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郡王府查崔氏查到第二輪時,上凰曦月忽然停了官面上的動作。
不再催地方交帳。
也不再日日召崔家人問話。
甚至連先前查得最緊的幾處糧倉,都暫時擱置。
崔氏很快鬆了口氣。
臨江府上下也開始恢復原來的樣子。
粥棚沒有以前那麼整齊了。
巡街的官差也少了。
那些專門為迎接郡王刷新的牌坊、街面,沒過多久便重新露出底下本來的污泥。
杜清衡看得明白。
「她們覺得殿下要走了。」
曦月正在換衣服。
「那就讓她們這麼覺得。」
霍驚鴻站在旁邊,看著桌上那套尋常富戶小姐的衣裳。
「殿下真穿這個?」
「不然呢?」
「太像小姐了。」
曦月抬眼。
「我本來就是。」
霍驚鴻笑了一聲。
「臣女是說,太像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小姐。」
杜清衡在旁邊道:
「那正好。」
曦月點頭。
「就是要這樣。」
三個人最後只帶了極少的人。
明面上。
曦月是外地來探親的富商小姐。
杜清衡扮作隨行管事兼僕人。
霍驚鴻則成了貼身侍衛。
王府其他人則分散在遠處,不與她們直接同行。
曦月甚至把自己的口音都收了收。
不再用京中皇族那種過於標準的官話。
只留幾分富家小姐的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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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去的,是臨江府外二十多里的一個鎮子。
名叫白沙鎮。
官帳上寫得很好看。
災民三千餘戶。
每日開倉一次。
每戶按人口領糧。
另設兩處粥棚。
朝廷此前撥下的一批米,也記得清清楚楚。
曦月三人真正到地方時。
卻先聞到一股餿味。
不是飯。
是壞掉的米。
鎮口排了很長的隊。
老人。
孩子。
抱著空袋子的男子。
還有一些已經瘦得站不穩的女人。
曦月站在不遠處。
沒有立刻過去。
杜清衡低聲道:
「看那邊。」
放糧的棚子前面有秤。
可秤砣明顯有問題。
霍驚鴻只看了一眼。
「短秤。」
「差多少?」
「至少兩成。」
曦月沒說話。
又看了一會兒。
輪到一個老人領糧。
官差舀了一袋。
老人掂了掂。
小聲問:
「不是說今日有五升嗎?」
官差立刻沉下臉。
「愛要不要。」
老人縮了縮。
「可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
「後面還有人。」
「快走。」
老人沒敢再問。
曦月站在原地。
手指慢慢收緊。
杜清衡看她一眼。
「殿下。」
曦月低聲道:
「先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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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繼續看。
越看越有意思。
真正先領到好糧的,不是災民。
是鎮上幾戶大戶。
這些人根本不用排隊。
有人直接從後門進。
出來時,車上裝的是整袋整袋的精米。
而正門發給百姓的。
已經混了陳米。
碎米。
甚至還有一部分霉糧。
杜清衡低聲道:
「官倉的好米被調走了。」
曦月問:
「去哪?」
「再等等。」
不到半個時辰。
霍驚鴻就回來了。
「後面有車。」
「往東南走。」
「有人護送。」
曦月抬眼。
「商號?」
「看旗子。」
霍驚鴻停了一下。
「崔家的。」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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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跟了一段。
最後看到那批本該發給災民的米,進了一家糧行。
門口牌匾寫得很大。
永豐號。
表面不是崔家名下。
杜清衡只看了一眼契書副印,就冷笑。
「換了三層東家。」
「最後還是崔氏。」
曦月問:
「這批米進去以後做什麼?」
「重新賣。」
「賣給誰?」
「災民。」
霍驚鴻都愣了一下。
曦月卻沒有。
她只是站在巷口,看著糧行裡那一袋袋本該免費發下去的朝廷賑糧。
「朝廷出一次錢。」
「百姓再出一次。」
杜清衡道:
「中間的人賺兩次。」
曦月笑了一下。
很冷。
「難怪國庫永遠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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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她們又去了粥棚。
這次曦月自己排隊。
霍驚鴻皺眉。
「小姐身份會不會太顯眼?」
曦月道:
「我就說替家中僕人領。」
輪到她時。
打粥的人果然先上下看她。
衣服雖不算誇張。
料子卻不差。
對方立刻換了臉。
「姑娘家裡也受災?」
曦月點頭。
「帶的人多。」
「路上盤纏不夠。」
那人笑得熱情了些。
甚至偷偷多舀了一勺。
杜清衡在後面看得臉都沉了。
等走遠後。
曦月低頭看碗。
「看見了?」
霍驚鴻道:
「看見了。」
「有錢樣子的,多一勺。」
「真正餓死的,反而少。」
杜清衡接道:
「不是因為她們不知道誰更需要。」
「是因為她們只對可能有用的人客氣。」
曦月把碗遞給旁邊一個孩子。
孩子愣了。
「給我?」
「嗯。」
他立刻抱住。
像怕她反悔。
曦月看著他跑回母親身邊。
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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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她動怒的,是第二日。
她們換了一個村。
那裡的官帳寫著已經賑濟過三次。
實際上村裡很多人連一次都沒領到。
原因很簡單。
戶籍沒了。
水災沖走了文書。
地方官就說:
沒有戶籍,不能領糧。
曦月問一名村婦:
「那孩子呢?」
村婦指著身後兩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
「都算沒有。」
杜清衡的臉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地方明明可以先登記。」
村婦聽不懂。
只是苦笑。
「大人說沒有就是沒有。」
曦月又問:
「有人來查過嗎?」
「有。」
「什麼時候?」
「前幾日。」
「怎麼查?」
「讓我們在路邊站著。」
「大人問有沒有糧。」
「里正讓我們說有。」
「不說呢?」
村婦沉默。
旁邊一個老人替她答。
「不說,下次更沒有。」
曦月閉了閉眼。
到這一步。
已經不用再查表面。
地方的賑災體系,本身就是一整張網。
而崔氏只是網裡最大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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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三人住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客棧。
杜清衡把這兩日記下來的東西全部整理好。
「短秤。」
「倒賣賑糧。」
「虛報戶數。」
「偽造賑濟名冊。」
「借無戶籍拒發。」
「還有糧商串通。」
霍驚鴻坐在窗邊擦刀。
「這還只是兩個地方。」
曦月靠在椅子上。
「所以不能急著抓。」
杜清衡抬頭。
「殿下還要往下走?」
「當然。」
「可再走就不只是崔氏的地盤。」
曦月看向她。
「你怕?」
「不怕。」
「那就走。」
霍驚鴻忽然道:
「殿下。」
「嗯?」
「如果最後真查到趙家呢?」
屋裡安靜了一瞬。
曦月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只道:
「先把崔氏查實。」
「趙家另算。」
杜清衡看了她一眼。
沒有追問。
她已經開始明白。
榮郡王不是不敢查。
是知道順序比情緒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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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曦月人在災區時。
京城裡另一條線,卻悄悄動了。
榮郡王府比以前更大。
也更安靜。
軒轅既白嫁進來已經很多年。
從最初的新婚,到十四皇女封王。
再到現在王府自成一套班底。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妻主一句「帝卿不要像清倌」就難堪半日的年輕公子。
他學會了怎麼做榮郡王府真正的男主人。
府中內宅井井有條。
各房份例清楚。
軒轅氏來往有度。
外頭誰提起榮郡王帝卿,都要說一句:
端方。
穩重。
有正夫氣度。
可日子越穩。
反而越寂寞。
因為曦月對他的態度,這麼多年幾乎沒變。
尊重。
體面。
信任他管家。
也會與他談軒轅氏。
可偏愛一直沒有。
白蘅仍然在。
依舊知道曦月喜歡什麼。
依舊能進她的書房。
依舊能在她深夜回府時,端一碗她真正會喝完的湯。
軒轅既白早已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直接嫉妒。
只是那根刺沒有消失。
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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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女靖華來王府那日。
軒轅既白其實有些意外。
曦月不在京中。
靖華自然不可能真有什麼公事找她。
她只說路過。
這理由連門房都未必信。
軒轅既白卻讓人放了進來。
兩人在前廳見面。
禮數很足。
靖華先看他。
多年沒單獨見。
她的眼神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直。
可第一眼落到軒轅既白身上時,還是停得有些久。
「你變了。」
軒轅既白笑。
「二殿下也變了。」
「我哪裡變?」
「穩了些。」
靖華嗤笑。
「你以前不會這麼客氣。」
軒轅既白低頭。
「以前年輕。」
一句話。
一下把兩個人都拉回很多年前。
馬場。
扳指。
匕首。
還有那場所有人都以為會落到靖華頭上的婚事。
靖華的目光慢慢移到他手上。
「那枚扳指還在嗎?」
軒轅既白的手指微微一頓。
「二殿下問這個不合適。」
「所以還在?」
他沒有回答。
靖華卻笑了。
那個笑很淡。
可軒轅既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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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
軒轅家來信。
說族中長輩身體不適。
請帝卿回府探望。
這理由很正常。
曦月又不在京中。
軒轅既白便依禮回了母族。
他不知道靖華會來。
至少他告訴自己不知道。
可在軒轅府後園看見她時。
兩個人都沒有真正驚訝。
靖華穿著便服。
沒有帶多少人。
站在一棵老樹下。
軒轅既白停了一會兒。
才走過去。
「二殿下。」
靖華看他。
「現在還叫二殿下?」
軒轅既白垂眼。
「不然呢?」
「以前你叫我靖華。」
這句話太近。
近得已經不該說。
軒轅既白沉默了很久。
「以前是以前。」
靖華忽然道:
「你過得好嗎?」
他抬眼。
這個問題,曦月從來沒有這樣問過。
她會問:
府裡好不好。
軒轅家有沒有事。
缺不缺什麼。
卻很少問:
你過得好不好。
軒轅既白本來應該說好。
他也一直都說好。
可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回答。
靖華便懂了。
「她還是那樣?」
軒轅既白皺眉。
「不要說殿下。」
「我只是問你。」
「二殿下沒有資格問。」
靖華看著他。
「那誰有資格?」
這句話讓軒轅既白一下沉默。
風從樹間吹過。
兩個人站得不算近。
卻比這些年任何一次都更危險。
靖華低聲道:
「既白。」
他沒有制止。
這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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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兩人沒有真正越線。
至少表面沒有。
沒有擁抱。
沒有私贈新的信物。
甚至連手都沒碰。
可他們坐在後園裡說了很久。
說以前。
說婚事。
說這些年。
說靖華曾經真的以為自己會娶到他。
也說軒轅既白當年其實等過那道聖旨。
這些話本身,就已經比很多事情更不該。
軒轅既白回王府時,天已經黑了。
他在自己院裡坐了很久。
最後打開了一只舊匣。
裡面最深處。
壓著一枚早已不戴的青玉扳指。
他看了一會兒。
沒有拿出來。
又把匣子合上。
這條線還沒有燒起來。
只是重新有了火星。
而此時的上凰曦月。
正在幾百里外的災區。
蹲在一口幾乎見底的米缸前。
問一個老婦:
「上一次官府真正發足糧,是什麼時候?」
她不知道。
自己的王府裡。
也開始有一些東西。
正在慢慢離開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