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郡王府開府還不到兩個月,上凰曦月就又被召進了養心殿。
這次不是賞賜。
也不是家宴。
而是一道差事。
上凰昭把幾本災報扔到她面前。
「看看。」
曦月翻開。
最先看到的是南河三州。
水災。
饑荒。
流民。
疫病。
朝廷已經先後撥了三批賑糧。
可地方奏報裡,仍舊天天在說缺糧。
曦月看得越往後,眉頭皺得越深。
「三批?」
「嗯。」
「都到了?」
上凰昭冷笑。
「帳上到了。」
曦月抬頭。
「人沒吃到?」
「朕若知道,還叫你來做什麼?」
她把另一份帳扔過去。
「戶部說糧出了京。」
「漕運說船到了碼頭。」
「地方說倉裡只剩三成。」
「你告訴朕,剩下七成長腿跑了?」
曦月沒說話。
上凰昭看著她。
「你不是想查國庫的洞嗎?」
「去。」
「從糧查起。」
「兒臣領旨。」
「還有。」
曦月抬頭。
上凰昭道:
「別只看官府給你的帳。」
「去看看百姓鍋裡到底有沒有米。」
曦月點頭。
「明白。」
女帝看了她一會兒。
又補一句:
「查到誰,都先報朕。」
這一句很重。
曦月聽懂了。
意思是:
可以查。
但別自作主張。
她低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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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郡王離京時,帶的人並不多。
一隊王府親衛。
幾個帳房。
兩名千機門出身、熟悉水路和倉儲的人。
再加上一名內廷司派來的女官。
名義上是陪同。
實際上也是上凰昭的眼睛。
軒轅既白沒有跟。
他留在京中看王府,也替曦月維持與軒轅氏的往來。
白蘅倒跟去了。
理由很簡單。
曦月吃不慣沿路驛站的東西。
明歡知道後還特意跑來笑她。
「查賑災糧還帶廚子。」
曦月道:
「吃飽才有力氣查。」
明歡想了想。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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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走,景象越難看。
城外開始出現搭著草棚的流民。
河堤還有沒修好的缺口。
田地裡的泥水剛退。
有些地方甚至還泡著牲畜屍體。
曦月第一次真正離開京城去看這些東西。
不是奏摺。
不是帳本。
是真人。
一個老婦抱著空碗坐在粥棚外。
曦月問:
「今日沒領到?」
老婦不認得她。
只知道是個穿得很好的年輕貴女。
搖頭。
「沒了。」
「昨日呢?」
「也少。」
「官府不是每日都有糧?」
老婦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大人說有,就是有吧。」
曦月沒再問。
她往粥棚裡看了一眼。
鍋很大。
粥很稀。
稀到幾乎能照見人影。
她站了一會兒。
忽然問身邊帳房:
「這一鍋按官府的帳,放多少米?」
帳房翻了翻。
「至少三石。」
曦月又看了一眼鍋。
「這裡有三石?」
沒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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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進入崔氏勢力最深的臨江府後,一切反而突然變得很好看。
街道乾淨。
粥棚整齊。
官員全員出迎。
連災民都像提前被人整理過。
府衙門口鋪了新毯。
臨江知府崔延芳親自出城十里迎接。
她是崔氏旁支。
五十來歲。
在地方做官多年。
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事情做得體面。
一見曦月,便直接跪下。
「下官恭迎榮郡王殿下。」
曦月下馬。
「知府不必多禮。」
崔延芳笑得極其熱情。
「殿下一路辛苦。」
「府中已經備好了洗塵宴。」
曦月看了一眼街邊。
「先看糧倉。」
崔延芳笑容微微一僵。
只有一下。
隨即便道:
「自然。」
「殿下勤政愛民,是百姓之福。」
這種話她說得極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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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座糧倉很好。
倉門新修。
糧袋碼得整整齊齊。
甚至連防潮木板都鋪得很漂亮。
崔延芳親自陪著。
「殿下請看。」
「這是朝廷第二批賑糧。」
曦月抬手。
「開一袋。」
有人立刻開。
米很好。
沒有霉。
也沒有摻沙。
曦月抓了一把。
看了看。
「不錯。」
崔延芳笑。
「下官哪敢怠慢賑災。」
「只是最近水路受阻,百姓多,所以才顯得糧緊。」
曦月點頭。
「原來如此。」
她沒有當場質疑。
甚至還誇了一句:
「崔知府做事很周全。」
崔延芳明顯鬆了口氣。
當晚。
洗塵宴辦得極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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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災區。
桌上的菜卻比京城不少王府宴席還精緻。
魚。
鹿肉。
江鮮。
幾樣南方少見的甜品。
甚至還有一壇二十年的陳釀。
曦月坐在主位。
崔延芳在下首陪酒。
旁邊還坐著幾名地方官員。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臨江轉運使崔如敏。
也是崔家人。
比崔延芳年輕一些。
說話更圓滑。
「殿下第一次來南河。」
「我們這地方窮。」
曦月看了一眼滿桌。
「確實挺窮。」
整桌人都頓了一下。
崔如敏隨即笑起來。
「殿下說笑。」
曦月也笑。
「我也是說笑。」
氣氛又活過來。
可所有人都開始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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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一半。
崔延芳先敬了一杯。
「殿下此次奉旨巡查,地方有什麼做得不妥,還望多多指點。」
曦月道:
「知府客氣。」
「本王年輕。」
「很多事還要向諸位學。」
這句話一出。
幾個人都笑了。
崔如敏更是立刻接:
「殿下過謙。」
「不過地方上的事情,確實和京城帳面不太一樣。」
「比如賑災糧。」
曦月抬眼。
「怎麼不一樣?」
崔如敏道:
「運糧要船。」
「船要錢。」
「碼頭要錢。」
「倉儲也有損耗。」
「沿途還要養人。」
「朝廷撥一百石,到百姓手裡,總不可能還是一百石。」
曦月點頭。
「有道理。」
崔如敏見她好說話,便又道:
「所以有些帳,看起來不齊。」
「其實都是實際開銷。」
「只是在京城的大人眼裡,不好看。」
曦月笑了。
「所以你們想讓本王看懂?」
「自然。」
崔延芳道:
「殿下是自己人。」
這三個字終於出來了。
曦月沒接。
只是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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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禮又送來了。
不是明著送銀子。
那太蠢。
崔氏送的是地方特產。
古畫。
玉器。
幾匹極好的江南綢。
還有兩匹名馬。
總價其實不低。
曦月全收了。
一樣都沒退。
陪同的內廷女官都愣了。
私下問:
「殿下真收?」
曦月道:
「不收,她們不放心。」
「可陛下那邊……」
「登記。」
她指了指帳房。
「一件不少。」
「回京一起報。」
女官這才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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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見她收禮,果然更放心。
幾日後。
真正的拉攏才開始。
這次來的是崔氏在南河商路上的一個實際掌事人。
崔玉山。
年紀不大。
卻已經管著幾條糧道和兩處漕運碼頭。
她進門後沒有繞太久。
「榮郡王殿下。」
「崔家願意配合朝廷。」
曦月道:
「怎麼配合?」
「賑災糧的帳,確實有些問題。」
曦月抬眼。
崔玉山繼續道:
「我們願意補。」
「補多少?」
「三十萬兩。」
曦月笑了。
「不少。」
崔玉山也笑。
「崔家總不能讓陛下難做。」
「也不能讓殿下白跑這一趟。」
她頓了一下。
「另外,榮郡王府新設皇商。」
「我們也願意讓出幾條商線。」
曦月終於真正有了興趣。
「哪些?」
崔玉山拿出一張圖。
幾條次要布路。
一條茶線。
還有兩處規模不大的貨棧。
看起來很多。
實際都不是崔氏真正的命脈。
曦月看完。
「就這些?」
崔玉山道:
「已經不少。」
曦月把圖放下。
「漕運呢?」
崔玉山的笑淡了。
「殿下。」
「嗯?」
「漕運不是普通生意。」
「那鹽引呢?」
「也不好動。」
「糧道?」
「牽涉太廣。」
曦月終於笑了。
「原來不能動的,都是最賺錢的。」
崔玉山沒有否認。
只道:
「殿下。」
「世家做生意,不是一年兩年。」
「很多路走了幾代人。」
「朝廷突然要收,地方會亂。」
這句話就已經不只是談錢。
是在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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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靠在椅背上。
「所以崔家的意思是。」
「銀子可以吐。」
「商路不能交。」
崔玉山沉默了一下。
「可以這麼理解。」
「三十萬兩買平安?」
「不是買。」
「是補。」
曦月笑了一下。
「名字倒好聽。」
崔玉山也不尷尬。
「大家總要留體面。」
「殿下如今是皇商。」
「以後榮郡王府和崔家完全可以一起做。」
「何必一定分個你死我活?」
這句話很有誘惑力。
崔氏真正想做的,是把曦月也拉進現有的利益鏈。
她做皇商。
可以。
讓她分錢。
也可以。
甚至讓她吃得比別人多都行。
只要她不碰最核心的控制權。
這就是崔家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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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沒有立刻拒絕。
反而問:
「若本王答應呢?」
崔玉山笑了。
「那以後殿下在南河做生意。」
「崔家自然全力支持。」
「船。」
「人。」
「倉。」
「碼頭。」
「都可以談。」
「賑糧的事呢?」
「把缺口補上。」
「帳呢?」
「重做。」
曦月看她。
「死人呢?」
崔玉山第一次沒接上。
曦月的聲音仍然很平。
「路上餓死的人。」
「粥棚裡沒吃到糧的人。」
「也能補?」
崔玉山沉默。
過了很久。
才道:
「災年總會死人。」
曦月看著她。
這句話讓她徹底確定。
不用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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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沒有翻臉。
甚至第二日照舊赴宴。
照舊笑。
照舊收禮。
崔氏越來越覺得十四皇女是可以談的。
只有曦月自己的帳房知道。
她每天夜裡都在重新對帳。
官方糧數。
碼頭進出。
船只載重。
倉儲損耗。
各州實際領取。
一條一條往回算。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不是少三成。
也不是少四成。
有些地方。
朝廷撥下來的一百石糧。
真正到災民手裡。
連四十石都不到。
剩下的去了哪?
一部分被地方官折成銀。
一部分被崔氏商號重新收走,轉手高價賣。
還有一部分——
進了軍需線。
而那條線的名字。
最後指向了趙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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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第一次看到「趙」字時,盯了很久。
帳房低聲道:
「殿下。」
「還查嗎?」
曦月沒有立刻回答。
趙家不只是軍門。
還是鳳君母族。
二皇女靖華的根基。
如今趙蘭庭剛因火案被削權。
如果她現在再把趙氏牽進賑災糧案。
那就不是普通查案。
而是直接往鳳君和二皇女頭上捅刀。
太快。
也太重。
她想起母皇出京前那句:
查到誰,都先報朕。
曦月把趙氏那幾頁抽出來。
單獨封好。
「這條先停。」
帳房一怔。
「那崔家?」
曦月抬眼。
「先查崔。」
「為什麼?」
曦月淡淡道:
「飯要一口一口吃。」
「崔氏先把手伸進賑災糧。」
「就先砍她們的手。」
---
第二日。
崔延芳又來請榮郡王赴宴。
曦月照樣去了。
席間。
崔如敏還在笑著談江南商路。
「殿下若願意,崔家可以再讓一處貨棧。」
曦月道:
「不要。」
崔如敏一怔。
「殿下嫌少?」
「不是。」
曦月放下酒杯。
「本王突然不想要你們讓的了。」
崔延芳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那殿下想要什麼?」
曦月看著她們。
「本來就是朝廷的東西。」
「為什麼要你們讓?」
整張桌子瞬間安靜。
崔玉山的眼神也變了。
曦月卻還是那副平靜樣子。
「三十萬兩。」
「幾條次商路。」
「幾個貨棧。」
「崔家很大方。」
她笑了一下。
「可惜。」
「本王算完帳了。」
沒有人說話。
曦月繼續道:
「你們欠的。」
「比這多得多。」
這一次。
她終於不再裝作一個剛出宮、好說話的年輕郡王。
而崔氏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榮郡王從一開始收下那些禮。
就不是被她們買通了。
只是想讓她們放心。
放心到自己把真正的價碼。
真正的底線。
真正不願交出去的東西。
全部說出來。
而現在。
上凰曦月已經知道了。
崔氏真正怕失去的。
從來不是銀子。
是商路。