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女尊男卑     

未必無心

曦月風華錄

上凰曦月真正將蘅歌與照野放進眼裡,是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小朝會後。

那日蘅歌只是為博古司市上了一道摺子,請將幾家地方鑑寶行納入官營鑑真名冊;照野甚至沒有入朝,只是兵部有人隨口提起,靖王近來常帶二十六皇女去校場。

兩件事單獨看,都算不得什麼。

可曦月回到榮王府後,卻在書房裡坐了許久。

杜清衡正在整理商報,沈九卿坐在窗邊看府冊,忽聽她淡淡道:「二十二,二十六……未必真沒心。」

沈九卿抬眸:「殿下說的是儲位?」

「如今未必,往後難說。」曦月屈指敲了敲案面,神色很淡,「二十二現在有王府,有博古司市,又得母皇喜歡。她不爭,是因為她如今什麼都不缺。」

杜清衡低聲道:「可恭王殿下素來只愛園林古畫,似乎並無爭心。」

「人會變。」

曦月只說了三個字。

她最不信的,便是「現在不想」等於「永遠不想」。

她自己年少時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坐到今日的位置。當初只想護住父親,護住哥哥,再替自己留一條退路。後來有了商路,有了千機門,有了地方,有了門客,等她回過神來,別人已經開始叫她榮王。

有些路,不是起初就打算走,而是走著走著,便站到了局中。

「若有一日,母皇讓二十二管宗室、管內庫、管禮制,日日召她入宮;若滿朝都說她最省心、最乾淨、最不像我們。」曦月微微勾唇,「你們覺得她還能永遠不想?」

沈九卿沉默片刻:「那二十六呢?」

「她更簡單。她現在沒兵,卻有靖華。」

曦月翻開一頁商冊,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樁生意:「有巴圖魯教武,有靖王教兵,有軍中開始記住她的名字。哪一日她真出去打上一仗,就不是今日那個只會騎馬鬥犬的小皇女了。」

杜清衡問:「殿下可要提前壓一壓?」

曦月抬眼:「壓什麼?一個修園子,一個學騎馬。本王現在動她們,豈不是告訴全天下,我怕兩個小妹妹?」

她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照舊便是。二十二那邊,該送禮送禮,能合作就合作。二十六想學擒拿,下次來了,照樣教她幾招。」

沈九卿略有些意外:「殿下既防著她們,還要如此親近?」

曦月笑了一聲。

「沒翻臉以前,妹妹就是妹妹。」

而且,越是看不清將來的人,越不能太早結仇。

她現在給蘅歌幾分好處,給照野幾分情面,將來真有一日走到對面,至少也能讓她們下手前多想一層。

只是曦月不知道,有人比她更早看見了蘅歌。

端王府中,元徽案前早已放著一冊關於二十二皇女的宗室紀錄。

不是密報,只是這些年一樁樁公開之事被人重新整理在了一起。

十六歲第一次正式坐進五王家宴;十八歲出府,封恭郡王;上凰昭親自去過她的新府;博古司市是皇帝親手切給她的差事;拍賣行盈利,上凰昭沒有全部收回內庫;蘅歌時常入宮陪棋,甚至有幾次是皇帝主動召她。

裴清辭看了片刻,問:「殿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留意二十二?」

「她十六歲那年。」

裴清辭一怔。

竟比榮王還早。

元徽卻並不覺得奇怪。她太熟悉帝王的偏愛,也太知道這種偏愛意味著什麼。

因為她自己曾經得到過。

她也曾以為,只要母皇仍舊最疼她,她便永遠是最穩的那個人。

直到後來,東宮被廢,才知道帝王的愛可以是真的,廢你也可以是真的。

「二十二現在確實沒心。」元徽道。

裴清辭問:「殿下相信?」

「相信。」

「那為何還看著她?」

元徽抬眸,神色很淡:「不想爭,和不能爭,是兩回事。」

從前所有人都覺得皇位只會落到她身上。後來有了靖華,再後來有了令儀,有了十四,有了十七。如今二十二也成年了,二十六也在長。

只要上凰昭還在位,後面的皇女便會一個接一個長大。

而她這個曾經最理所當然的嫡長太女,也會從「唯一」慢慢變成「其中之一」。

元徽真正防的,不只是某一個妹妹。

而是時間。

至於照野,她反而比曦月更沉得住氣。

「二十六如今還早。」元徽道,「真正要看,不是她會不會騎馬,而是母皇何時給她第一道正式軍差。」

裴清辭問:「若給了呢?」

元徽垂下眼:「那便算入局。」

她與曦月看人的方式截然不同。

曦月看的是人脈何時開始生根,元徽看的是皇帝何時正式承認這個人值得栽培。

可兩人最後,竟嗅到了同一種味道。

幾日後,上凰昭召幾位皇女入宮議事,談京中商稅、宗室開支與北境軍馬。蘅歌恰好來交博古司市年冊,原本交完便該退出去,卻被女帝隨口留了一句:「坐下聽吧。」

蘅歌怔了怔,還是應聲坐到了末位。

她全程幾乎沒有開口。

曦月卻抬了一次眼。

元徽也看了一次。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短暫碰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她們心裡想的是同一句話。

又往前一步。

令儀自然也看見了,只是她更在意的是母皇的態度。靖華則沒覺得有什麼,明歡甚至還衝蘅歌笑了一下。

朝議散後,蘅歌先走。曦月故意慢了一步,元徽也沒有立刻離宮。

兩姐妹最後幾乎同時出了殿門。

行過長廊,元徽忽然開口:「十四。」

曦月側過臉:「大姐姐。」

「二十二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曦月笑得很自然:「妹妹懂事,誰不喜歡?」

元徽看她一眼:「你喜歡她?」

曦月頓了頓。

「還行。」

元徽也笑了。

她們都知道,這兩個字幾乎等於沒有回答。

元徽又道:「母皇似乎很喜歡她。」

曦月抬眉:「大姐姐不是早看出來了?」

元徽腳步微頓。

「你也看出來了?」

「很難嗎?」

兩姐妹對視片刻。

這大概是近幾年少有的一次,她們不必在彼此面前裝傻。

元徽先道:「她現在沒心。」

曦月接得極快:「以後未必。」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靜了片刻。

太像了。

至少在這件事上,她們的判斷像得令人不快。

曦月先笑:「難得有一次,我與大姐姐看法一樣。」

「看法一樣,不代表站一邊。」

「我知道。」

她們當然不可能因為有新的妹妹長起來,便忽然握手言和。

端王府與榮王府,本就代表著兩套截然不同的權力。

元徽倚仗的是嫡長、先鳳君、東宮舊統與夏侯舊臣;曦月倚仗的是商路、地方、門客、錢與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勢。

一個相信名分終究有價。

一個相信拿到手裡的東西才算真的。

她們彼此不喜歡,也彼此最清楚,對方有多難纏。

曦月忽然問:「二十六呢?」

元徽淡淡道:「還早。」

「我覺得不早。她跟二姐姐走得太近,軍裡已經有人記得她。」

「等母皇給她軍差再說。」

曦月笑了:「大姐姐看聖旨,我看人。」

元徽也笑:「所以你日日把自己累成這副樣子。」

曦月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那大姐姐便慢慢等聖旨。」

「十四也慢慢養你的探子。」

兩姐妹果然沒說幾句,又互相嫌棄起來。

可回府之後,曦月還是記住了元徽那句話。

母皇什麼時候,會給二十六第一道正式軍差?

而元徽也很快吩咐下去,讓人留意靖王府與二十六皇女的往來。

嘴上互相嘲諷,做的事卻沒差多少。

明歡知道這件事時,頗有些無奈。

「姐姐,二十二才出府多久?二十六更小。你現在是不是看誰都像要奪嫡?」

曦月靠在榻上,慢悠悠吃著冰酪:「我現在看你最像。」

明歡差點嗆到。

「我?」

「你有兵,有韓氏,還有我。」

明歡放下勺子:「最後一個也算?」

「當然算。」

明歡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那姐姐也知道,最危險的其實是你自己。」

曦月毫不猶豫:「我知道。」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乾淨人。

所以也從不相信別人能永遠乾淨。

她只是習慣比旁人更早問一句——

如果她以後想要呢?

而此時的蘅歌,正坐在博古司市裡挑一幅前朝舊畫。

有人小心問:「殿下,這幅若是真跡,端王府與榮王府恐怕都會想要。」

蘅歌頭也不抬:「那便拍。」

「若兩邊都出價?」

「價高者得。」

「不怕得罪?」

蘅歌終於抬眸,神色清淡:「按規矩做事,有何可怕?」

另一邊,照野還趴在靖王府的軍圖前挨罵。

靖華拿馬鞭敲了敲圖上的一處山口:「你若再往前兩里,整隊騎兵都要被截斷。」

照野不服:「我能衝出去。」

「你能,後面的人呢?」

照野一時無話。

靖華冷冷道:「主將若只知道自己活,趁早去當遊俠,別帶兵。」

照野咬著牙,又低頭重新看圖。

她們現在,一個是真的沒有爭心。

一個甚至還沒完全明白什麼叫爭。

可端王與榮王,已經開始看著她們了。

因為這場奪嫡走到如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誰現在最強。

而是誰還沒有長完。

元徽知道。

曦月也知道。

只要上凰昭還坐在皇位上,這張桌子便永遠不會只有五個位置。

有人會失勢,有人會退場,也一定會有人從後面慢慢走上來。

所以元徽照舊會在蘅歌生辰送禮,曦月照舊會替博古司市走商船。

照野若真來榮王府學擒拿,曦月甚至照樣會讓人教。

沒必要現在撕破臉。

新人越多,越不能先做那個惡人。

那夜,曦月合上宗室近況冊,在「上凰蘅歌」與「上凰照野」兩個名字旁各點了一筆。

沒有圈。

也沒有叉。

只是一個很淡的記號。

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