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崔氏的案子查到一半,上凰曦月忽然做了一件讓很多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開始招門客。
不是從京城招。
也不是去八大氏族裡挑那些名聲響亮的世家子弟。
她要的是寒門。
越沒有背景越好。
最好是:
家裡沒人做官。
沒有姻親。
沒有靠山。
甚至曾經被地方官欺負過。
王府屬官一開始很不理解。
「殿下,真正有本事的人,大多早就被世家挑走了。」
曦月正在看賑糧帳。
頭都沒抬。
「所以本王才挑剩下的。」
「可寒門難免見識有限。」
「見識可以教。」
「那忠心呢?」
曦月終於抬眼。
「世家子弟就一定忠心?」
對方不說話了。
曦月又道:
「她們進王府之前,先是沈家的人、崔家的人、裴家的人。」
「最後才可能是本王的人。」
「寒門不一樣。」
「她們若真是靠自己進來。」
「至少第一份前程,是本王給的。」
她停了一下。
「而且本王要查的是地方。」
「那些從小坐在京城高門裡的人,知道一斗米多少錢嗎?」
「知道縣衙門口一張狀紙要塞多少銀子嗎?」
「知道災民為什麼明明有賑糧,最後還是餓死嗎?」
沒人回答。
曦月低下頭。
「不知道。」
「所以本王不要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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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募告示很快貼了出去。
不問門第。
不問出身。
只問三件事:
能不能識字。
敢不敢查案。
願不願意替百姓得罪人。
這三條一出,來的人不少。
真正留下的卻很少。
有人一聽要查地方官,就退了。
有人問俸祿。
有人問將來能不能入朝。
還有人乾脆只是想攀上郡王府。
曦月一批一批地看。
直到見到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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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姓杜。
名叫 杜清衡。
三十出頭。
瘦。
不算起眼。
穿的衣服甚至有些舊。
她原本是臨江府下轄一個小縣的書吏之女。
父親懂律法。
母親早亡。
杜清衡從小跟著父親抄案卷。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
有時候一個案子真相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有錢。
誰有門路。
誰能讓縣令把案卷重新寫一遍。
她十五歲那年,父親因為不肯替一名豪強改掉田契,被人誣陷受賄。
革職。
下獄。
死在牢裡。
杜清衡後來考過地方女學。
成績很好。
卻因為沒有舉薦,也沒有家族保人,始終只能在縣衙外替人寫狀紙、代抄文書。
她看過太多冤案。
也替太多百姓寫過明知道遞不進去的狀子。
所以她對朝廷一直有怨。
不是恨皇帝。
是覺得朝廷離普通人太遠。
遠到聖旨是聖旨。
縣衙是縣衙。
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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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見她時,只給了她三份案卷。
一份盜糧。
一份河堤倒塌。
一份地方官病死。
都是舊案。
「看。」
杜清衡沒問。
坐下就看。
半個時辰後。
她把三份卷宗放回桌上。
「都有問題。」
曦月抬眼。
「哪裡?」
「盜糧案裡,說是災民夜裡破倉。」
「可倉門是向外碎的。」
「說明不是外面撞進去,是裡面先開過。」
曦月沒有說話。
杜清衡繼續。
「河堤案說是連日暴雨沖垮。」
「可工部記錄裡,這段堤去年才撥款重修。」
「如果真的修過,不該一場雨就塌。」
「第三件。」
她指了指最後一份。
「那名官員不是病死。」
曦月終於問:
「為什麼?」
「她死前三日還在辦差。」
「死後家中卻立刻搬空。」
「而且她負責的正是河工銀。」
杜清衡抬頭。
「這三案其實是一案。」
「有人吞了河工銀。」
「堤壩沒修。」
「水災之後又有人倒賣賑糧。」
「最後負責經手的人死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曦月笑了。
「你叫什麼?」
「杜清衡。」
「願不願意留下?」
杜清衡卻沒有立刻答應。
反而問:
「殿下真要查到底?」
曦月看著她。
「你覺得呢?」
「很多大人都說查到底。」
「最後查到世家,就不查了。」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
旁邊王府屬官皺眉。
曦月卻沒生氣。
只道:
「如果本王不查呢?」
杜清衡淡淡道:
「那臣女就走。」
「去哪?」
「繼續替人寫狀紙。」
「寫了有用?」
「有時候沒有。」
「那你還寫?」
杜清衡看著她。
「總比沒人寫好。」
這句話讓曦月真正記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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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來得更怪。
姓霍。
叫 霍驚鴻。
二十六歲。
不是讀書人。
是個走鏢的。
她母親原本是邊地軍戶。
後來戰死。
霍驚鴻沒有資格承襲軍籍,只能跟著商隊跑。
從北地跑到江南。
會騎馬。
會刀。
也會追蹤。
最擅長認路。
哪條水道能走。
哪片山林有土匪。
哪個碼頭晚上有人偷貨。
她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
她很會抓人。
有一次地方一名惡霸強佔民田,又逼死了人。
縣衙不管。
霍驚鴻晚上直接翻牆進去,把人綁了,扔到衙門門口。
結果第二天。
被抓的惡霸放了。
她反而被通緝。
從那以後,她對官府就沒什麼好感。
她來應招時,第一句就是:
「聽說郡王府招人不看出身。」
曦月道:
「不看。」
「也不查我以前得罪過誰?」
「查。」
霍驚鴻皺眉。
曦月又道:
「查完如果覺得你得罪得對,就留。」
霍驚鴻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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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考核比杜清衡簡單。
曦月讓人把一封信藏在一個模擬驛站裡。
二十幾個人看守。
要求她在不驚動大部分人的情況下拿出來。
霍驚鴻用了不到一炷香。
先翻後牆。
再用石子引開巡夜的人。
最後直接從屋脊下去。
信拿到手時,守門的人還不知道。
曦月看著她回來。
「你以前真只是走鏢?」
霍驚鴻道:
「偶爾也替人找東西。」
「偷?」
「拿回原本屬於別人的。」
「那還是偷。」
霍驚鴻笑。
「殿下非要這麼說也行。」
曦月也笑了。
「刀法呢?」
「能活。」
「殺過人?」
「殺過土匪。」
「官差呢?」
霍驚鴻沉默一下。
「打過。」
旁邊屬官臉都變了。
曦月反而問:
「為什麼?」
「她們先打我。」
「贏了?」
「嗯。」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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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最後同一天被留下。
可曦月沒有立刻給官。
也沒有說什麼「本王賞識你們」。
她把兩個人叫到一起。
桌上只放了幾張賑糧圖。
「你們對朝廷有怨?」
杜清衡沒有否認。
「有。」
霍驚鴻更直接。
「挺大。」
曦月點頭。
「本王也猜到了。」
杜清衡問:
「殿下不介意?」
「為什麼介意?」
「我們罵過官。」
「又沒罵本王。」
霍驚鴻道:
「也罵過皇族。」
屋裡安靜了一下。
旁邊人都看向她。
曦月倒很平靜。
「罵什麼?」
霍驚鴻道:
「說京城那些皇親國戚吃得太好,不知道下面人怎麼活。」
曦月想了想。
「也不算全錯。」
這下連杜清衡都抬頭了。
曦月繼續道:
「本王以前也不知道。」
「現在知道一點。」
她把賑糧帳推到兩人面前。
「所以本王今天不問你們忠不忠於朝廷。」
「也不問你們忠不忠於本王。」
「只問一件事。」
兩個人都看著她。
曦月道:
「想不想把那些地方貪官一個一個揪出來?」
杜清衡眼神一變。
曦月又看向霍驚鴻。
「想不想讓那些仗著家族、銀子、官位欺負人的人,也有一天怕你們?」
霍驚鴻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坐直。
曦月最後道:
「還有。」
「想不想進朝廷?」
「不是站在外面罵。」
「也不是替人寫一輩子遞不進縣衙的狀紙。」
她看向杜清衡。
「你不是總說朝廷壞嗎?」
「那就自己進去。」
「把它改得好一點。」
杜清衡怔住。
曦月又看向霍驚鴻。
「你不是覺得官差沒用嗎?」
「那就自己做一個真正有用的。」
「你們若只想罵。」
「現在就可以走。」
「本王不攔。」
「但若想改——」
她把兩枚尚未刻名的王府腰牌推到桌上。
「留下。」
屋裡很安靜。
很久。
杜清衡先伸手。
拿起一枚腰牌。
「殿下真能讓臣女查?」
曦月道:
「只要你有證據。」
「查到世家呢?」
「照查。」
「查到王府呢?」
曦月看著她。
「先來告訴本王。」
「本王若不管,你再走。」
杜清衡點頭。
「好。」
另一邊。
霍驚鴻拿起腰牌。
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我做什麼?」
曦月道:
「查人。」
「抓人。」
「護人。」
「追帳。」
「必要時,替杜清衡把她查出來的人活著帶回來。」
霍驚鴻笑了。
「這個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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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起。
榮郡王府多了兩個並不起眼的門客。
一個沒有世家。
沒有名望。
甚至連正式科名都沒有。
卻看得懂地方官最想藏起來的案卷。
一個沒有官職。
出身軍戶。
走過幾千里商道。
提著刀就敢去追那些王府屬官都不敢碰的人。
京城沒有人在意她們。
八大氏族更不會注意。
可上凰曦月很清楚。
自己真正需要的,從來不只是那些坐在高堂上替她說話的人。
沈氏可以給她文臣。
軒轅氏可以給她門第。
千機門可以給她民間根基。
但她還需要一批——
不是任何世家的人。
只屬於自己。
也只靠自己爬上來的人。
而杜清衡與霍驚鴻,就是最早的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