堂上的局勢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端親王元徽有夏侯舊臣,也有裴氏姻親。她被廢過一次,反而比做太女時沉穩許多,不再逢事便急著伸手,近兩年在宗室、禮制與朝政上的處置也挑不出太大錯。
靖親王靖華身後是趙氏,是北軍,是她自己打出來的軍功。
寧親王令儀有沈氏清流,翰林、御史、書院裡提起幾位皇女,總有人願意替她說一句好話。
榮郡王曦月握著商路、榷市、地方貨倉與一張越來越龐大的商情網。她的爵位未必最高,可若論朝廷每日真正離不開的東西,沒人敢忽略她。
安寧郡王明歡則已經在北境扎下根。韓氏與她聯姻,中層軍官和軍戶對這位十七皇女越來越熟。
再往後,恭郡王蘅歌掌博古司市,最得帝心;鎮國公照野雖爵位最低,卻已經開始進入軍中視野。
七個女兒,七套不同的根。
東宮空著,已不再是單純的「沒有太女」。
而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夢。
最先坐不住的,仍然是夏侯氏。
夏侯氏這些年被十四一點點削過財路,又經歷過第一次廢儲,遠沒有先鳳君在世時那般煊赫。可一個老氏族最難殺乾淨的,從來不是銀子,而是門生、舊恩、婚姻和一代代留下來的名聲。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像從前那樣高喊「嫡長正統」。
至少表面沒有。
遞上來的奏章寫得極有分寸。
「今諸皇女皆已長成,各有府屬,各結士心。儲位久懸,則群心有所向而無所定,恐非社稷長久之計。」
沒有寫端王。
沒有寫夏侯。
甚至沒有提先鳳君。
只寫一句——
七府已成,宜定東宮。
上凰昭將那封奏章看了兩遍。
沒有批。
也沒有駁。
只是放在御案右側。
這個位置,代表留中。
第二封、第三封,很快跟了上來。
有禮部老臣,有曾受過夏侯儀提拔的舊學士,也有幾個從前根本不敢碰奪嫡的中立官員。
說法都差不多。
七位皇女都在長。
與其讓所有人暗中下注,不如定下一個名分。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夏侯舊人學聰明了。
他們不再只說元徽是嫡長。
而是開始說她「經過廢立,已知進退」。
說她「受挫而不怨,復入朝而守禮」。
說她「曾居東宮,熟悉國政,若重新扶正,可安天下人心」。
這套說辭,比第一次好聽太多。
甚至連上凰昭都不得不承認——
元徽這幾年,確實比以前像一個能坐住的人了。
她沒有因為母皇仍然愛她,便立刻要求復位。
沒有再替夏侯氏所有人兜底。
甚至有人拿夏侯名頭違法,她也只是淡淡一句:「自己把帳補乾淨。」
她還是想要東宮。
上凰昭知道。
可「想要」和「伸手去搶」,已經不是一回事。
這就是第一次被廢之後,元徽真正學會的東西。
偏偏就在這時,後宮選秀又到了。
夏侯氏送了幾個公子進來。
第一個叫夏侯珩。
二十歲。
穿一身月白長衣,腰間玉帶極窄,髮冠也壓得很低。
上凰昭第一眼看見,手指便停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臉。
是穿法。
當年的夏侯儀年輕時就喜歡這樣穿。
不愛太繁重的鳳君禮服,私下總是月白、淡青,腰束得很高,站在廊下時看著比實際年紀還要清瘦。
夏侯珩進殿後,連行禮的動作都放得很慢。
「臣見過陛下。」
聲音也不高。
上凰昭看了他許久。
「抬頭。」
夏侯珩抬起。
確實不像夏侯儀。
眉眼差太遠。
可他說下一句話時,上凰昭的神色還是變了一瞬。
「今日風寒,陛下久坐,當添一件衣。」
二十多年前,也有人這樣說過。
那時候上凰昭還不是今日這個坐在御座上看七個女兒爭權的皇帝。
夏侯儀也還沒有因為葉暮川鬧過鳳印,沒有摔過杯盞,更沒有在夏侯氏被清算後病得一年比一年重。
他只是她年輕時真正喜歡過的一個男人。
那時他也會皺著眉說:
「陛下總覺得自己不冷。」
「等病了又嫌藥苦。」
年輕時的上凰昭若看見有人刻意模仿夏侯儀,大概會當場冷臉。
她不喜歡有人拿死人做文章。
更不喜歡有人把自己曾經的感情當成可以利用的東西。
可如今,她只是看著夏侯珩。
看了很久。
最後問:「誰教你的?」
殿中一下安靜。
夏侯珩臉色微白。
「臣不明白陛下何意。」
上凰昭笑了一下。
「衣服。」
「說話。」
「還有你剛才低頭的樣子。」
她靠在御座上,沒有發怒,反而帶著幾分疲倦。
「夏侯家找了多少先鳳君當年的舊人教你?」
夏侯珩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上凰昭沒有讓人拖出去。
也沒有降罪夏侯氏。
只是淡淡道:「起來。」
夏侯珩怔住。
「朕知道你不像他。」
「學也學不像。」
這句話說得很輕。
夏侯珩不敢答。
上凰昭卻忽然想到,如果換成二十年前,她一定會覺得噁心。
如今卻沒有。
她只是有一點想起那個人。
僅此而已。
人到中年以後,很多從前以為早已壓平的東西,反而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重新翻上來。
不是還想把死人找回來。
也不是突然後悔當年所有選擇。
只是會想:
原來那個人已經走這麼久了。
當夜,上凰昭去了先鳳君留下的一處舊殿。
那裡多年沒有正式住人,卻一直有人打掃。
她坐了一會兒。
牆上還有夏侯儀當年留下的一幅字。
字不算頂好。
但她一直沒讓人撤。
第二日,夏侯舊臣又遞上來一道奏章。
這一次,終於直接提到了元徽。
「端親王嫡出居長,歷東宮而知儲君之重,經廢黜而知臣子之分。今諸王並立,願陛下念宗廟、定國本。」
上凰昭看完,沒有像第一次廢儲後那樣把奏章直接扔下去。
她只問了一句:「端王今日在做什麼?」
內侍答:「回陛下,端王殿下今日在宗正寺議宗室田產舊案。」
「沒進宮?」
「沒有。」
「夏侯氏有人去她府上嗎?」
「近來有幾位舊臣拜訪,但端王府沒有大宴,也未見殿下召集諸人密議。」
上凰昭沉默片刻。
「叫她今晚來。」
「是。」
元徽入宮時,天已經黑了。
她沒有穿親王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常服。
進養心殿後,先行禮。
「兒臣參見母皇。」
上凰昭看她。
「坐。」
元徽依言坐下。
桌上沒有奏章。
也沒有外臣。
甚至連平日伺候的內侍都被上凰昭揮退了幾個。
元徽自然知道,今晚不是普通召見。
母女兩人沉默了片刻。
最後還是上凰昭先開口。
「夏侯家最近很忙。」
元徽眼神微微一動。
「兒臣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他們上書,也知道有人進宮選秀。」
上凰昭看她:「那些公子,是你讓送的?」
元徽立刻道:「不是。」
沒有猶豫。
上凰昭看了她一會兒。
「朕信。」
元徽反而怔了一下。
從前母皇不是不信她。
只是每一句「朕信」,後面往往都還有試探。
可今晚沒有。
上凰昭端起茶,慢慢道:「有一個穿得很像你父親。」
元徽的手指停住。
「像嗎?」
「不像。」
上凰昭淡淡道,「只是夏侯家以為像。」
元徽低下眼。
過了一會兒才道:「父君若知道,大概會生氣。」
「他會把人趕出去。」
上凰昭笑了。
「然後自己偷偷哭一場。」
元徽也笑了一下。
這大概是很多年來,母女兩個第一次如此平靜地談夏侯儀。
不是先鳳君。
不是夏侯氏。
不是嫡長正統。
只是一個已經死去很多年的男人。
元徽忽然問:「母皇想父君了?」
上凰昭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才道:「偶爾。」
元徽垂下眼。
「兒臣也想。」
殿中又安靜了。
上凰昭看著長女。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著十二章龍袍、帶傷站在皇城裡,仍然覺得所有人都欠自己一個皇位的孩子了。
至少表面不是。
她現在學會了等。
學會了退。
甚至學會了看著十四一點點做大,卻不立刻撲上去撕。
這才是最讓上凰昭開始重新考慮東宮的地方。
「元徽。」
「兒臣在。」
「你還想做太女嗎?」
問得太直接。
元徽沉默了很久。
若是幾年前,她大概會立刻跪下。
會哭。
會說自己從未敢忘。
會說父君遺願。
會說自己嫡長。
可這一次,她只是坐著。
然後很安靜地答了一個字。
「想。」
上凰昭看她。
「還是這麼想?」
「是。」
「為什麼?」
元徽抬起頭。
「因為兒臣從小就是為那個位置長大的。」
「若說如今完全不想,是騙母皇。」
她停了一下。
「但兒臣現在知道,想,不代表現在就該搶。」
上凰昭的眼神動了。
這句話,她其實等了很多年。
「第一次被廢,怨朕嗎?」
元徽沒有立刻答。
「怨過。」
「現在呢?」
「現在也不能說完全不怨。」
上凰昭反而笑了。
「比說不怨真。」
元徽也淡淡笑了一下。
「可兒臣知道,那時候若真讓兒臣坐上去,兒臣會比現在更糟。」
「你倒敢承認。」
「不敢也已經發生了。」
母女兩個又談起那一夜。
談龍袍。
談夏侯舊臣。
談她曾經偽造旨意、壟斷藥材、養東宮衛兵。
也談曦月那一箭。
提到十四時,元徽臉色到底還是冷了一點。
上凰昭看見了。
「還恨她?」
「不喜歡。」
回答得很快。
「恨倒談不上。」
「她差點殺你。」
元徽淡淡道:「所以兒臣更不可能喜歡。」
上凰昭笑了一聲。
「她也不喜歡你。」
「兒臣知道。」
這點全天下都知道。
「若朕重新立你。」上凰昭忽然道,「十四不會服你。」
元徽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是今晚第一次,母皇真正把那個可能說出口。
她沒有急著問。
只是道:「她從前也沒服過。」
「靖華也未必服。」
「兒臣知道。」
「令儀呢?」
「她誰都不完全服。」
「明歡跟十四近。」
「知道。」
「蘅歌現在看起來閒,二十六已經進軍。」
元徽一一聽著。
沒有反駁。
上凰昭看她:「怕嗎?」
元徽沉默片刻。
「怕。」
這個回答讓上凰昭有些意外。
「以前你不會說。」
「以前兒臣覺得,她們都該讓。」
「現在呢?」
元徽抬眼。
「現在知道,不會有人讓。」
這才是真正的改變。
不是她放棄了嫡長。
不是她不再相信自己應該坐東宮。
而是她終於知道——
理所當然,不能當兵用。
上凰昭問:「那你準備怎麼坐?」
元徽想了很久。
「先坐穩自己。」
上凰昭沒有說話。
「不先動十四,不先碰二姐姐的兵,也不急著拆三妹妹的清流。」
「二十二和二十六呢?」
「先看。」
上凰昭眼中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滿意。
「以前你不會這麼答。」
元徽低聲道:「以前兒臣太急。」
「現在不急了?」
「還急。」
她笑了一下。
「只是學會不讓人看出來。」
上凰昭也笑。
這句倒像她的女兒。
那一夜,母女兩個談到很晚。
從夏侯儀談到東宮。
從第一次廢儲談到現在的七府。
又談元徽自己的女兒,談裴清辭,談她這些年怎麼過。
直到夜深,上凰昭忽然問:
「如果朕再給你一次。」
元徽抬頭。
上凰昭看著她。
「你還會穿那件十二章龍袍嗎?」
元徽安靜了很久。
最後道:「會。」
上凰昭眉頭一沉。
元徽卻接著說:
「但不是現在。」
「等母皇真正把它給兒臣的那一天。」
殿中一時沒有聲音。
上凰昭看了她許久。
忽然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領口。
這個動作很輕。
元徽卻整個人僵了一瞬。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被母皇這樣碰過了。
上凰昭收回手。
「夜深了。」
元徽起身。
「兒臣告退。」
走到殿門前時,上凰昭忽然又叫住她。
「元徽。」
她回頭。
「肩上的舊傷,天冷了還疼嗎?」
元徽眼睛微微一紅。
「偶爾。」
「讓太醫再看看。」
「是。」
她沒有再說什麼。
出了養心殿。
外面的夜風很涼。
元徽站在台階下,沒有立刻離開。
她抬頭看了一眼東宮的方向。
那座宮殿已經空了很久。
牌匾摘了。
門也封了。
她第一次被廢時,甚至不敢多看。
如今卻忽然覺得——
也許。
自己真的還會回去。
而養心殿內,上凰昭仍然坐著。
夏侯舊臣的奏章就在手邊。
她沒有立刻批復。
只是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嫡長。」
她低聲念了一句。
從前年輕時,她最討厭別人拿這兩個字逼她。
如今到了中年,七個女兒都已經開始長成,她反而不得不承認——
有時候,一個所有人都認得的名分,確實能讓局面暫時安靜下來。
只是她比誰都明白。
這一次復立元徽,不是因為夏侯氏說得對。
也不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嫡長不可動。
更不是因為愧對夏侯儀。
她只是看著七個女兒,一個個有兵、有錢、有人、有名。
忽然意識到:
東宮再空下去。
她們只會長得更快。
上凰昭慢慢合上奏章。
心裡第一次真正有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東宮,也許該重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