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皇女正式受封那日,朝中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上凰昭沒有封她為郡王。
甚至沒有讓她與剛成年時的蘅歌同列。
聖旨只給了一個——
鎮國公。
按上凰宗室爵制,鎮國公在郡王之下,雖已是有正式封號、可以開府置屬官的成年宗室爵位,卻與親王、郡王仍隔著一層。
若放在旁人身上,難免有人覺得皇帝薄待。
可放在照野身上,朝中武將反而先鬆了口氣。
至少陛下終於肯給她一個正式位置了。
這意味著二十六不再只是那個跟著靖王去校場、騎著烈馬四處亂竄的小皇女。
她有爵了。
有府了。
也有資格正式領差了。
聖旨宣完,照野跪在殿中,倒沒什麼失望,抬起頭第一句竟然是:「母皇,兒臣以後是不是能自己養馬?」
滿朝安靜了一瞬。
上凰昭額角都像跳了一下。
「朕封你鎮國公,你只想著養馬?」
照野很誠實:「還有養人。」
這一下,連靖華都抬了眼。
上凰昭盯著她:「養什麼人?」
「侍衛,騎兵教習,還有府裡總得有幾個會修馬蹄的。」
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照野卻說得一本正經。
她似乎真沒覺得自己受封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只覺得有了自己的府,以後很多事情方便了。
上凰昭最後擺了擺手。
「滾回去把《宗室律》先背熟。」
照野皺眉:「能不能換《騎兵操典》?」
「不能。」
「哦。」
她答應得很不情願。
可當照野退出大殿時,幾位成年皇女的神色都不太一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從今日開始,朝中的格局已經變了。
以前人們說五王。
端親王元徽,靖親王靖華,寧親王令儀,榮郡王曦月,安寧郡王明歡。
後來蘅歌成年,封恭郡王。
大家雖然開始注意這位二十二皇女,卻仍習慣把她叫作「後面那一位」。
如今照野也正式受封。
哪怕只是鎮國公。
哪怕位置仍低。
她也已經有資格坐進宗室朝議。
五王的說法,自此慢慢沒人再用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更刺耳,也更直接的話。
七子奪嫡。
七個皇女。
七座府。
七條還沒有完全長成、卻已經彼此纏繞的路。
元徽聽見這個說法時,只是淡淡道:「終於有人算明白了。」
裴清辭問:「殿下不覺得難聽?」
「哪裡難聽?」
元徽放下茶。
「本來就是七個。」
從前所有人只盯著她們五個,不過是因為後面的妹妹還小。
如今二十二和二十六一個有了郡王府,一個有了鎮國公府,再裝作她們不存在,才是真的自欺欺人。
靖華那邊卻很高興。
照野受封後第一日就去了靖王府。
靖華看了一眼她那塊新做的鎮國公腰牌,伸手拿過去掂了掂。
「挺沉。」
照野道:「比二姐姐的輕。」
「廢話,我是親王。」
「以後我也會是。」
靖華抬眼。
照野自己卻沒覺得這句話有多大問題,只伸手把腰牌搶了回來。
靖華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有志氣。」
照野問:「那什麼時候給我軍差?」
「急什麼?」
「我都封爵了。」
「封爵不等於你會帶兵。」
照野不服:「我學了這麼久。」
靖華拿馬鞭敲了一下桌面。
「學會看幾張軍圖就覺得自己能領兵?先把三百人管明白。」
「那給我三百人。」
靖華終於被她逗笑了。
「你倒會順杆爬。」
這些話傳到榮王府時,上凰曦月第一反應卻只有兩個字。
「麻煩。」
她是真的覺得麻煩。
杜清衡將新整理的宗室勢力圖鋪在案上。
以前五個名字就已經夠擠。
如今又加上:
恭郡王上凰蘅歌。
鎮國公上凰照野。
曦月盯著看了一會兒,臉上的嫌棄越來越明顯。
「母皇是真的閒不住。」
沈九卿坐在一旁,問:「殿下不是早知道兩位殿下遲早會入局?」
「知道和真坐進來是兩回事。」
曦月拿筆在蘅歌名字旁輕輕一點。
「二十二還好。」
又看向照野。
停了一會兒。
「這個最煩。」
杜清衡問:「因為她跟靖王走得近?」
「不止。」
曦月靠進椅背。
「她現在什麼都沒有,所以誰都覺得她乾淨。可正因為什麼都沒有,將來母皇給她什麼,她就能接什麼。」
話雖如此,她仍舊沒有真正看好照野。
甚至在曦月自己的排序裡,二十六始終靠後。
她承認照野能打。
承認她膽子大。
也承認她在軍裡很討那些老將喜歡。
可她不覺得這就夠了。
「打仗又不是摔跤。」
曦月淡淡道,「會騎馬、敢衝、能吃苦,軍裡這種人多了。真要坐到上面,還得會看人、會算錢、會管糧、會跟朝臣周旋。」
沈九卿道:「靖王殿下可以教她。」
「所以我才煩。」
曦月說完,又把目光落回蘅歌那個名字上。
和照野相比,她顯然更願意投二十二。
蘅歌有博古司市。
懂規矩。
會做人。
知道什麼東西能碰,什麼不能碰。
最重要的是,她和曦月的商路已經有利益往來。
這種人曦月用起來舒服。
於是照野受封後沒幾日,榮王府反而先往恭郡王府送了一批東西。
不是賀照野。
是給蘅歌新拍賣行分號開張的賀禮。
一套前朝鑑藏印譜。
幾箱海外送來的彩色琉璃。
還有一批可以走博古司市的南洋珍木。
蘅歌收到時都有點意外。
她親自來榮王府道謝。
「十四姐姐最近對我是不是太好了?」
曦月正在看帳,頭也沒抬。
「不好嗎?」
「好。」
蘅歌坐下,想了想,又問:「那二十六受封,姐姐送了什麼?」
曦月停了一下。
「馬鞍。」
「就一副?」
「還有兩把短刀。」
蘅歌忍不住笑。
「給我這麼多,給她就兩把刀?」
曦月終於抬頭。
「她缺什麼?」
「她最不缺刀。」
「那我下次送兵書。」
蘅歌笑得更明顯。
曦月看她半天。
「二十二。」
「嗯?」
「你最近膽子大了。」
蘅歌很自然地給自己倒茶。
「跟姐姐做生意久了。」
這句話倒讓曦月舒服。
她喜歡蘅歌現在這個樣子。
有點聰明。
有點分寸。
會賺錢,卻不亂伸手。
至於有沒有野心——
以後再看。
至少現在,她寧可把二十二拉在自己這邊。
事情傳到安寧王府,明歡第一時間就笑了。
她正好回京,連外袍都沒換便進了榮王府。
一進門就問:「聽說姐姐又給二十二送東西?」
曦月頭都沒抬:「消息挺快。」
「北境都快知道榮王疼恭王了。」
「我本來就疼妹妹。」
明歡直接笑出聲。
「你再說一次?」
曦月抬眼:「有什麼問題?」
「姐姐,你對二十二有幾分真心,我以前不是問過?」
「現在比以前多。」
「多少?」
曦月想了想。
「五分?」
明歡笑得更厲害。
「真是難得。」
曦月懶得理她。
明歡坐到對面,順手從桌上拿了一顆葡萄。
「所以姐姐現在打算押二十二?」
「什麼叫押?」
「你就裝。」
明歡一邊剝葡萄皮,一邊道:「二十二開個拍賣行,你恨不得幫她把商路鋪到江南。二十六受封鎮國公,你就送她一副馬鞍、兩把短刀。」
曦月冷淡道:「她喜歡。」
「姐姐是不看好她吧?」
曦月沒有否認。
「不看好。」
明歡一下笑了。
「我就知道。」
「有什麼好笑?」
明歡把葡萄扔進嘴裡,慢悠悠道:「十四姐姐,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曦月警惕地看她。
「說。」
明歡非常認真地吐出四個字。
「重文輕武。」
曦月臉黑了。
「上凰明歡。」
「怎麼?」
「你自己也是武將。」
「所以我才看得出來。」
明歡笑得毫不客氣,「姐姐平日嘴上說朝廷不能重文輕武,真輪到自己選人,還不是先挑會算帳、會做人、懂商路的二十二?」
曦月冷笑:「難道我要挑一個只會騎馬打架的?」
「二十六不是只會打架。」
「現在差不多。」
「二姐姐可不是這麼說。」
曦月的眼神一下淡了。
「你最近跟二姐姐倒是挺有共同語言。」
明歡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十四又開始想多。
「你別轉話題。」
「我沒有。」
「你就是不喜歡二十六這種。」
明歡掰著手指給她數,「不會跟你算商帳,不懂你那些彎彎繞繞,現在連見到朝臣都不一定知道說什麼。你覺得這種人沒腦子。」
曦月道:「我沒說她沒腦子。」
「你心裡說了。」
「……」
明歡一臉「果然如此」。
「姐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總覺得能算的人比能打的人危險。」
曦月反問:「不是?」
明歡搖頭。
「不一定。」
她難得收了笑,靠在椅背上。
「有些人不需要懂你那些商路。」
「只要軍裡願意跟她走,就夠了。」
曦月沒說話。
這句話,她其實明白。
正因明白,才一直讓人盯著照野。
可明白是一回事。
打心底看不看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在曦月眼裡,照野還太粗。
一身沒磨乾淨的野氣。
跟靖華像,卻遠沒有靖華成熟。
她更願意相信蘅歌這種人能在朝局裡走遠。
明歡見她不答,又開始笑。
「反正我記住了。」
「什麼?」
「將來要是二十六真出息了,我一定第一個來笑你。」
曦月冷冷道:「她先出息再說。」
「好。」
明歡笑得很欠。
「我等著。」
曦月忽然問:「那你看好誰?」
明歡愣了一下。
「什麼?」
「二十二和二十六。」
明歡真的想了一會兒。
「現在?」
「嗯。」
「都不押。」
曦月挑眉。
明歡道:「二十二太乾淨,還不知道她真遇到事能不能扛。二十六太小,也沒真正帶過兵。」
「那你還笑我?」
「因為姐姐明明也不知道,卻已經開始偏心了。」
曦月沉默。
明歡笑眯眯地補了一刀。
「跟母皇一樣。」
曦月臉色徹底黑了。
「出去。」
「姐姐。」
「滾。」
明歡笑著走了。
走到門口,又探回半個身子。
「對了。」
曦月沒好氣:「又什麼?」
「二十六那副馬鞍,她挺喜歡。」
曦月一頓。
「她跟你說的?」
「嗯。」
「還說什麼?」
「說十四姐姐雖然小氣,但挑馬具眼光不錯。」
曦月:「……」
明歡在她發火之前跑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沈九卿看著曦月的神情,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意。
曦月冷冷看他。
「你也覺得好笑?」
沈九卿立刻低頭:「沒有。」
「最好沒有。」
她重新拿起冊子。
可翻了兩頁,目光到底還是落在了「上凰照野」那一行。
片刻後,她淡淡吩咐:
「讓北邊的人繼續看著。」
杜清衡問:「只是看?」
「只看。」
曦月合上冊子。
「別碰她。」
她雖不看好照野,卻還沒蠢到因為一個尚未長成的妹妹,先把靖王和整個武將群體推到自己對面。
而另一邊,照野根本不知道十四姐姐正在嫌棄自己。
鎮國公府剛掛上新匾,她便嫌府裡原來的馬廄太小,帶著人拆了一半牆。
穆青岑趕到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照野站在一堆磚瓦中間。
「擴馬廄。」
「你開府第一日,不先整理正堂,先拆牆?」
「正堂又不會跑。」
穆青岑閉了閉眼。
「你封的是鎮國公,不是馬倌。」
照野想了想。
「鎮國公也要騎馬。」
穆青岑一時竟無法反駁。
不久後,靖華騎馬來看她。
看見那一地磚頭,第一句就是:「拆得不錯。」
穆青岑:「……」
他終於知道女兒為什麼越來越沒規矩了。
一個巴圖魯。
一個靖王。
全在旁邊鼓勵。
而恭郡王府中,蘅歌則正在清點曦月送來的那批琉璃。
一邊是滿院磚瓦、馬匹嘶鳴的鎮國公府。
一邊是香爐、古畫、珍玩滿架的恭郡王府。
怎麼看。
都不像會走到同一張棋盤上的兩個人。
可朝堂上的人已經開始重新計算。
端王背後有夏侯舊臣與裴氏。
靖王有趙氏與北軍。
寧王有沈氏清流。
榮王有商路、地方與門客。
安寧王有韓氏和北境中層軍將。
恭王有帝寵、博古司市與一張尚未被任何舊黨染黑的名聲。
鎮國公雖爵位最低,卻已經開始得到靖王與一批武將的注意。
七個人。
七條路。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真正往前走的會是誰。
只知道從這一年開始,再有人談起儲位,已經不能只問:
五王之中,誰最合適?
而要改成——
這七位皇女裡,最後究竟會剩下幾個?
五王同朝的時代,到此為止。
第二梯隊,正式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