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凰昭的旨意說得很清楚。
送至北境驛線交界。
即刻回京。
上凰曦月也答得很好。
「兒臣遵旨。」
結果人到了北邊,三日沒走。
第五日還在。
第七日,她已經坐在赫連家的暖帳裡吃第二盤烤土豆。
雪諫掀簾進來時,正好看見榮王殿下拿銀叉戳開一顆剛從炭火裡扒出來的土豆。
外皮焦黑。
裡面卻又白又綿。
抹了鹽和一點羊乳酪,熱氣直往上冒。
曦月吹了兩下。
吃得很慢。
雪諫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殿下。」
「嗯?」
「您不是前日就該回京?」
曦月頭也沒抬。
「路冷。」
「昨日不冷。」
「昨日有風。」
「今日沒風。」
曦月終於抬眼。
「今日有羊排。」
雪諫:「……」
旁邊侍奉的人全都低著頭。
沒人敢笑。
雪諫自己倒笑了。
「所以您抗旨,是因為羊排?」
「什麼叫抗旨?」
曦月皺眉。
「母皇只是讓我送你回來。」
「我送到了。」
「她讓您送到驛線就回。」
「我現在就在回。」
「您坐了七天。」
「休息。」
雪諫走過來,拿走她盤子裡最後一塊烤土豆。
曦月立刻看她。
「你做什麼?」
「幫您少休息一點。」
「還我。」
「沒有了。」
曦月臉色沉下去。
雪諫已經吃了。
她盯了雪諫一會兒,到底沒發火。
北地的東西確實好吃。
尤其天冷之後,京城那些精細的小點心反而沒意思。
烤土豆。
烤得邊緣微焦的羊排。
羊骨湯裡放野蔥和北地特有的酸果。
還有一種以薄荷、雪梨乾、甘草和某種苦根一起熬出的清涼湯藥。
入口有些苦。
後味卻甜。
雪諫說冬天肉吃多了容易燥,喝這個可以壓火氣。
另一種則完全不同。
鹿骨、紅棗、參片和幾味北地藥草熬成濃湯,喝下去整個人都暖。
曦月第一日嫌有藥味。
第二日自己問還有沒有。
到了第四日,已經知道晚膳後讓人送一盞過來。
雪諫當時只評價了一句:
「殿下挺好養。」
曦月差點讓人把她趕出去。
—
真正讓曦月留下來的,倒不全是吃。
她到了赫連家的北地舊居後,第一次見到了雪諫的父親。
雪諫的母親姓赫連。
赫連氏在北地本就是遊獵出身,後來才逐漸進入上凰國宗室與邊軍體系。
她父親卻不是赫連氏。
他的名字叫——
烏勒吉。
北地男人不像京中男子,出嫁以後便徹底隱入妻族姓名。
至少烏勒吉不是。
族裡的人叫他烏勒吉阿父。
一些年輕獵手直接稱他「烏勒吉叔」。
赫連家真正的老僕則稱一聲「老君」。
曦月第一次見他,是在馬場旁。
男人很高。
真正的高。
甚至比雪諫還高出一些。
肩背很寬,手臂粗壯,皮膚並不白,常年風吹日曬留下了很明顯的痕跡。
五官算不上京城審美裡的俊美。
眉骨重。
鼻梁寬直。
下巴甚至有一點粗獷。
若把他送進宮裡,禮部大概第一輪就會嫌不夠秀氣。
可他站在那裡時,曦月第一感覺卻不是粗。
是穩。
很像北邊厚重的城牆。
或者雪地裡搭得極牢的帳。
不漂亮。
但讓人覺得風再大也不會倒。
雪諫走過去。
「阿父。」
烏勒吉轉頭。
先看女兒。
再看她身後裹得只露出半張臉的曦月。
停了兩息。
「這就是榮王?」
曦月:「……」
這語氣實在不像在見一位手握重權的皇女。
雪諫道:「嗯。」
烏勒吉上下看她。
目光沒有冒犯。
卻很直接。
「這麼小?」
曦月臉色頓時不好。
她不矮。
至少在京城女子裡絕對算不上矮。
可到了這裡,問題就來了。
赫連一支本就是北地遊獵族群,女子普遍高挑。
雪諫站在曦月旁邊,足足高了她接近半頭。
族裡一些成年女子更誇張。
肩寬腿長。
騎在馬上時,曦月甚至懷疑自己若和她們一起列隊,會像混進去的一個少年。
偏偏烏勒吉還補一句:
「比我想的更瘦。」
曦月忍了。
「晚輩見過烏勒吉叔。」
她沒有叫郡主之父的正式尊稱。
反而順著北地人的習慣叫了一聲叔。
烏勒吉立刻笑了。
他的笑也很大方。
不像京中男人笑時總要收著唇角。
「好。」
「冷不冷?」
曦月立刻道:「不冷。」
雪諫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厚披風。
玄狐邊。
裡面還加了兩層細絨。
脖子上一圈毛幾乎要把下巴都埋了。
雪諫很平靜。
「她冷。」
曦月轉頭。
「我沒有。」
烏勒吉也不拆穿。
只是道:「屋裡有火,先進去。」
曦月原本對這個北地男人只是有些好奇。
真正坐下說話之後,才逐漸發現他和自己從小見過的男人完全不同。
—
葉暮川是另一種人。
矜貴。
乾淨。
聰明。
熟悉宮廷分寸。
即使後來重新得寵,骨子裡仍然帶著一種京中高門男子的克制。
曦月從小依賴父君。
很多時候甚至帶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小女兒心態。
在葉暮川面前,她可以把外面的鋒利收起來。
可以抱。
可以撒一點很輕的嬌。
甚至明明已經是有封爵、有孩子、有自己勢力的成年皇女,見到父親時仍然會下意識想靠得近一些。
可烏勒吉不是葉暮川。
他也不是京城任何一個王府後院裡的男子。
北地的男人雖然同樣不掌家族最高的政治繼承權,可這裡的生活方式不同。
遊獵。
遷徙。
戰爭。
冬季儲糧。
獵場。
牲畜。
男人若沒有能力,是真的會活不下去。
所以北地對男子的要求也完全不同。
他們可以打獵。
可以管牧群。
可以獨自帶商隊。
甚至在妻主長期隨軍時,一個人掌家數月乃至數年。
地位仍舊不是女主內地那套真正的繼承者。
可比起京中男子,他們擁有更多獨立生活的空間。
若放在一個男尊社會裡,大概就像那些自己能做生意、能養活家族、甚至能壓住一群男人的女強人。
不是顛覆整套秩序。
而是在秩序裡活出了另一種位置。
烏勒吉便是如此。
赫連家的大事,最後仍由女家主與族中成年女子決定。
可獵場、馬群、冬儲、一些北地商隊,烏勒吉都能說得上話。
甚至很多女族人也會來問他。
更奇怪的是——
他並沒有因此變得很尖銳。
反而非常健談。
「京城人是不是都怕羊膻?」
他問。
曦月正喝湯。
「不是怕。」
「那是什麼?」
「處理不好難吃。」
烏勒吉哈哈大笑。
「這話對。」
「以前京裡來一個官,吃我們的羊,吃一口皺一下眉。」
「我問她不好吃?」
「她說好吃。」
「那張臉跟死了夫郎一樣。」
曦月差點嗆到。
雪諫在旁邊已經習慣了。
「阿父。」
「怎麼?」
「別在榮王面前亂說。」
「榮王有夫郎?」
雪諫:「……」
曦月終於忍不住笑了。
「有。」
烏勒吉很自然地問:「幾個?」
雪諫扶額。
「阿父。」
曦月倒不介意。
「不少。」
「那挺好。」
烏勒吉點頭。
「人多熱鬧。」
曦月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熱鬧」評價她的後院。
沈九卿若在,大概會沉默很久。
—
她慢慢也願意和烏勒吉多說幾句。
不是朝政。
更多是些很小的事。
京城冬天怎麼過。
宮裡的炭火。
父君怕不怕冷。
小時候學騎馬摔過幾次。
烏勒吉問她會不會射箭。
曦月很坦然。
「不太會。」
「那騎馬?」
「會。」
雪諫在旁邊補了一句:
「只會騎那匹小紅馬。」
曦月轉頭。
「你今天話很多。」
烏勒吉卻很認真。
「矮馬好。」
曦月立刻看他。
終於遇到懂她的人了。
烏勒吉道:
「跑不快,摔下來也不重。」
「對。」
曦月深以為然。
雪諫:「……」
烏勒吉又道:「你又不上戰場,騎那麼高做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
曦月第一次覺得這位叔很有道理。
雪諫面無表情地喝湯。
「你們兩個很聊得來。」
—
真正讓曦月有些措手不及,是第二日下午。
赫連家的孩子在外面玩。
有人搬來一張很大的獸皮墊。
烏勒吉正在整理一批冬衣。
曦月站在旁邊看。
北地很多衣服不像京城。
尤其真正用於狩獵的冬裝,有些獸皮只是簡單鞣過。
毛向內。
外面粗糙。
沒有絲綢內襯。
甚至還留著淡淡的皮革和油脂味。
雪諫自己就穿得很隨意。
一件灰白厚獸皮短氅。
腰上束帶。
袖口甚至看得出縫合痕跡。
曦月看一眼就嫌棄。
雪諫拿起一件扔給她。
「試試。」
曦月立刻往後退。
「不要。」
「很暖。」
「有味。」
「沒味。」
「有。」
雪諫把衣服湊近聞了聞。
「哪裡?」
曦月皺眉。
「就是有。」
「殿下嬌氣。」
「我有自己的披風。」
曦月把身上的毛絨披風裹得更緊。
那是一件真正按京城王爵規制做的披風。
毛料挑過。
內裡是細綢。
針腳看不見。
邊緣連一點硬皮都摸不到。
和雪諫手裡那件完全不是一回事。
雪諫道:「這種進山不方便。」
「我又不進山。」
「來北地不打獵?」
「不打。」
「騎馬?」
「騎我的。」
「射箭?」
「不射。」
雪諫看她半天。
「您到底來做什麼?」
曦月理直氣壯。
「送你。」
雪諫:「……」
烏勒吉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曦月本來還有點不高興。
可看見他笑,自己也沒忍住。
「烏勒吉叔也覺得我嬌氣?」
男人走過來。
伸手摸了摸她披風邊緣。
「不是嬌氣。」
「京城養法不一樣。」
曦月立刻對雪諫道:「聽見沒有?」
烏勒吉下一句:
「就是養得細。」
雪諫直接笑出聲。
曦月:「……」
她轉身就走。
烏勒吉卻一把扶住她肩。
「好了好了。」
「不笑你。」
曦月回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
烏勒吉大概是覺得她站在獸皮堆旁邊礙事,竟十分自然地伸手托住她腰側。
下一瞬——
整個人直接被抱了起來。
曦月腦子空了一下。
是真的抱起來。
不是扶。
不是攙。
是像把一個擋路的小孩子從這頭挪到那頭一樣,直接抱離地面。
雪諫都愣了一瞬。
烏勒吉把她往旁邊放下。
「站那邊,別踩著皮子。」
曦月站穩。
半天沒反應。
她成年以後,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直接抱起來。
景淵偶爾抱她。
父君也會讓她靠。
可那都是親人之間的擁抱。
不是這種——
真的因為對方力氣太大,覺得她擋路就整個搬走。
曦月耳根有一點不自然。
「烏勒吉叔。」
「嗯?」
「我不是孩子。」
「我知道。」
「那您剛才——」
烏勒吉很疑惑。
「你擋著衣服了。」
曦月:「……」
雪諫終於忍不住。
轉過頭笑。
曦月立刻瞪她。
「你再笑?」
雪諫背對著她。
肩膀一直抖。
「沒有。」
「上凰雪諫。」
「真沒有。」
烏勒吉還在旁邊很認真地問:
「抱疼了?」
「沒有。」
「那就好。」
曦月徹底沒話說。
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真正討厭。
甚至那一瞬間,心裡有種很少有的放鬆。
大概因為在京城,很少有人敢把她當成一個單純的年輕女孩。
她是榮王。
是十四皇女。
是榷貨通商使。
是七府之一。
誰碰她以前,都先想到她的爵位。
可烏勒吉不是。
他大概是真的只覺得——
雪諫帶回來一個比自己女兒矮半頭、怕冷、又嫌獸皮有味的小姑娘。
而已。
—
當晚,曦月和雪諫坐在火爐旁。
雪諫還在笑白天的事。
曦月已經懶得生氣。
「你小時候也這樣被你父親抱?」
「當然。」
「現在呢?」
「偶爾。」
曦月看了她一眼。
雪諫那個個頭。
「他抱得動你?」
「能。」
曦月沉默。
北地人確實不太一樣。
雪諫往火裡添了一塊炭。
「殿下很喜歡我阿父?」
曦月立刻道:「別亂說。」
「我又沒說那種喜歡。」
「那你問什麼?」
「看您今天跟他說了不少。」
曦月安靜了一會兒。
「就是覺得……不太一樣。」
「哪裡?」
她想了很久。
「很安心。」
雪諫抬眼。
曦月靠在厚墊上。
身上還裹著那件她死活不肯換掉的細絨披風。
「我父君也讓我安心。」
「但不一樣。」
「父君是……」
她停了一下。
很難形容。
葉暮川給她的安全感,是她知道無論外面怎麼樣,回去還有人真的把她當女兒。
烏勒吉卻是另一種。
像一堵牆。
不需要問她做對了沒有。
甚至不知道她在京城到底和多少人鬥。
他只是看她冷,就讓她進屋。
看她餓,就讓人添肉。
看她站錯地方,就直接把她抱走。
太簡單了。
簡單得讓曦月覺得新鮮。
雪諫聽完,只道:
「北地男人很多都這樣。」
「不是都像我阿父。」
「但比京裡自在些。」
曦月點頭。
「看得出來。」
「您以前是不是覺得男子離了妻主就活不了?」
曦月沒有否認。
她確實多少有一點這種認知。
尤其從小長在宮裡。
男人的身份總是:
誰的鳳君。
誰的貴君。
誰的父君。
誰的正卿。
誰的側卿。
很少單獨成為一個「人」。
可烏勒吉首先是烏勒吉。
其次才是赫連家主的夫郎。
是雪諫的父親。
雪諫道:
「北地以前靠遊獵過日子。」
「冬天女人出征、巡邊,有些地方一走就是幾個月。」
「男人若連牲口和帳都管不好,一家人都得餓。」
「所以沒人真敢把男子養成什麼都不會。」
曦月問:「那他們也能帶人?」
「可以。」
「做生意?」
「可以。」
「自己住?」
「可以。」
「那為什麼不能繼承?」
雪諫看她一眼。
「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曦月明白。
就像男尊社會裡有厲害女子。
能經商。
能守寡掌家。
甚至能養一大家子。
可到了真正的宗法繼承與最高權力,仍舊有一道看不見的線。
北地只是把那道線推遠了一些。
並沒有消失。
—
曦月最後又多留了兩日。
上凰昭的第二封催問都到了。
只有一句:
榮王何時回京?
曦月看完。
沉默片刻。
雪諫問:「這次總走了?」
「走。」
「真的?」
「真的。」
「不再吃一頓羊排?」
曦月冷冷看她。
「路上帶。」
雪諫笑了。
臨走前,烏勒吉給她裝了一大包東西。
風乾肉。
烤過的土豆乾。
兩包清涼湯料。
一包滋補藥材。
還有一雙極厚的皮靴。
曦月拿起靴子聞了一下。
沒有味。
裡面甚至縫了軟布。
她抬頭。
烏勒吉笑道:
「知道你不要有味的。」
曦月安靜了一瞬。
「謝謝烏勒吉叔。」
「下次再來。」
「好。」
雪諫在旁邊道:「她若再多住幾日,陛下可能親自派人抓。」
曦月面無表情。
「閉嘴。」
烏勒吉又笑。
上馬之前,曦月忽然走回去。
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主動抱了抱這個高大的北地男人。
很短。
烏勒吉愣了一下。
隨後自然地拍拍她背。
「路上慢點騎。」
曦月悶在厚披風裡。
「我本來就騎不快。」
旁邊的雪諫再次笑出聲。
曦月鬆手。
回頭瞪她。
「你等著。」
「我已經到家了。」
「……」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拿雪諫沒什麼辦法。
—
出發以後,那匹棗紅小馬仍舊走得很穩。
雪諫騎在旁邊。
比她高。
連馬都比她那匹高。
曦月看了半天。
忽然道:
「你們赫連家的人是不是都長得太高?」
雪諫低頭看她。
「是殿下矮。」
「我不矮。」
「在京城不矮。」
「在哪都不矮。」
「好。」
雪諫答得很敷衍。
曦月不高興。
卻沒有真惱。
遠處的北地天很低。
風從草坡上吹過。
她裹著厚厚的毛絨披風,騎著一匹比別人的馬都矮一截的棗紅坐騎,身後還裝著一堆吃的和藥材。
一點都不像威風凜凜的榮王。
可這幾日,她確實很少想東宮。
很少想元徽。
很少想沈氏。
甚至很少想母皇到底在防她多少。
只是吃。
騎馬。
怕冷。
和雪諫鬥嘴。
聽烏勒吉講北地的舊事。
她忽然有些明白玄英為什麼願意遠離京城那麼多年。
不是因為輸了以後只能躲。
有時候離權力遠一點,才會重新想起——
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贏。
只是這種念頭在上凰曦月心裡停留得並不久。
因為再往南走,就是京城。
而那裡,還有人等著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